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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绚烂的烟花 邻居盼睇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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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吕萍去上了中专之后,茹苓在沙塘镇上就没有什么朋友了。每次回家,大部分时间就呆在自家的小卖部里。那一方二十几平米的狭小空间,有时候沉闷地让人难以忍受。但她又不得不困在那里,坚守在那里。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电脑也是稀奇之物,能看的课外书本也少的可怜。当她把家里所有带字的东西都看完了之后,除了看电视再也没有能用来打发时间的事了。
宇昊上小学五年级了,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为了应付他没完没了的问题,她学会了瞎编乱造这个本领。她会指着某件商品包装袋上的鸟啊鱼啊之类的动物,给它们起上一个个稀奇的名字,畅想着它们遨游天际或是徜徉海底的美妙经历。讲着讲着,隔壁邻居孙盼睇的儿子小玉祥也要凑热闹加入。
小玉祥喜欢听她讲故事,所以只要她一回来,盼睇总是很热情地邀请她去她家做客。盼睇住的这间房紧邻着茹苓家二楼的住处,一进门靠窗摆着一张小小的茶几和两个铺的软和的椅子,靠墙是做饭的简单厨具。白底碎花帘子后面摆着一张大床和一个立柜。屋子收拾的很干净,虽然不大,但也温馨。他们母子二人几乎是和茹苓家一同搬到这里来的,至于他们之前住在哪里,茹苓也不太清楚。盼睇穿着修身的浅红色毛衣,配着米白色的半身裙,一头乌黑的卷发披在肩上,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许是天天在家呆着她也很无聊,所以尽管来客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她也显得十分高兴。她麻利地给她倒了一杯茶,用的是一个崭新的白色瓷杯子,绿色的茶叶一根根漂浮在水面,然后慢慢散开、下沉,茶汤渐渐变绿了。茹苓轻轻啜了一口茶,略微有些拘谨。盼睇应该比她大了十岁左右,但她身上散发的那种成熟女性的气息仍然让她觉得有距离感,然而她却被这种距离感吸引,忍不住想要接近她。
“茹苓,以后你有空了常来玩啊,我家玉祥可喜欢你呢。”盼睇也喝了一口茶,笑嘻嘻地说。
她不好意思地说道:“好啊,他们小孩子就喜欢听我乱编的故事。”
“其实我也喜欢听你说话,斯斯文文地,一看就是会读书的女孩子。”她似乎想起了一些事,停顿了下:“哪像我,早早地收了念书的心,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茹苓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后悔,在她看来,她年轻美丽、衣食无忧,和周围的人比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好忧愁的。
她不知道该怎样接话,见她家里没有电视,就转移话题:“最近电视台晚上在播赵雅芝拍的一个古装剧,很好看的,你和玉祥要是晚上没有什么事情,就来我家看电视吧。”
“好啊!我们刚搬来还没来得及装闭路电视,我们家玉祥爸爸说了,等过年他回来就给我们装呢。”
“我们家玉祥爸爸”,盼睇常常这样说,只是茹苓还从未见过她口中所说的这个人。
那个寒假的晚上,盼睇和小玉祥每晚八点会准时来她家看电视。她们走后,翠娥总会忍不住要感叹下:“哎!年纪轻轻的女人一个人带小孩也是不容易啊!”
年关将近,镇子上的集市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附近的山民都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盼年货”。腊月的北风呼啸,吹在脸上如刀割一样痛。集市上的人一个个包的严严实实,穿上最厚的棉袄,女人们用帽子、围巾、口罩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只露出两个眼睛扑闪扑闪。在室外呆的久了,就连睫毛上都会凝结出白色的冰花。这样的寒冷并不会阻碍他们赶集“盼年货”的热情。买上够吃一个正月的猪肉、羊肉、大葱、白菜、调味料,还有烟酒、饮料,瓜子、花生、核桃;再把要走亲戚用的礼品买全,红、白糖啦,各种水果罐头啦,包装好的面包糕点、饼干、奶粉之类的;当然像电视上广告做的震天响的“脑白金”之类的保健品,也会成为家底较殷实的人家的礼品选择。小孩子们喜欢“盼年货”的原因,除了可以买这些好吃的,最重要的是可以挑上一套过年穿的新衣服,买上一大堆烟火炮竹。再到集市上到处转转看各种稀奇,到处都是让人眼花缭乱的好玩东西。大家似乎把积攒了一年的热情都要放在这几天,大包小包买上许多东西,盼上一个丰盛的年。很小的时候,茹苓也是这其中的一员,热切地盼望着跟着大人们去赶集,然后穿梭于人头攒动的集市上,新奇、兴奋的心情让人觉得真是要过年了。
她和堂哥许旭已经在摊位上坚守了一早上,他是被翠娥临时叫过来帮忙的,腊月的室外温度已经零下十几度了,他们的手脚都快要冻得麻木了,不得不原地跺脚,来回搓手。她回头看了看店子里,也是人挤人,翠娥和许卫松看起来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旭哥,你要是太冷就进去暖和一会儿吧,这会儿人少点了,我看得住。”
“没事的,你一个女孩家都不怕,我一个小伙子怕啥冷啊。”
许旭的脸冻得发紫,他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他们两正说着话,盼睇朝这边走过来了。她穿着一身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蓝色的围巾,头发都塞在同色系的帽子里。
“嗨,茹苓,这么冷的天你不戴手套怎么行呢,快把我的戴上。”她说着顺手把自己手上的一双黑色手套摘下来递给茹苓。
茹苓连忙推谢道:“不用了,不用了,戴着手套不方便数钱的。”
她还是强塞到她手里:“我这手套很轻薄的,戴上又暖和又不会影响你做事。快戴上!”说着快步离开了。
她只好收下手套,戴起来果然很舒服,还带着香气,她忍不住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这香味让人沉醉。
这时她看到许旭的目光还凝望着盼睇离去的方向,“瞅啥呀!人家早都走远了。”她边说边拍了下他的肩膀,他赶快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谁瞅她了?”说着脸都有些红了。
“口是心非!看了人家就看了呗,还不承认。”她笑道,“不过她已经是六岁孩子的妈妈了,你没有机会啦!”
许旭是个老实又自尊心极强的人,小时候茹苓经常跟着他一起玩,没少见他和别人一言不合就打将起来,哪怕是被打得鼻血直流,他也不会向对方低头,“有种你就打死我!”他那毫不示弱的气势往往真的会把对方怔住,打他的人骂将几句也就走了。但是他对堂弟堂妹们倒是十分有耐心,总是带着他们漫山遍野地跑,冬天就在铺满积雪的院子里撑起一个筛子,下面丢上一把麦子,逮麻雀;或者在山顶的小树林跑来跑去追逐打闹,玩累了就捡来许多柴火烤洋芋吃。说来也奇怪,这个地方的人从小到大天天都在吃洋芋,却总也吃不厌。几个人围着火架子,看着土豆在火苗里一点点变焦,待香气扑鼻而来,有人就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滚烫的洋芋来,两手来回翻滚,好让它快点变凉。拨开焦黑的洋芋皮,露出黄灿灿冒着热气的洋芋,咬上一口,粉糯香甜,暖到心窝子去了。
夏天的时候能玩的就更多了,漫山遍野地找柴胡或者蒲公英之类的药材挖了晒干换上几毛钱,买上几盒火柴或是一包盐巴,就很有成就感;要么去沟底的泉里抓蝌蚪,再挖上一些红窖泥能捏成各种各样的器具,就像自己是个陶艺师一样神气活现。
只不过渐渐地长大些了,许旭就没有那么多时间玩这些游戏了,他得帮着父母参与到真正的农活中去。而茹苓眼中的山村生活,也不再全是儿时那样的单纯烂漫。仅吃水一件事情,就很困难。遇到干旱季节,泉里的水也干了,几十米深的井里打起来的水有一半都是泥,有的人家要走上很远的陡峭山路去挑水。这样得来不易的水也只能用来吃喝,其他一切用水需求能省则省了。那时候,她会和所有的生活在这山村里的人一样,极其盼望着老天能下上一场大雨,那是一种纯粹的渴望啊!下不下雨关乎着许旭一家及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是否能吃饱肚子。她的乡亲们依然过着靠天吃饭的生活,真相就这样摆在眼前。
许旭凭着一股子执拗劲从山村小学、山村初中一路考到镇子上的沙塘中学,他越长大话越少了,常常皱着的眉头使他的脸上早早的就有了川字纹。不过他生的浓眉大眼,又长的结实,他的沉默寡淡倒使得他身上别有一种气质,这气质是那种从小生活优裕的男生不曾具备也不会具备的。
这会儿他的眉头又皱着了,两眼之间的川字纹使他的脸庞显现出与他年龄不同的成熟,“茹苓,你一个女孩子家开这种玩笑一点也不恰当!”他有些生气,转过头不再理她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触碰到了他敏感的神经,便也知趣地不再讲话了。
直到大年三十晚上,所有赶集的人都散了,街上的人一个个没影了,茹苓也没有看到小玉祥的爸爸回来。盼睇买了很多年货,家里也装饰一新,贴好了对联和福字,做了许多麻花,打了甜馍馍,一切都准备好了,就是不见她的男人回来。小玉祥和宇昊在一起玩的开心,似乎并不在乎爸爸有没有回来,但是盼睇的脸上多少是有些落寞。
翠娥寒暄问道:“玉祥爸爸怎么还没回来?”
盼睇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哎!他本来票都买好了,这不公司临时有事又走不开了,只能等年后再回来了。”
“那你们娘俩就过来和我们一起看联欢晚会吧,玉祥和宇昊也是个伴。”盼睇觉得三十晚上再来打扰很不方便,但架不住翠娥的热情邀请,就和玉祥还是来了。
翠娥忙前忙后,准备了一大盆饺子馅,盼睇和茹苓帮忙擀皮、捏饺子。许卫松陪着宇昊和玉祥玩耍。
盼睇看了他们一眼,边捏饺子边羡慕地说:“男孩子还是要多和爸爸玩,你看他们玩的多开心啊!我家玉祥就是他爸陪的少了,性格有点软弱。”
翠娥的脸上划过一丝骄傲的神色,她总是喜欢在人前夸耀自己的男人是多么体贴,孩子是多么优秀,这会儿有人羡慕她,她就更得意了,忍不住又开始了她的日常夸男人:“哎!我家许卫松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要说带孩子有耐心那可不是我夸张,真的是非常优秀的爸爸。”她说完见盼睇情绪有些不好,又奉承道:“你家玉祥爸爸那是做大事情的人,没时间陪玉祥也是没有办法,他能给你们挣钱就很好了,像我家卫松也就是个围着老婆孩子转的人,没啥出息。”
茹苓看了看许卫松,还好他似乎没有听到这里的对话。这个大年夜有些许不同,她的家似乎因为一个年轻女人和小孩的到访而显得更加融洽。在新年钟声敲响,外面炮竹震天响的时候,她忽然想到,家庭对于人的意义到底是个人情感的依托,还是社会认同的需求?哪个才是最重要的呢?为什么女人们都那么在乎别人眼中自己幸不幸福这件事情?
“茹苓,快来看焰火!”翠娥在外面叫她,她出去看到五彩斑斓的烟花在瞬间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宇昊和玉祥在楼下放着鞭炮,开心地跳着。许卫松在空地上又点燃了一个新的烟花,火捻子“噗噗”地响,迅速燃烧到那个大盒子里,又一波焰火冲上天空,在夜幕中炸出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弧线,继而又转入沉寂。
也许女人在意的东西就像这绚烂的烟火一样,美丽夺目却终究是片刻的光彩。为了这光彩,她们一个个犹如飞蛾扑火般扑向男人和婚姻。而在漫长的寂静黑夜里,是否真的幸福,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为此所承受的一切甘苦。
盼睇的男人在大年初七的时候终于来了,那天盼睇十分喜悦地挽着他的手来茹苓家店里买东西,“这是我家玉祥爸爸,老王”,她向翠娥介绍道。
那真的是一个很老的男人,两鬓已经斑白,挺着硕大的啤酒肚,操一口山西口音,“你们好啊!听说你们经常照顾他们娘俩,真是感谢啊!这人说远亲不如近邻可是一点都不假呀!……”他说起话来倒是显得很有底气,完了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翠娥,翠娥看了看,就抬头奉承道:“哎呀!王总经理,我早就听盼睇说起你了。你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啊!”
他“哈哈哈”地笑起来,一双不大的眼睛被鼻子上的肉块挤得看不见了,“哪里哪里!你们以后要是去石嘴山了,一定要找我,我可要好好款待你们。”
盼睇一脸幸福地依偎在他的身边,她并没有因为身边的这个男人年老和丑陋而露出一丝嫌恶或者不好意思的神情。翠娥也很高兴,因为王总没有问价格买了一堆东西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