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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麦田告别 茹苓收到罗 ...

  •   茹苓在沙塘镇没呆几天,就又回学校去了。高考成绩一出来,翠娥就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在街坊中炫耀。临到了茹苓要填志愿的时候,她再三叮嘱她叫她填师范类的学校,“你知道的,家里现在没什么钱,宇昊也快中考了,要是他考上了六盘山中学,也不能不让他去。你就读个师范,家里负担也没那么重。”她几乎是哀求道,她总能抓住她的软肋,知道硬逼不了她的时候,就开始上演苦情戏。其实家里的情况,她不说她也心里有数,可她总要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生怕她忘记了这个家因为父亲已经负债累累了的事实。她除了答应还能怎么样呢?
      到县城的时候,吴锦坤已经帮她挑选了十几个备选学校。她看了看,心不在焉地说:“报个差不多的师范就行了。”
      “你的成绩可以填个更好的学校的。”他将志愿书摊到一边,“你是不是担心学费?茹苓,这个你不要担心,你妈要是实在凑不出来,我和你姑姑总会给你想办法的。再说现在国家政策好,有助学贷款绿色通道可以走,钱不是问题,不要为此束缚了自己的手脚。”
      她怎么好再麻烦他们呢!许旭上学他们就凑了钱,谁料想他一年大学都没有读完,就因为逃课、挂科太多被学校要求留级,他为此和学校领导起了冲突,动手打了老师,被学校劝退了。许卫菊独自一人北上东北,想去替他挽回。他却骂道:“我不要你们来管我!不上大学,我照样可以出人头地!你们就当许家没有我这个人了!我不要你们可怜我!”
      一千多公里的路程,不知道许卫菊是怎样坚持着回来的。没有座位,她就在地上铺上报纸,躺在火车座椅下面。在那闭塞的空间里,她该有多灰心丧气呢?她为老许家付出的心血,又换来了什么呢?许旭从小上学的费用都是她负担的,老许家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出力。许卫松出事的时候,是她到处筹钱奔走,是她陪着哭成烂泥的翠娥上的法庭,替她的哥哥善后。她那瘦弱的身躯又能承担多少这样的重量呢?尽管对此吴锦坤并没有多少怨言,可茹苓又如何再让他们为自己操心呢?
      “谢谢您。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的。”她没敢看他的眼睛,拿起放在桌上的志愿书就走了。
      她是在交了志愿书出来时遇到罗浩的。他们争吵之后,他在家休息了大半个月才来上课,回来之后直到高考他们一直没有讲话。现在迎面遇见,她不知道要不要主动和他打招呼。她正犹豫的时候,他开口说道:“许茹苓,我想和你聊聊。”
      他们从学校出来,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学校后面的那块麦田边。看着眼前大片的金黄色的麦浪,茹苓想到他们第一次在这里对话的情景,感觉像是过去没多久一样。他比那时更清瘦了,黝黑的皮肤,一双大大的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窝里,还是那样的深邃和忧郁。
      “茹苓,你想过吗?今天过后,也许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他终于先开口说话了。
      “然后呢?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你还在生我的气。”他停下了脚步,“那天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你没有错,确实是我多管闲事,我不该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我没有资格!……”
      “茹苓,谢谢你!”他打断了她的话,“谢谢你这两年来对我的信任和包容,我很开心两年前在这里遇到了你。你是第一个走进我生活的女孩。”
      她愣愣地看着他,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喜欢的人不是我,但是我希望你记得,今后无论我们身处何地,我都会在世界的某一个地方守候着你。”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出来,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人总是要不停地与各种各样的人道别。今天是我们该说再见的时候了。”他笑了笑,“这封信给你,我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再见,就留个纪念吧。”
      他将一封折好的信递到她的手里,握了握她拿信的手,就转身离开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想到了他们在一起度过的那些个有默契又有争吵、有欢乐又有忧伤的时光,眼泪便慢慢溢了上来。只是那时她没有想到,这竟然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了。人总是在年少的时候,以为来日方长,后会总有期。却不曾想在时光的流沙里,自己可以把握和掌控的是多么有限。
      她没有立刻回去,沿着地埂一直走到了河湾边上,找了一处阴凉的空地坐了下来。她摊开手里的信:
      茹苓,时间过的可真快,我们就要就此别过了。未来的路途,我不能陪伴在你的身边,但一想到在我们最纯真的年华里彼此相识相知过,便又没有什么遗憾了。你的心胸里似乎装不下太多的儿女情长。是的,广阔的天地等待着你去探寻,我们都应该成为一个大写的人,一个不羁绊于世俗生活、人情琐事的人。无论何时,我都希望你能保持对过一种精神充盈、思想丰盛生活的追求。人的一生并不是很长,物质生活的表象总是会随生命的逝去而一同消解,唯有精神和思想的力量才会在世间留下痕迹。还有爱,是我们与世界连接的真实纽带。这爱不仅限于儿女情长,有奉献、有大爱、有悲悯。我们终将认清真实社会生活的残酷和冰冷,接纳那些不知何时会到来的苦难,以一种坚韧而又丰满的姿态来面对那些会铺面而来的真相吧。
      你向来单纯、天真,为此我又深有担忧。你所看到的只是生活展示给你十分表浅的一面,就像你眼中的我也只是一个表象的我,就像冰山一角,比起隐藏在浩瀚深海的全部面貌是多么微小。我们就要分别了,我现在在这里对你进行自我剖析会不会有些太晚?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想我必须继续写下去。
      你是对的,我向来与自己的父母不亲密,或者说从我记事时起,就从来没有与他们亲近过。哪怕是一个慈爱的微笑,一个拥抱,他们都不曾给过我。我的父亲和母亲是媒妁之言,他们没有感情基础,从一开始就聚少离多。父亲是清高的知识分子,母亲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我不知道这样的婚姻为何要一直维系下去。父亲每次回家都会酗酒,经常把我打的鼻青脸肿,为此我懦弱的母亲除了在旁边哭泣,什么也做不了,后来她干脆什么也不做了,假装在忙其他事情去了。我是多么的绝望啊!过了几年,他不知怎的就不打我了,又说要接我去城里念书。我觉得在哪里都是那样过,去就去呗。只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在他的单位他就像是另外一个人一样,温文尔雅、礼貌谦和,任谁也想象不出他在家里是怎样一副面孔。后来我才发现,他不再打我是因为他有了更重要的事情,他那时正忙于宣传一种秘教,他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个疏导口,他深陷其中,乐此不疲,再也顾不上管教我了。没几年,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他被押上了公判大会。其实我并没有为此有丝毫的伤感和羞耻,反而是一种解脱。
      还有一件事在我心里压了好几年了,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你还记得宋海洋出事的那天吗?其实那天我也在那里。是我约他一起去的三里店坝玩水。那天的天气很好,去那里玩的小孩很多。我和他就在坝边游,没敢往里处去。谁料想没玩一会儿,就看到隔着大几十米处的深水区有个小孩溺水了,在那里不停的扑腾。其他人都慌了,有人大声喊“救人呀!救人呀!”。可是半天也没有人敢去救,宋海洋见状便往那游去,我当时不知道是该拦还是不该拦,我水性不佳就只能在岸边看着。结果我就眼睁睁见他和那个小孩一起渐渐没了身影……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没了。他是我在城里唯一的朋友,是我害了他。茹苓,你知道吗?这就是生活最残酷的一面,那些我们所导致的无法挽回的过失,无论过去多久,它都印刻在心里。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宁可不曾来过城里,就不会约他去三里店坝,他也就不会出事了。我的一生注定要背负在这样的自责里了。
      我本来以为我就这样晦暗地过一生好了,直到你走进我的生活,我才感到了一丝光亮。一开始其实我不怎么喜欢你这样看起来热情、同情心泛滥的人,在我看来,你的故作热情更多是为了给别人看,为了博取认可的虚假行为。可渐渐地我发现你是真的天真烂漫,喜怒哀乐、喜欢与不喜欢全都写在脸上,十分真实。我喜欢和你相处时的轻松自在。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会一直维系在这样一个恰当的尺度上,我没有料到自己的情绪也会慢慢变得难以控制,就像那个对我暴力相向的人一样,为此我开始讨厌自己,就像讨厌他一样。我想这也是我们变得疏远的原因。
      茹苓,终于要说再见了。我终于可以对你倾吐这些积压在心底的话了。如果可以,以后给我回信吧。书信的距离就是我们最佳的距离。你的欢乐和悲伤,我都愿意倾听。
      浩
      瑜河在眼前的河湾里湍流而下,夏季的水位上升,不知何时覆盖了平时裸露的干涸河床。河岸边的白杨树林挺拔葱郁,身后金黄色的麦浪在微风里翻滚。茹苓折好这封沉甸甸的信,在小城夏日的午后一个人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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