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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个错误 被同一个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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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还是这样毒,金黄色的麦穗像是被晒得裂开了口子,眼看着麦粒就要掉下来了。麦芒刺在裸露的手臂上有些扎人,她只想赶快走出这片望不到头的麦田,顾不上那点痛楚。可越是想走的快脚下像是越被什么绊住了,她几乎要挣扎着才能挪步。刚才还日头高照,忽然间天地都阴暗下来,远处连绵不绝的群山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纱,隐约只能看到线条粗粝的山脊。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熟悉而又陌生。她听到远处有人哈哈大笑的声音,他们似乎是朝这边走来了。她不敢出声,那笑声让她浑身不安。待他们近些了,她才看到是一群日本兵,穿着黄色军服,戴着有两片护耳的帽子,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汗毛全都竖起来了,是立马跑掉还是藏在这里侥幸躲过去?迟疑间,有人发现了她,他们立刻向这边追来,她不得不拼了命似的疯跑起来。她想大声喊叫,却怎么也出不了声,眼看着自己就被他们追上了,她只希望那刺刀刺在身上不会那么疼,自己能一下死去,不要被折磨凌辱。忽而她又意识到,这只是又一次梦魇,只要挣扎着醒来,这些幻象就都会消失不见的。可是,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仍在没命地奔跑,她感觉肺泡都要涨破了。就在她摔倒的瞬间,她回头看到了身后那个日本兵邪恶的笑容,他丝毫没有犹豫地抬起刺刀刺向她的腹部。还真是疼啊!钻心钻肺地疼啊!她怎么还没死啊?死了就不会这么疼了吧?她的神经抽搐起来,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她仔细定了定神,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店里那张狭小的床上,头顶就是通向二楼住处的铁质楼梯。这楼梯是许卫松自己改造加上去的,为的是不用走公共楼梯就可以方便出入店铺。父母和宇昊就睡在楼上的房间,那里也有她的床铺,但她喜欢这方狭小的天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便觉得一个人的时候才是最自在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店铺里的陈设渐渐清晰起来。冷柜插着电,红色的电源灯在晚上格外亮一些,间隔几分钟就会发出“轰隆”的声响,地板像是也跟着震颤一下,这是她能听到的唯一声响了。她摸了摸腹部,刚才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但仍像是有一把细小的铁丝在肚子里抽拉翻转。她赶快起身开灯,果不其然,床单又染上了深红色的印子,要是不急时清洗,又会很难洗干净了,为此她没少挨母亲的骂。
算了,就这样吧,等天亮了再来处理它吧。这会儿疼痛越来越强,她坐立难安,只好蜷缩成一团,使劲揉着肚子。为什么总是这样疼?别人都会这么疼吗?也许不会吧,就像那被日本兵追杀的噩梦,问过许多人都不曾有,而她竟是一次又一次地梦到。不知道是几岁的时候,电视上在播《南京大屠杀》的电影,她坐在许卫松旁边看完了全剧。黄皮魔鬼的样子就在她的心里挥之不去,然后就变成了一次次相同的梦魇。她的额头开始渗汗,她咬紧牙关,希望这波剧痛能赶快过去。她想想点其他事情分散下注意力,可所有的神经似乎都专注于此刻的疼痛,让她觉得呼吸困难。
第一次见到内衣上那丝红色时,她害怕、紧张、兴奋又有些许感伤,虽然不十分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以前看到过母亲也会这样,大概知道这是告别天真烂漫的童年时光的节点。即将要迈入的新世界会是怎样的呢?她会不会变成像将胡子的老婆那么懦弱的人,甘于命运的欺凌?又或者也会如那个在集市上默默哭泣的年轻女子一样,会有无言以对的伤心时刻?最让她害怕的是自己会变的和母亲一样,常常为家中琐事歇斯底里。那些为了丈夫和子女付出了一切,最后却变得疯狂而不可理喻的女人还少吗?她惶恐不安,黯然神伤。如果这女性角色是不可逃避的命运,自己会不会像《海的女儿》里的人鱼一样,为爱付出一切,却最终化为泡沫无人知晓?
实在是太疼了,她挣扎着起来灌了一瓶热水,隔着衣服敷在肚子上,皮肤立刻烫起来,她不得不隔几秒钟就抬起一下,然后再放回去。不知道是不是皮肤受到热浪疏散了肚子的疼痛感,她终于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可真沉,直到有人下楼踏的楼梯“咚咚”响,她才清醒过来。下来的人是许卫松,这几天他休息难得在家,早上是他下来开门营业。他径直走到透着光亮的门口打开了卷帘门,她的眼前一片光明,有点晃眼。她用手捂着眼睛,想慢慢适应这光亮。
他见她还没有要起床的样子,就走到床边拍拍她的脑门,笑着说道:“大懒虫,快起床了。”
她赶快翻起身来,生怕他又像以前一样,接着再来亲吻她的额头。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老是喜欢依偎在他怀里的小女孩了,这样的亲近让她有些难为情。
“怎么脸色这么差?”他见她神色不对担心地问道。
“肚子疼了一晚上。”她有气没力地回答。
“啊!还疼不疼,要不要去找医生看看?”
其实所谓的医生就是街面小诊所的一个小青年,二十来岁,卫校毕业就在家门口开了一家小诊所。头疼脑热拉肚子之类的常见病,街坊基本上都找他看。不管有没有效果,他都能开点药吃或是针剂来打,缓解一下人们的焦虑心情,于疾病康复也是有好处的。有的病不知道开什么好,他会随手翻翻他那本超厚的医学书籍现场查阅,也没有人对此有过意见。至于这种肚子痛,无疑就是开几片止疼片吃吃。
她想了想摇摇头,“算了,找他看也看不了个啥,每次依旧这么疼。忍忍就好了。”
他大概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了,“那我给你冲瓶红糖喝喝。”
喝了点糖水,许是补充了体力,身体暖和起来,肚子也不那么疼了,她才慢慢从床上挪下来。他给她打来了洗脸水,自己把冰柜推出去,开始打扫店铺,准备营业了。
她把手泡在温热的水盆里,懒散地看着他忙碌。她想起小时候,他还和她们每天生活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早早的起床,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红色的砖地拖得锃亮,再点上一支玫瑰香,用那种老式笨重的录音机放上音乐,三十来平米的小屋子顿时就变得特别温馨。他给她打来洗脸水,和她一起刷牙。他只用中华牌牙膏,她也喜欢那淡雅清甜的味道。他喜欢喝茶,几乎不喝白开水,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他的茶杯。她不喜欢喝那种泡的很浓的茶,她喜欢喝盖碗茶。放上一小撮细丝状的茶叶,两颗红枣,两颗干桂圆,几粒枸杞,几粒葡萄干,一点点冰糖,用开水浇上去,看着盖碗里的茶料翻腾、漂浮起来,五颜六色充分融合。端起盖碗,用碗盖轻轻拨弄几下,趁热啜几口,砸吧砸吧嘴巴,好不自在。只是,他现在不喝盖碗茶了,她也已不常喝茶。
这一天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生意依旧很清淡。早餐吃了翠娥前一天就做好的馒头和土豆包子,午饭吃了面条。在这个西北小镇,一日三餐都吃面食是没什么问题的。午饭过后,翠娥在楼上洗碗,茹苓和许卫松在楼下看电视。
“许卫松,你好啊!”话音刚落,一个衣着得体,梳着整齐发髻,清瘦的中年女人已经站立在柜台前。
许卫松认真看了看来人,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李江莲,好久不见啊!”
“是啊!二十年没有见了啊!老同学你还好吗?”那女人笑了起来,她看了看茹苓:“这一定是你的女儿吧?长的可真像你!”
“是的,都上高中了。时间真是太快了,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比她大不了多少啊!”平时寡言少语的许卫松有些激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对话停了片刻。
那女人凝视了一会儿他,又轻声问:“翠娥呢?怎么不见她?”
“哦,她在楼上。”他赶忙向楼上喊道:“翠娥,快下来看看谁来了。”
翠娥闻声下来,见到李江莲也是有些吃惊。她对外人一向热情,这会儿更是热情得有些夸张。
“许卫松,我们姐妹两个在楼上好好聊聊!”翠娥丢下这句话就拉着李江莲上楼去了。许卫松愣了片刻,想要跟着上去,又没有挪步,转身又接着看电视,电视上在播他爱看的抗战剧,他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有点坐立难安。过了一会儿,他还是上楼去了。
过了许久他们和李江莲一起下来,在门口和她道别。那依依惜别的画面看上去有些感人。送完那女人,翠娥就故意提高嗓门对茹苓说:“茹苓,你知道吗?刚才那个人可是你爸爸的初恋情人呢!”然后又得意地看着许卫松,“许卫松,你们没能在一起可不能怪我啊,全怪你自己太粗心,装个信都能装错。”
许卫松有些尴尬,“你就别在女儿面前提这些事了,都过去这么久了。”
“那有什么关系!你个闷锤子,要不是你把写给我们的信装错了信封,说不定现在在一起生活的就是你们两个呢,你肯定后悔死了吧!不过如果没有那个错误,也就不会有茹苓了。”她又转身对茹苓说道:“所以说茹苓啊,你可得好好感谢你爸爸犯的这个错误。”
她得意地笑着,茹苓看了看许卫松,他一脸尴尬。原来她的诞生缘于一个错误,她的肚子又开始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