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茹苓》罗兰飞舞

29、一封来信 茹苓收到许

　　进入高三之后，茹苓分明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不知道谁在教室黑板左上角写上了高考倒计时，她盯着那几个用粉笔写的大字“倒计时258天”，不知道自己是希望这时间是快点过去还是慢点流走的好。她对身边许多事物已经颇感厌倦，她渴望一个全新的、广阔的天地，似乎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你在想什么呢，茹苓？”云霞在旁边用胳膊碰了碰她。
　　“没什么，发了一会儿呆。”她回过神来，见云霞正睁大眼睛看着自己，一个暑假没见，云霞的皮肤晒的有些发红，更瘦些了。
　　“不知道明年这时候我们会在什么地方？”她像是在问云霞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肯定是上了重点大学了，我就不晓得在哪里了。”云霞有些惆怅。
　　她赶紧安慰她：“还有一年时间呢，你好好复习，会考上好大学的。”
　　“茹苓，以后给我写信好吗？无论明年我们在哪里，都要给彼此写信。”
　　“会的，云霞，我一定会给你写信的。”她犹豫了下，接着说：“也许大学生活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好呢。”
　　“怎么会？那么多人都想上大学。”云霞有些诧异。
　　“也许是我多虑了。是的，我们都应该多往好处想。”她翻开书本，低头边看书边说：“还是不要瞎想了的好，先好好复习再说。”
　　许旭来信了，前一天从收发室取到他从哈尔滨寄来的信时，茹苓满怀欣喜。这是她收到的第一封来自远方的信件。她找了一处没人的地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读起来：
　　茹苓，见信悦！
　　收到你的来信有段日子了，一直没有给你回信，是因为刚来这里许多事情需要办，还有军训的时候，每天累地倒头就睡，没顾上给你及时回信，请见谅。
　　我知道你一定很想知道我在大学的近况，但是我不得不给你说些实话，我不是很喜欢这里。我讨厌这里的人说话粗声大嗓的，用“野蛮”这个词一点也不为过。我刚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在公共汽车上被人闲挡了他的路而训斥，我当时简直想给他一拳头，但一想到自己人生地不熟的，便作罢了。
　　我们宿舍的那三个人，一个来自江苏，两个东北本地人，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大城市里出来的，吃穿用都是名牌，虽然他们没有明说，但我能感觉得到，他们在心里都在嘲笑我穷，没有见过世面。这些势力的家伙，就让他们先嚣张着吧，我以后一定要在学业上超过他们，让他们对我刮目相看。
　　至于我们班上的那些傲慢的女生，刚报到的时候，一个个看着白白嫩嫩的，穿着超短裤露出白晃晃的大腿，骄傲地从我眼前走过，都不用正眼瞧人。等军训时穿上训练服，还不是都晒的黑不溜秋，和我们老家的女生差不多了。女生都是靠打扮的，在我看来，大多都是那个水平，大城市的女生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这里也不是全都不好，学校是真的大啊，比我们县城要大上十几倍，除了教学楼、宿舍、操场，医院、超市、社区什么都有，就是一个小社会。不上课的时候，我就骑个自行车在学校里晃来晃去，许多地方都还没晃到。学校里也有很多资源，图书馆里的藏书应有尽有，机房上网也很便宜。我没事的时候就泡在机房，因为我学的是计算机专业，以前却一点都没有接触过电脑。我宿舍的同学都有电脑，我没有，只能去机房或是网吧多接触下电脑了。
　　说了这么多，你可千万不要因为我说的这些而不好好努力学习。我们与从小在大城市长大的孩子比是有许多差距，但也不能妄自菲薄，轻看了自己。知识改变命运，是不变的真理。
　　最后祝你一切顺利，学业有进步！
　　哥：许旭 2003年9月28日

　　进入十月份，天气已经有了寒意，许多人都套上了毛衣，茹苓也从柜子里翻出那件红色的翻领毛衣穿上，这是许卫菊亲手织出来的，修身软和，她已经穿了好几年了。外面照旧穿了蓝底白条纹的校服，她换了一双运动鞋，拿了一本书就出门去了。她同罗浩、王强力约好了要一起去堡子山背书，其实现在需要背诵的东西已经很少了，除了那些文言文之外已经没什么要背的了。他们不过是找个由头，一起乘周末出来放放风罢了。
　　堡子山就在学校南侧不远处，正对着学校的这面山坡上种了许多树，半山腰是一座破庙，平时少有人去，每到除夕倒会从四面八方涌来许多香客来进香。山的背面杂草丛生，很少有人上去。山下是一个古村落，名叫红崖村，虽然与县城只一山之隔，却像隔了几十年的光景一样，仍保持着它原本古朴的模样。其实堡子山远远看去倒真像是个土堡，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山。也许在这个县城建城之初，它真的只是一个人工修建的防御山堡呢。
　　他们很快爬到山顶，发现北风呼啸，寒意阵阵，实在不适合在那里背书。又慢慢下到山腰，找了一处有树遮挡的地方，分散开来打算背书。还没看几行字呢，就听到王强力在那边叫道：“罗浩、茹苓，快过来！”他们原本也没心思看书，索性收了书本过去。
　　王强力用手指着远处：“站在这里……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县城全景。”他又朝另一个方向指去：“朝这个方向，看那个烽火台……也很清楚。”他接着又指向六盘山：“看六盘山就……更一目了然了！”他是个精力充沛的人，说话时总是像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这会儿他站在那里颇有将军勘察地势分析军情的架势。
　　茹苓忍不住笑道：“你倒是很有军事指挥天分啊！只是生错了朝代，晚出生了几百年。”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就别取笑……我了。”他收敛了笑容说道，“其实现在就是……最好的时代，”他停顿了下接着说：“从古至今，什么时候老百姓真正的……吃饱肚子了？什么时候全民教育……普及到现在这样的程度？古代那些王侯将相们的丰功伟绩……是多少平民的血与泪……铸就的？虽然我们的国家目前仍有许多问题和困境，但是不得承认的是，现在就是最好的时代！”说着说着他就像一个天生的演说者一样，字正腔圆不再打结了。
　　罗浩却并没有被王强力的一番说辞打动，他淡淡地说：“经济飞速发展，物质生活水平是极大提高了。可是思想呢？你能说出当今中国还有什么伟大的思想家吗？就像孔孟、老庄一样可以屹立在哲学丰碑上的思想家吗？其实我更向往先秦时期那种诸子百家、思想大碰撞的时代。那之后的两千多年，中国的思想界基本上就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只零星冒出几个颇有天赋的人，却都囿于儒家文化的圈子，换汤不换药。”
　　两个人争锋相对，大有唇枪舌战的态势。王强力不甘示弱，说道：“我们国家从近代以来……战乱不休，真正发展也就是改革开放这几十年时间。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取得这样的经济成就已经不错了，而且我相信现在中国加入了WTO，形势还会……越来越好。一个人得首先吃饱了肚子才能谈思考，一个国家也是，当经济发展极度繁荣之后，思想和文化之花盛开是……迟早的事情。我们都应该持乐观态度。”
　　茹苓见两人渐有争执起来的态势，笑着说道：“我听了半天，觉得你们的观点也没有矛盾之处，都有各自的道理。看来你们还挺关心国家大事的呢，这是好事情。”
　　罗浩没有接话，他望着远处说道：“如果中国能再出一位伟大的思想家，天涯海角，我一定会去追随。”
　　远处天空蒙着一层灰色的云，太阳的光影从后面透射出来。此刻的小城如此宁静，只能听到风的呼啸声。三个人没再多说话，都看着远处。不知道为什么，茹苓忽然想到了许旭。此时，他在干什么呢？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他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在陌生城市里游荡的情景，就像误入他人领地的独狼，在荒芜的原野里流浪，没有方向也看不清来路，渐渐融入城市的车水马龙中，看不清他的模样了。
　　她第一次对向往的未知远方有了一丝忧虑。
　　“王强力，你的理想是什么？”她回过神来看着王强力，忽然想去了解这个看上去永远都精力旺盛的男生对未来有怎样的期许。
　　“我没有什么……明确的理想，只想到广阔的……天地中好好……闯荡一番，在这个最好也最……充满挑战的时代。”他又开始打结了，嘴角露出一丝诙谐的笑意，“其实很多时候人需要……适应环境，而不是选择环境。计划赶不上……变化，要以不变应万变。”
　　“你说了半天像没说一样的。”她笑着说道，“你不要竟说些空话、套话，我看你最适合去当领导吧！”
　　罗浩也笑了起来，“这你可就说对了，你不知道他的外号就是‘王书记’吗？”
　　王强力有些不好意思，从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头轻轻抛起，再看着它滚落到地上，一溜儿滑到山坡下去了，这才转过身来说：“人这一辈子，能做到……不随波逐流……就不错了。”他说话的神情倒像是个经历了许多世事的人一样，与他青涩粗犷的面庞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看看我们还记不记得……今天说过的这些话吧。”
　　三个人坐了一会儿，冷风越发得吹得紧了，便也匆匆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