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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高峻岭的葬礼 高峻岭意外 ...

  •   高峻岭走得太过突然,以致于茹苓一开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始终以为是个黑色冷笑话,但是当她看到马文学说这话时凝重的脸色,她就知道,这不是个玩笑。她忽然想起来清晨那个怪异的梦境,一群人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胖大的男人,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她想挤进去看个究竟,却总是被人群给挤出来,她始终没有看清那人的脸,只发现他确实一动不动的了。没想到,这会儿就听到高峻岭走了的消息。如此突兀,如此令人难以接受。
      马文学是在早自习的时候在班里公布这个消息的。高峻岭晚上在学校值班室煤烟中毒,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人躺在床上已经硬邦了。同他一起值班的一个副校长,估计迷糊中挣扎着起来,倒在了值班室的门前,侥幸捡回了性命。
      “同学们,生命就是如此脆弱,我们只能愿高老师一路走好了。”马文学悲痛地说道。
      教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茹苓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想努力噙住,泪滴却一滴滴“吧嗒吧嗒”滚落下来。没多一会儿,教室里渐渐有人抽泣起来。她知道,这哭声并不是因为对高峻岭有多深厚的情感,更多的是对一个大活人凭空不见了这件事情的难以接受。就在几天前,高峻岭还挺着他的大肚子,在学校的合唱比赛现场担当评委。他那洪亮的嗓门不仅声音大,唱起歌来也是中气十足。他是个精力充沛且十分热心肠的人,学校里的大小事情都能看到他的身影。就连这次他在学校值班,其实也是自己主动包揽的。那段时间学校连续发生了几起财物被盗事件,除了门卫,几个分管领导也被安排晚上在学校大门边的一间单独的空房里值班。他本不在这名单之上,是他自己主动请缨,说自己住的近,值班方便。彼时正值寒冬时节,房子里没有暖气,只临时搭了个烧炭的炉子取暖。没想到,这个冬天还没过完,他就因此丧命了。
      “孩子们,”马文学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不知道是不是被教室里萦绕的悲伤情绪感染所致,“有时候,当命运的天平忽然失衡,我们难免会惊慌失措。可是,生活总要继续,活着的人都要向前看。”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底下的同学都注意到了他语气的异常,纷纷抬头看着他。这个已经年过五旬,头发花白的男人,忽然瞬间情绪崩塌了:“三个好好的大活人,说没就没了。我的天都塌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的脸因为情绪激动有些扭曲,像是要哭出来一样,“再苦再难的日子我都挺过来了,老天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有时候我真想一了百了,可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她们像是在对我说‘好好活下去’。”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多少个日夜我彻夜难眠,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催促我要写点什么。我就写啊写啊,这心慢慢地就没有那么痛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几十个年轻的生命倾诉:“所以,不是写作需要人,而是人需要写作。当你的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撞击着你,让你坐卧难宁,唯有写作才能平息它。”说完这些话,他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么多学生面前有些失态,便调整了说话的语气,“抱歉,是我失态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们好好上自习。”他收起讲台上的书本,匆匆走了出去。
      教室里剩下的人有些发懵,对这片刻时间接收的分量沉重的信息不知所措。他们不知道是该为高峻岭的离世保持哀悼,还是要为马文学的真情倾诉而动容,没有人说话,教室里还是死灰一样的沉寂。
      高峻岭的葬礼定在第三天的早上,学校没有特意组织师生前去参加,学生们却早早地商量好就算逃课都要前去送别。这消息不知怎的走漏出去,被许卫菊知道了,她便一大早将吴姝姝和茹苓叫去训话,嘱托她们千万不要去,理由是她们年龄太小,承受不住葬礼的沉痛氛围,会对她们的心灵造成创伤。茹苓嘴里应承着,心里却十分难以理解,送一位师长最后一程,会对十几岁的少年有什么创伤啊?生老病死不是人生常态吗?为什么我们的文化只重视生,却要刻意回避死呢?她带着少年人的执拗,索性没有去学校,直接奔去高峻岭要安葬的北象山了。
      路上她遇到了林霄,这几日,他和几个同学一直在为高峻岭的殡礼奔波,因为高峻岭不仅是他们的体育老师,也是他的好朋友高飞的父亲,只不过高飞年长他两岁,两人经常一起踢球。林霄递给她一朵白色的纸胸花,说是有同学自发做的。她这才发现一路佩戴这种胸花的人不少,都是朝着北象山的方向走去。小城刚下过一场大雪,道路两边背阴的地方还积着厚厚的冰雪,道路中央的雪已经被来往的车辆碾开变成了冰渣和泥水混合物,沥青路面大部已经裸露出来。早上七点的小城天还没有大亮,橘黄色的路灯还开着。她们就这样一路踩着积雪“噗嗤噗嗤”走着,没有说话。
      高峻岭的墓地在北象山的北面,北象山的南面正对着小城,从山底到半山腰的寺庙这段已经建成了象山公园,一路都有石台阶通上去,山上种了许多桃树和杏树,每到春季,山花烂漫,将北象山装点的色彩斑斓。山的南面就是另一番景象了,除了陡峭滑坡的地方,还有一些附近居民开垦的田地,平时除了种地的农民,很少有人会过去。此刻的北象山更是沉寂,冰雪覆盖,悄然无声,除了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少年,再无其他生命的迹象。从象山公园出来的路就很难走了,冰雪泥泞,茹苓的鞋子很快就被没入鞋口的雪打湿了,寒气从脚底迅速传遍全身,山上的北风呼呼吹来,她越发觉得冷了。
      为了早点赶到,他们抄了一条小道,需要不时从陡峭的地埂上攀上去。好在总能在地埂上抓住一些干枯了的野蒿,乘势攀爬,她几乎是手脚并用了,但也有失手的时候,便会一股脑地滑落下去,跌在积雪覆盖的田地里。
      “快上来,拉住我的手!”林霄已经上去了,他半蹲着朝她伸出一只手,要拉她上来。
      她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看那超过一人高的地埂,便爬上去拉住了他的手。她没看他的眼睛,只使足了力气往上爬,她感到他的手宽大有力,正牢牢地将自己拉上去。许是他使得力气过大,她快上来的刹那他往后趔趄倒了下去,她就差点扑在了他的身上。她赶紧起来,有些尴尬。
      他也翻身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和雪渣,面色正定地说道:“没事,快走吧,不然去晚了可不好。”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高峻岭的棺木停靠在已经挖好的墓地旁,挖出来的黄土掺杂着积雪就堆在墓口。高飞搀扶着他的母亲与亲友站在一起,自发而来的学生们按先后顺序整齐地站成几个队列,站在与他们相对的位置。学校领导都来了,主持葬礼的是宋翔。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胸口的白花显的特别醒目。
      在校长念悼词的时候,队伍里开始传来啜泣声,茹苓也被这种肃穆的情景感染了,回想起高峻岭在世的幕幕景象,不禁也伤感起来。见众人协力将棺木下到墓穴,黄土一铲一铲撒进去,很快垒起高高的坟堆,她的泪水终于一串串落了出来。高峻岭的人生就这样画上了句点,那些他所经历的事件、情感、苦难、欢笑,那些隐匿在他生命里的微丝触觉,那些他主动争取或是被动影响的人和事物,终将随着他的逝去而无处遁寻。
      从山上下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天空湛蓝,没有一片云朵。风已经停了,清冷的空气从鼻腔沁入粘膜,让人十分清醒。小城渐渐恢复了白日里的生机,人来车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鲜活的人已经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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