《少女茹苓》罗兰飞舞

10、拔得头筹 全校文艺会

　　北方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一过十一，气温骤降，毛衣棉袄都得统统拿出来穿上。上了中学后，茹苓已经不怎么会穿那种手缝的花棉袄，又臃肿又不方便活动，可她也没有那种轻薄暖和、色彩鲜艳、款式别致的羽绒服。大部分时间，她都穿着宽松的校服，里面套着厚厚的毛衣。好在大部分同学都是这样的打扮，便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有一段时间，女孩子们都在穿修身的牛仔裤，比起肥大的校服裤子，牛仔裤可以很好地勾勒出腿部曲线，十分受大家欢迎。她念叨了好多次，翠娥才决定也给她买一条。这条牛仔裤真是穿了很久，她十分喜欢，它洗的退了色有些发白也没有丢。热天就单穿着，天寒地冻的时节就在里面套上秋裤和毛裤，它的弹性真是大。上了高中，她发现这条裤子渐渐就难得在冬天穿进去了，她已经不再长个子，而开始真正发育起来了。

　　学校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就要出早操，无论寒暑，所有的师生都要排队去县城的街道上跑上一大圈。以前她总是找各种理由来逃掉早操，要么是留在教室做卫生，要么就是说自己不舒服跑不了，后来理由找多了也不好再找了，就只得去跑。十五岁的她还没有自己的文胸，夏天穿的少，每次跑步的时候，胸脯就像小兔子一样上蹿下跳，让她觉得十分尴尬。而到了冬天，真正就体会到什么叫“如履薄冰”。下过雪的街道被车辆碾成冰溜子，阴凉处经常一个冬天都不会化，跑步经过这种路段的时候，要格外小心才行。但无论怎么小心，总是有人会摔倒，后面的人来不及停下，一个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摞上去，有人在下面“啊啊”叫唤，有人在旁边“哈哈”大笑，那场面真是混乱不堪。好在都是少年，也不会摔成咋样，起来拍一拍又接着跑了。

　　在清晨橘黄色的路灯下，一排排一队队的少年在响亮的口哨声里齐步跑着，他们穿过一个个街道，把晨曦里宁静的小城一点点地唤醒。天还没有大亮，空气里、口哨声里、迈动的步子里，甚至连平时再普通不过的房屋街铺、树木石子，都有着一种崭新的、律动的、令人憧憬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产生“一切才刚刚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新生感。随着跑步队伍的行进，身体一点点地热起来，精神也完全清醒过来。新的一天就真正的开始了。

　　跑完步，所有班级都会到操场上做些拉伸的运动，再做点小游戏，早操这才算是出完。这时候离上早自习还有十几分钟的时间，所有人都抓紧时间吃起早餐来。校门口的小摊贩们已经一字摆开，就等着师生们前去光顾。卖包子的、馒头的、各种口味饼子的、稀饭的，每个摊位前都人头攒动。茹苓最喜欢吃的是土豆包子，一个六角钱，两个就可以吃饱。比起生冷的干粮，热乎乎的土豆包子咬上一口，又香又糯，美味极了。只是这也是偶尔才能享用到的美食，大部分时间，她和其他同学一样，早餐只有自己带的冷馍馍，再打上一杯热开水就着吃。

　　那天早上，她正在啃干馍馍的时候，亚楠凑了过来，递给她一个包子。她看了看见包子还冒着热气便没有客气，接在手里咬了一大口，是土豆馅的，便美滋滋地说道：“还是你疼我呀！”
　　“看把你给美的，我这可不是白给你吃的啊！”亚楠笑道。
　　“啥？这还是有偿的呀！你不早说，我都已经咬了！”
　　“好啦好啦，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们广播室现在缺人，想邀请你加入，下午课外活动时间你记得来广播室面试啊！”
　　“啊！我可不可以不去啊！你们都读的那么好，我又没啥经验…”
　　“行了行了，下午四点半，一定要去啊！”亚楠不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她的样子不容人拒绝，她只好答应了。

　　面试的人有三个，管理播音室的一个老师、亚楠和苏晓。苏晓是亚楠和林霄的初中同学，茹苓是认得的。她看了看手里的一份播音稿，是朱自清的散文《匆匆》，还算熟悉，便读了起来。
　　一小段结束后，苏晓轻轻敲了下桌子：“好了，可以了。”
　　那语气里有些不耐烦，她不免觉得有些尴尬，好在亚楠冲她笑了笑，她才自在了些。
　　出来的时候，她在门口碰到了一个身材欣长，长相清俊的男生，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服款式的套装，越加显得他高大挺拔了。看样子，他应该也是来参加面试的。
　　后来她才知道，他就是李清源，一班的大才子。亚楠简直是欢喜雀跃地向她说道着这个李清源——他的嗓音如何低沉浑厚，语调如何标准顿挫，一手字写的多么漂亮，当然最主要的是他真的是帅气逼人。她说的尽兴，都忘了告诉她是否通过了面试。

　　茹苓最终还是落选了，李清源自然是大受欢迎。那之后的下午课息时间，校园广播里总会出现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有时候她会停下脚步，认真听上一会儿，也要忍不住赞叹一番：“果然是播音的料啊！”

　　没过多久，班主任党明凯就通知他们学校马上要举办新年文艺汇演，各个班级都需要出节目，班委要负责落实这件事情。党明凯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他是教英语课的。不过无论是讲英语还是说中文，台上的他总是时有与年龄不相符的羞涩神情露出，倒使得他显得有些可爱。但你着实不能被他时常显露的羞涩而欺瞒了双眼，他发起火来是很凶悍的，班里的学生因此也不敢随意造次。

　　下课后，林霄过来找茹苓：“出节目这事就交给你了啊！”
　　她白了他一眼：“你是班长你不操心，甩给我你就不管了啊！”
　　“我又没说什么都不管，我是让你来出点子，你需要什么我来协助。你不是点子多嘛！”他难得说句夸赞人的话，她也不好再辩解，只好答应了。

　　这是班里第一次出节目，一定不能落后，她心里暗暗想到。可是出什么节目好呢？要有新意，可观性强，还要有艺术感染力，思来想去，她觉得还是得发动群众的力量。
　　“哎！出什么节目好呢？”她一只手拖着腮帮子，一只手在桌上轻轻敲着，自顾自地嘀咕着。
　　一旁的云霞出主意道：“你去找郝丽啊！她可是个演小品的天才。”
　　“是吗？”她兴奋地转头问道。
　　“我听宿舍同学讲的，她以前在好水中学的时候就经常上台表演，能把人笑个半死。”
　　“那太好了！我现在就去找她谈谈。”茹苓喜出望外，立马就跑去找郝丽。
　　郝丽倒是挺爽快地答应了，编剧加主演，一人全给揽下了。

　　没过两天，林霄一脸怒气地来找茹苓：“听说你打算让郝丽来演小品，这是真的吗？”
　　“是啊！云霞推荐了她，而且她自己也很愿意参加，我觉得她应该没问题。”
　　“我反对！这可是关系到班级荣誉的事情，我觉得她胜任不了。”他情绪有些激动，大有讨伐她的架势。
　　她自是不甘示弱：“你不要老是戴上有色眼镜看别人，她怎么不能胜任了？我就是相信她。你要是觉得她不行，那你上啊！”
　　“我上就我上，反正我就是不相信她！”他气哄哄地走了。
　　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想到之前在楼道他说的那些话，竟觉得有些恍惚。

　　林霄没有上，但是他又组织了一个节目，茹苓也是看节目报名单时才看到的，是一个舞蹈节目。这有什么新意，舞蹈谁不会跳，我倒是要看看你能表演成啥样子。她在心里与他较着劲，便把小品排练的事情抓得更紧了，一定不能输给他！

　　郝丽真是一个喜剧天才！看过她写的剧本，茹苓就已经有点佩服她，没想到第一次排练，她更是让人喜出望外。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处处都是戏份。再加上本来就有一副滑稽样的李朝阳当拍档，这个小品的大基调已经非常不错了。茹苓饰演一个严厉的母亲，李朝阳饰演一个憨儿子，郝丽饰演一个女神经同学，还有一个一本正经的老师是王强力演的。本来老师这个角色她想邀请罗浩来演，却被他拒绝了，他说对这种活动没有兴趣，她也不好勉强。王强力是主动请缨参加的，他说话有些许打结，出演一本正经的老师恰好有了意想不到的反差效果。整个十二月，他们几个人一有时间就凑在一起排练。罗浩虽然嘴上说没兴趣，也会时不时来看他们排练，提提意见，大有导演的架势。

　　很快就到了演出的日子，全校三十个班级，经过初赛筛选通过的十二个节目要在这一天一决高下了，大家都很期待。学校的礼堂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去的晚的同学只好站在门外或趴在窗户上看了。演员们早早化好了妆，坐在舞台下面靠前的位子。茹苓回头看了看后面的人，乌压压一大片，心又开始跳个不停。她又看了遍节目单，林霄组织的节目舞蹈《笑傲江湖》，倒数第三个出场，她们的小品是第四个。无论哪个获奖，都可以给三班赢得荣誉，这样一想她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一段欢快激昂的乐曲过后，主持人隆重登场了。走在最前面的是苏晓，她个子不高，一身修身的大红色羊毛连衣裙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形，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高高的发髻，脸庞在灯光的照映下明媚的耀人。她后面的男生正是李清源，他穿了套正式的黑色西服，显得更英俊挺拔了。这样两个别致的人儿走上台来，还没开口就引来台下一阵“啧啧”赞叹：“真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啊！”
　　立马有人反驳道：“瞎说什么呀！小心让三班的林霄知道了来打烂你的嘴！”
　　“怕什么？那林霄有本事就来算账，我才不怕他嘞。”

　　苏晓清脆明亮的声音在礼堂里响起，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大家期待已久的文艺汇演终于开始了。茹苓赶快回过神来，在心里默念着自己的台词。不知道是礼堂里的暖气开的太足，还是人太多了，她感到浑身燥热，脸越来越烫。

　　开场的是一支喜庆的舞蹈《好日子》，悉数全是女生，一张张热情的笑脸立马就点燃了会场的热情。她们虽然不是专业学舞蹈的，却个个舞姿动人，毫不怯场，红色的舞帕在手指上方飞旋。她暗自感叹，进入决赛的队伍果然都是不可小觑的。

　　很快就到第四个节目了，他们早早地就在舞台后面候场。待李清源报完幕，茹苓的耳边仿佛一切都安静了，眼里只有那方视野范围内的小小舞台，就和她参加演讲比赛登台前一样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人着迷——心砰砰跳个不停，大脑却分外清醒，精神极度集中，除了要说的话，其他一切都瞬间从脑海里消失了，不带着顾虑和成见，只专注于当下那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她看着舞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心里却静地出奇。郝丽和李朝阳先出场，两个人刚大声卖了下关子，台下就爆发出阵阵笑声。和排练时一样，不，真正演出时，郝丽的表演更具戏剧化了。有些人的才能真是天生的。郝丽出生于普通的农村家庭，从小到大又受过什么表演训练呢？也许她唯一的表演学习途径，就是观看春晚播出的那些喜剧小品。她的表演机会也不是很多，大部分时间，她都得花大量精力在文化课的学习上。对小地方的孩子来说，才艺只是锦上添花的事情，能否真正改变命运的轨迹还是得靠高考。

　　他们的演出获得了台下阵阵掌声。谢幕的时候，茹苓看到不远处党明凯圆鼓鼓的脸笑的通红，高二三班的同学们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待他们回到观众席坐定，节目已经表演过半。后面的几个节目，魔术、诗朗诵、现代舞各各都很精彩。马上就到《笑傲江湖》的演出时间了，茹苓简直有点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音乐渐起，静谧的古琴和悠扬的萧声仿佛从遥远的竹林深处传来，丝竹声声，一下子就把人带入到了那个神秘的武侠世界。舞台中央一束光照亮了那个半蹲着的背对观众的女子，她穿着轻薄的古装白纱衣，随着音乐慢慢舞动起来，她轻轻甩动长长的水袖，虽然她始终背对着观众，只偶尔露出侧脸来，但那曼妙轻盈的舞姿已经将江湖儿女的侠骨柔情表现的淋漓尽致。

　　“咦~呀！”一声长叹，音乐转瞬大变，铿锵顿挫的乐声伴着人声的齐声吟唱“一剑飘飘，一生笑傲；浮世滔滔，人情渺渺”，鼓点越来越快，人声也越来越紧蹙，武林的血雨腥风仿佛扑面而来。“传一曲天荒地□□一生水远山高。正义不倒，会盟天下英豪，无招胜有招”。英武嘹亮的男声响起，舞台两侧两个身着青色武服的男生连续几个漂亮的空翻亮相。茹苓定睛一看，是班上的易宏亮和刘洋。那个婀娜的背影不见了，舞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英姿飒爽的侠者。击掌、踢腿、空翻、对打，她对武术一窍不通，只觉得他们的拳法令人叹为观止。“嘿”！“嗨”！他们铿锵有力的呐喊声配合拳术的变化，博得台下一片喝彩声。

　　“英雄肝胆两相照，江湖儿女日见少”空灵的女声又响起了，易宏亮和刘洋迅速离场，那个神秘的婀娜背影终于露出了她的真容，原来是苏晓。“心还在，人去了；回首一片风雨飘摇……”她的舞姿轻盈又有力道，宛如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从久远的武林世界款款而来。追光灯照着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那方移动的光束里，那一刻她是当之无愧的焦点。
　　“哎？她不是四班的吗，怎么出演三班的节目？”后面有人低语道。
　　“人家这是友情出演，这还看不出来？”
　　“还有这种操作？这不是不公平嘛！”
　　“你就别操闲心了，人家能报名通过，就说明没有问题。你还是专心看节目吧！”旁边的两个演员压低了声音在那议论。

　　男女声同时吟唱时，易宏亮和刘洋又出现了。舞蹈和武术的艺术融合，在这样一支歌曲里完美呈现出来。看着舞台上的精彩演出，虽然他们的表演和专业的比起来还显稚嫩，但茹苓还是忍不住对这样的创意暗自赞叹。

　　这次的文艺汇演，《笑傲江湖》最终当之无愧拔得头筹。郝丽的小品获得了二等奖，高二三班成了这次演出中的大赢家。林霄代表班级上台领奖的时候，头昂得比平时还高。

　　演出结束后已经快到晚上九点钟了。冬日的夜晚格外清冷，茹苓发觉刚才热得发烫的脸在寒风中吹得有些痛。这样的结果是最好的了，她边走边想。
　　“嗨，茹苓，你们今天表现得都很棒啊！”亚楠从后面追上来，笑嘻嘻地祝贺：“恭喜恭喜！”
　　茹苓挽起她的胳膊，说道：“你就别在我这里说客套话了。不过说真的，今天他们表演的《笑傲江湖》确实太精彩了。没想到易宏亮和刘洋的武术，苏晓的舞蹈都能那么出彩！”
　　“那两个男生是从下面乡镇中学考进来的，刚听其他同学说他们从小就在村里跟着会武术的人习武，学了许多拳脚功夫，他们有这特长我确实是不知道。但苏晓会跳舞，我老早就晓得。”她瞅了茹苓一眼接着说：“她小学时就是文艺队的，舞蹈底子好。这次就是林霄邀请她来参演的。”
　　“看来他们关系很好喽？”
　　“那当然了！他们的爸爸是同事，他们两个又都是县委大院里长大的，初中又是同班，自然关系是很熟的。”亚楠说着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咦？你平时不是很讨厌林霄吗，怎么关心起他来？”
　　“谁关心他了？我就是好奇问问。”她赶紧解释道。
　　“瞧，他们不就在前面吗？”

　　她这才抬头看见前面不远处，林霄和苏晓正并排走着，他们的身影在路灯下的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倒影。她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冻的冰冷的双手，忽然觉得，那雪地上的倒影有着别样的美感，令人有点炫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