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茹苓》罗兰飞舞

32、银川之行 茹苓林霄一

　　车子渐渐使出了县城，穿过了六盘山隧道，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三月份的六盘山还是沉寂的，难觅春的迹象。茹苓坐在临窗的位置，望着窗外划过的景色，心里是兴奋而忐忑的。她似乎知道，这趟英语希望之星比赛之旅于自己，不会有多大的意义，但不知为何，她仍然热切期盼着它的到来。隔壁座椅上坐着一个清瘦的女孩，她比茹苓低两级，脸上一脸的稚气。
　　许是坐的无聊，她开始和茹苓攀谈，“你去过银川没有？”
　　“没有。”
　　“那你走过高速没有？”
　　“什么是高速？”
　　女孩有点惊讶，“你连高速都不知道吗？就是高速公路啊！车子在上面可以开的很快，就像飞一样。”
　　茹苓有些不好意思，但她仍对“像飞一样”这样的体验深表怀疑，“开得再快，怎么会像飞一样呢？”
　　“我走过还会骗你不成？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女孩骄傲而笃定地说道。
　　等车子过了平凉，驶上了宽阔而平坦的大路，“上高速了，上高速了。”女孩惊喜地叫到。
　　茹苓便仔细体会是否真的有“像飞一样”的感觉，但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她为自己轻易被这么愚蠢的比喻欺骗而感到十分懊恼，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对远处陌生城市的惶恐，一个她不曾意识到却始终存在的事实渐渐清晰地呈现出来，她似乎能够体会许旭在信里所说的，被寝室同学取笑的羞耻。此刻，她只想没有第三个人听到刚才的对话。
　　林霄、亚楠还有吴姝姝都在同一辆车上，全县总共选拔了三十几个人去参加这次演讲比赛，带队的人是党明凯。长途行车并没有消磨掉大家的热情，互动活动结束后，前后座的人开始扎堆聊天，尽管党明凯几次三番强调安全问题，但总有人忍不住要转过身去聊天、做游戏。林霄和几个男生坐在最后一排，那里是最容易闹腾的地方。一些喜欢凑热闹的人纷纷将位置换去他们前面，好在一起玩闹。吴姝姝和亚楠也去了，她们向来容易与人打成一片。狼人杀，听起来很好玩的游戏。亚楠叫茹苓也过去一起玩，她赶紧挥挥手。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样的场景与自己是如此的疏离，担心自己的拘谨和刻板会让本来热闹融洽的氛围变得尴尬，便刻意回避。
　　下午晚些时候车子终于驶入了银川，她们入住的宾馆不知位于什么不知名的小巷，党明凯和另一个老师正忙着办理入住手续，几十个年轻人叽叽喳喳挤在不大的宾馆大厅里，等着他们安排。三个人一间房，可以自由组合，亚楠、茹苓和那个说高速行车像飞一样的女孩赵丹住一间。
　　宾馆的房间铺着厚厚的绣花地毯，只是早已看不到它本来的颜色，笨重的米黄色窗帘看起来也有了年代，一直垂到地面。窗外只能看到几米开外紧邻的大楼的墙壁，如果伸出脖子往下面瞧，可以看到楼下的小巷子里出入的行人。
　　赵丹嘴上一边抱怨着：“这酒店条件也太差了吧！”一边早早地抢了靠窗的床铺。
　　亚楠白了她一眼：“就出三十块钱，你还想住多好的吧？”
　　茹苓没有住过其他酒店，也不知道这条件是好还是差，便没有作声。
　　她们正在放行李的时候，门外就有人敲门了。赵丹穿着刚换好的拖鞋，“吧嗒哒”急着去开门。是林霄，他没有进来，只叫她们一起去吃晚饭。赵丹爽朗地笑着答应；“好呀好呀！马上就出来。”那熟络劲儿像是已经认识林霄好久了似的。
　　宾馆附近就有许多小饭馆，虽然党明凯叮嘱了几次，让他们就近用餐，不要去远处晃，晚些时候还要点名，但是还是有很多人耐不住好奇，要去附近晃晃。赵丹非要闹着去吃某个据说很有名的连锁面馆，林霄便答应带她们去找，他说顺便要去那附近取件东西。
　　四个人搭了一辆的士，车子转了好几个街角才在一处繁华的街面停下，这条街上都是卖吃的，手抓羊肉、羊肉泡馍、风味凉皮、辣乎乎，各种小吃、面食汇聚在这里。他们要找的那间餐厅占据了很大一块店面，靠街面是透明的玻璃外墙，站在街上就能看到里面热络繁忙的景象。食客们或埋头享用美食，或在取餐处耐心排队，不大的餐厅显得拥挤却又井然有序。临窗坐着一家三口，女人留着齐肩长发，悠闲地翘着二郎腿不紧不慢地吃着，脚上的高跟鞋精致而醒目，男人正忙着招呼那个看起来三四岁的男孩吃饭。华灯初上，茹苓在街角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知怎的，倒后悔要来凑这个热闹。
　　林霄问她们要吃什么，茹苓抬头看了看品类繁多的各种面食，一时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这里的招牌是羊肉烩面片，你们要不要尝尝？”林霄主动介绍道。
　　“好呀！就来碗这个面片吧！”赵丹爽朗地答应。
　　“我来碗生汆面吧。”亚楠说，“都没怎么喝水，想吃点带汤的。”
　　“你呢？吃点啥？”林霄见茹苓半天还没选好，便问道。
　　她看着那一面写的密密麻麻的点餐牌，一时不知道该点什么，被他一问，便匆忙答道：“我吃牛肉蒜薹拌面好了。”说罢赶快从包里摸出钱来递给打票员。
　　林霄却拦住她，早早地将一张百元的钞票递了过去，“一份牛肉蒜薹拌面、一份羊肉烩面片、一份生汆、一份牛肉拉条。”
　　她想叫收银员退了钱，后面排队的人已经不耐烦了，嚷嚷着让他们快走。林霄已经去取餐处排队了，亚楠将她拉到一边：“不要和林大公子客气了。”
　　“就是，不就一碗面嘛！”赵丹在一边笑道，“有必要分的这么清吗？”
　　她们找了一处空位刚刚坐下，就听到林霄在取餐处叫到：“许茹苓，快过来帮忙！”
　　她便起身过去，两个人端了满满两大盘子，除了四份面食，还有配菜、佐汤，一时摆满了桌子，几个人埋头吃起来。
　　赵丹边吃边赞叹：“还是银川城的面好吃啊！”
　　其实这些面食县城的饭馆也有，只不过在这装修讲究的地方，换上了略微讲究的餐具，就变得好像好吃了很多。食物和人一样，再好的里子，没有光鲜的外表，也是容易被人轻视的。
　　“你们慢慢吃，我出去等着取件东西。”林霄吃到一半，看了看时间，就丢下筷子出去了。
　　等他们出去的时候，正看到他在店子不远处的街灯下和一个打扮时髦的女子开心地聊着，那女子跨在一辆山地自行车上，看样子要比她们大上好几岁，留着短发显得很利落。林霄见她们已经出来，便与那女子告了别。
　　“刚才那是谁呀？”在车上的时候赵丹好奇的问前排的林霄。
　　“一个姐姐，她帮我带了一张CD，正好我来银川了就送过来了。”林霄没有回头答道。
　　“你不会在每个城市都有姐姐吧？”赵丹打趣道。
　　“你操的心可真多！”林霄仍旧没有回头。
　　几个人又在附近的商场溜达了一会儿才返回酒店。党明凯守在一楼的大堂里清点名单，除了他们几个，还有人没有回来。
　　“明天还要比赛，你们早点休息，就不要再跑出去玩了。而且你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晚上出去也不安全。”他又叮嘱了一遍。
　　“老党真是啰嗦！”赵丹上了楼忍不住抱怨道，“都这么大人了，还能出什么篓子。”
　　回到酒店房间，三个人洗漱完躺在各自的床上，叽叽喳喳聊着天。不多时，酒店房间的电话铃响了，赵丹立马从床上弹起来跑到茹苓这边来接，“去啊去啊！一定要来叫上我们。”她笑着挂了电话。
　　“谁啊？还知道我们客房的电话？”亚楠好奇地问道。
　　“嘿嘿，还能有谁？当然是林霄了！”赵丹从茹苓的床上蹦到亚楠的床上又蹦回到自己的床上，像个小孩一样开心，“他们几个待会儿要去附近的酒吧玩，你们两个去不去？我反正是要去的！”
　　“我不去。”茹苓蹦出这几个字来。
　　“去玩玩呗？”亚楠试图说服她，“我们都没去过，听说很好玩的，去开开眼界呗。”
　　“我有点累了，而且明天还要比赛，不能睡太晚了。没事，你想去就和他们一起去，不用留下陪我的。”
　　“那算了，我也不去了。”亚楠悻悻地说。
　　“你们都不去，那我叫上吴姝姝好了，她老早就想去玩了。”赵丹朝她们扮个鬼脸，茹苓这才知道原来她是吴姝姝的同学，“你要去就去，别叫上姝姝，万一被她爸知道了可不好！”她赶忙劝她。
　　十点多钟，果然有人敲门了，赵丹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她蹑手蹑脚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党明凯就逐一敲门叫大家起床集合。茹苓和亚楠都已经收拾好了，赵丹还躺在床上呼呼睡着。她只好将她推醒，等她们下楼集合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到了。
　　比赛的地点在银川二中，一进校门，茹苓就感觉到不同地域学校之间的差距。她就读的隆德中学虽然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但与眼前这所银川城里数一数二的学校相比，仍有不小的差距。
　　从进入考场到出来，十分钟的时间都不到。她一出来就知道自己是“一轮游”来的，在这个现代而陌生的城市，她丧失了以往的自信，拘谨使得大脑也空白起来，她几乎连那短短的几分钟都像是熬不过去一样。
　　已经考完的人聚在一起等着，一群人叽叽喳喳很吵闹，她便找了一处清净的地方坐着发呆。
　　“你昨晚怎么没出来？”林霄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坐在旁边问道。
　　“我是个拘谨又胆小的人，你们玩的那些我没有兴趣。”不知怎的，这些话竟脱口而出了。
　　“你胆小吗？我看你教训人的时候倒是胆大的很！”他盯着她又问：“为什么没出来？是怕我们带坏你吗？”
　　“你玩伴那么多，又不差我一个。”说着她又在包里翻了翻，“这是这两天吃饭、打车的钱，还你！”
　　他楞了片刻，还是接着了。
　　“今天发挥的怎么样？”他转移了话题。
　　“你没有发现我们和城市里的小孩，哦，不对，是我和城市里的小孩，在英语学习上根本就不在一个起跑线上吗？”她懊恼地继续说道：“也许我不应该参加这次比赛的。”
　　“认识到差距，才有追赶的动力啊！”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有些距离就是再努力也追不上了。”
　　“这可不像你说的话！我认识的许茹苓劲头十足，从来不轻易服输。”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了解真正的她。”她站了起来，径直走了。
　　吃过晚饭，一行人坐上了回隆德的大巴车。早上的比赛和下午的游玩已经让大家有些疲惫，许多人一上车就开始昏睡。茹苓仍旧坐在来时的位置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市灯火，很快被原野的黑暗吞没。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司机的话叫醒：“要上厕所的抓紧时间了，前边我们就不停车了。”车上的人纷纷起来下车，她这才发现车子停靠在一处服务区，夜晚的寒风吹来，一下子就叫人清醒了。
　　重新回到车上的人恢复了精力，以最后排位核心慢慢又开始闹腾了。一会儿杀人游戏，一会儿真心话大冒险，一会儿被罚的人表演节目，夜色让聚集的年轻人越加兴奋，着实闹腾了好一会儿，有陪不住的人就换到前边来睡觉。
　　“你怎么不去一起玩？”林霄换到她旁边坐下，“还在为白天的事不开心吗？”
　　“没有，”她有点不好意思，想想自己一时的情绪化，不免有些尴尬，“太闹腾了，就想坐着休息会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两指宽、一指长的小巧的黑色机器，将一副耳机连好，递了一头给她，“听听，我很喜欢的一首歌。”
　　她之前没有见过这样小的音乐播放器，倒是很想试试，一想到要和他一起共用一个耳机，却又犹豫起来，一时不知道该接还是不接。他便将耳机塞到她手里，“听个歌还这么扭捏！”
　　车厢里没有开灯，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这语气里显然有戏谑的意味，她立马将耳机塞到耳朵里，“谁扭捏了！”
　　音乐的旋律立马在耳边回想起来，清澈的男声唱着：
　　因为梦见你离开，我从哭泣中醒来
　　看夜风吹过窗台，你能否感受我的爱
　　等到老去那一天，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看那誓言谎言，随往事慢慢飘散
　　她平时很少听歌，也不知道这是谁的歌，只觉得这旋律和歌词在歌手的吟唱中，让人的心中升腾起一种情感。身边的男生离她是那么的近，可不知为什么，听着这歌声，她却越发觉得他离得远了。她闭着眼睛，不去想这些令人难以甄别的情感。过了一会儿不知怎的耳机从耳边滑了下去。他捡起来递给她，她却不想再听下去了，摆了摆手“你听吧！”。他不明就里，见她侧过头去想要睡觉，便自己听起来。
　　车子在黑夜里奔驰，只有在前方有车驶来，四周的景物才在微弱的光影里显现出来。窗外的原野看不到一丝灯光，车里渐渐恢复了安静，不时传来酣睡声。茹苓一直都没睡着，她不知道自己畏惧的是什么，她的神经似乎一直都不曾真正放松下来，从小到大，她事事都力争优秀。她崇敬书本里那些伟大的人物，他们似乎从来都不会被日常的琐碎事物牵绊，也没有时间来儿女情长，他们将毕生的精力倾注在伟大的事业里，哪怕为此牺牲普世的幸福也甘之如饴。她一度觉得这样的人生才是有价值和意义的，也是自己所向往和追求的。她永远都与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无论是亚楠还是罗浩，甚至父母兄弟，她都不曾与他们建立真正的亲密感。她从来不依赖任何人，而且也不想依赖任何人。她总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建立在价值度上的。所以在所有的关系里，她都保持一种精神孑然于外的状态，那似乎是另一个自己，理智、清醒、不需要任何关系依附的自己。然而现实中，她仍是一个敏感、脆弱的女孩，她会怜惜别人的苦难和不易，会被人与人之间偶尔闪现的没有价值附加的情感而感动，会为婴孩的童真而欢乐，也会在山林、田园里找到潇然自在的存在感，她贪恋这种非理性的触觉，这让她觉得自己真正地生活在人群里。
　　她回头看了看旁边的男生，依在座椅上像是已经睡着了，朦胧中她看到他挺拔的面部轮廓。多么俊朗的少年哦！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她想起了诗经里的告诫，恍然间明白自己害怕的是什么了。然而那些隐藏在身体深处的情感，却越发地萌动起来，想要破土而出，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力量即将勃发的迹象。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都要鼓起勇气跳将出去，哪怕为此身处泥淖和荆棘又有什么关系，可那个理智的自己忽的就出现在眼前，没有劝说和告诫，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甚至露出一丝诙谐的微笑，她便立马像泄了气的皮球，偃旗息鼓地退败下来。
　　“到了，到了！”她被人叫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斜靠在林霄的侧臂上睡着了，她赶紧端坐起来，用手拂了拂头发。车灯“忽”的一下打开，车厢里的人纷纷从熟睡中醒来。
　　“胳膊都被你压麻了。”林霄低声说道，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
　　她尴尬极了，连忙解释道：“不好意思，我睡着了不知道。”
　　“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呢，我推都推不开。”他仍在戏弄她。
　　她赶忙扯了下他的衣服，“你小点声，被别人听到了不好。”
　　两个人在那低声嘀咕的时候，党明凯已经站起来大声喊道：“住的近的同学就结伴回家，天还没有大亮呢，路上注意安全。”
　　大家都起身收拾行李起来，茹苓也赶快收拾好，迅速逃下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