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混混和疯子 有名的混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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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上每逢农历三、六、九为集日，每到这时，冷清的小镇从清晨开始就慢慢热闹起来。附近的菜贩子天还没大亮就来这条街上占位子了，翠娥就经常帮熟悉的菜贩子占位子。作为感谢，他们总会送些蔬菜给她。待天大亮，街面上的小商户们也陆续搬出自己家的货物，在门口的街上摆摊。
山里的人要在集日采购许多生活用品或生产用具，他们大部分是步行几十里山路而来，或三五成群搭伴成行或独自一人左挑右选，挤满了街道。九十年代的农人依旧保留着旧时的诸多特征。男人们大多穿着破旧的青色棉布衣衫，有的头戴洗的退了色的鸭舌帽，裸露出来的肌肤被日光晒得红黑粗糙，伸出来的手关节粗大，青筋暴起，说话的时候一股重重的旱烟味，身上裹挟着土炕特有的气味。山里常年缺水干旱，吃水都有问题，他们没有条件讲究太多。在严酷的生存面前，所有的讲究都是力不存心和苍白无力的。
那几年，山里的人才慢慢能吃饱肚子了。女人们穿的衣服色彩大多艳丽，镇子里售卖廉价成衣的地方很多，逢年过节时挑上几件，她们就很满意了。赶集的时候，当然要换下平时劳作的汗衫，多少梳妆打扮下，来集市上凑凑热闹。姑娘小伙子们，也是乘这个时候，三三两两结伴而来，平时在家不好表露的情愫，在这热闹的集市上，没有了家人和邻里的瞩目，便肆意流淌起来。
茹苓坐在自家门口的摊位边，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盼望着有人能光顾自己的小摊。街上人头攒动，愿意停下脚步挑选的人并不多，无聊的时候她会左顾右盼到处瞅瞅。
她注意到身后的空地上站了一对年轻人，二三十岁的样子，男子墩壮结实，女子微胖，剪了很短的头发，黑黑的皮肤，比那男子矮了半个头，他们不逛街，也不说话，站在原地徘徊了许久。看穿着，两人不像山里的居民。女子似乎心情不好，男子试图安慰，可看上去却并无多大用处。过了一会儿，那女子忽然默默流起泪来，也不顾那么多人来来往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男子一时不知所措，只好紧紧将她搂在怀里，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言未发。两人彷若无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那女子停止了哭泣。
她不知道他们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悲伤，成年人的情感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她唯独对这对陌生男女印象如此深刻。多年过后她甚至仍能清晰地记得挂在那女人黝黑脸庞上的泪珠，还有她轻声抽泣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在那个时候，她还从未见过身边有人在悲伤之时如此紧紧相拥。她眼中所见的邻里乡亲们，似乎从来不会这样袒露他们的温柔和脆弱。他们大部分时候就如脚下的黄土地一样，深沉而苍凉，将一切柔弱深深埋藏。
“嗨，茹苓，你在发什么呆？”她回过头，发现是吕萍。吕萍比她大三岁，左脸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这酒窝相呼应，她是个长相甜美的女孩。
“我看你这样看摊子，东西被人偷了也不知道。”她手里拿着一包小苏打，“我家没货了，借我一包吧！”
吕萍从小生活在这镇子里，这街面上的大人小孩，这家长那家短的事情她悉数清楚。还没等她搭话，她接着又说：“集散了记得来找我，我又学会了一种扎头发的方法，来给我练手。”
吕萍是茹苓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她在歌舞厅可以自如演唱；经常被她的母亲扇耳光，但转身就可以嘻嘻哈哈和人玩耍。她很会打扮，会梳各种不一样的辫子。茹苓喜欢坐在那里，任由她摆弄自己的头发，听着她讲镇子上的各种趣闻。
“你昨晚有没有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吕萍边梳边问，
“能有什么动静，汽车轰隆隆的声音每天都有啊！”
“告诉你吧，昨天晚上动静可大了，有人就在车站那里被捅了。”
“天哪！有没有捅死人啊？”
“那倒没有，送到医院捡回了一条命。斗殴的人被抓走了好几个，王孟孟就被抓走了。”
茹苓见过王孟孟，长得斯斯文文，来店子买过烟。当时她十分紧张，早听说他是这镇子上的小混混，生怕他寻衅滋事。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和不同寻常的行为，买完烟就走了。她长舒一口气，又觉得有些许失望。怎么看他都不像个知名混混啊！
她想起他的老婆，倒是个特别的女人。她在这街上开着一家美发店，茹苓第一次去她的店子时正值暑期，她刚生完小孩不久，娇小的身体显得很丰满，皮肤白皙细腻。店里没有别人，估计是出汗不舒服，她索性拉下宽松的裙子，露出高耸的双乳，用毛巾擦拭起来。茹苓涨红了脸，不敢多看她，把头侧向一旁。那女人似乎没有察觉出她的尴尬，擦完汗利索地穿好衣服，彷若无事地招呼她过去坐好。她给她剪头发的时候，玲珑丰满的身体就在她的眼前转过来转过去，她想起她那裸露的饱满的坚实□□，闻到她身上的滋滋汗味带着成年女人才有的特殊气味，这一切都让她有些许眩晕。她索性闭上眼睛，就盼着她赶快剪完头发，早点逃走。那之后，每当她看到那女人，就会想到她的双乳。那是一双多么迷人的□□啊！她低头看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胸部，暗自感叹也许只有混混的老婆，才拥有那么迷人的□□吧。
只可惜，王孟孟如今被抓起来了，她很想知道那女人的反应，看她是否还像之前那样悠然自在。不过，没等她来得及遇到那女人，王孟孟就安然无恙地被放出来了。听说他只是参与斗殴，并没有捅人。谁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呢，反正有一个厉害的父亲，总能找到出来的理由。
除了王孟孟，这街面上还有一个混混，人们都叫他蒋胡子，因为他留着络腮大胡子，穿着邋遢，是个粗壮的中年男人。他的女人和女儿，经常一前一后跟在他身后。女孩三四岁的样子，一双大眼睛十分惹人喜爱。女人身材高挑单薄，一头乌黑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虽然没怎么修饰打扮，但若她撩起凌乱的头发，仍能看出她姣好的容颜。每次看到她和那小女孩跟在蒋胡子后面的画面，恰是“鲜花插在牛粪上”的真实写照。至于蒋胡子是如何娶到这么漂亮的女人，茹苓也是从吕萍那里得知他的混恶历史。那女人原是来镇子上开发廊的外地人，蒋胡子见她姿色出众，便常来店里骚扰，甚至有人没人便在店里当众非礼她。久而久之，就没有客人敢来光顾那女人的生意，蒋胡子也就生米煮成熟饭，霸占了她。
茹苓始终想不明白的是，如果那女人不愿意，为什么不报警，或者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而任人摆布呢？看着那女人离去的落寞背影，也许她是有不能言说的苦衷吧。后来她才发现，法律和规则往往是用来制约老实人的。对于有些人，这些眼睛看不到的东西似乎是无效的，比如混混和疯子。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看店子，正专心于手中的书本，忽然被人打断：“喂！有没有水可以喝？”
她抬头看见一个个头高大，穿戴整齐的女人正站在柜台前。虽然她讲话很没有礼貌，但茹苓见外面正是正午时分，日头毒的很，还是转身给她倒了一大杯凉开水。
那女人咕嘟嘟一饮而尽，理直气壮地说：“再倒一杯”！
她只想赶快打发她走，又倒了一杯递给她。这次，她只喝了一小口，然后翻转杯子，“哗啦”一声，将剩下的水全部泼在地上。
她一下子就被激怒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好心给你倒水喝，喝不完了不倒在外面，这样泼在店里太没有教养了。”
“啪！”一记响亮地耳光忽地扇在脸上，她的脑袋被打闷了，以至于半天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然后她看到那女人面目狰狞的脸，“谁没有教养了？你这坏慫才没有教养呢！”
她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阵巨大的羞耻和愤怒涌上头来，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这样羞辱过自己，她简直气得失去了理智，咆哮道：“你有病吧！简直不可理喻！你给我滚！”
那女人转身边走边骂，她竟天真地以为她要离开了，心想只要她走了，吃这莫名的亏就当倒霉了。没想到她出去没一会儿，不知从哪里抱了一个大石块进来，径直就朝柜台里面砸来，玻璃柜台顿时碎成一地，她仍不依不饶，伸手要来抓她：“我今天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丫头片子，看我不打死你！”
一切发生的太快，她都来不及愕然，赶紧抱头逃窜。她被那个人高马大的女人追着满街跑，终于有街坊帮忙拉住那疯女人，她才逃过一劫。她赶快逃回店里，迅速放下铁帘门，看着满地狼藉，听着那疯女人在外面不停地叫骂，铁帘门被她扔的石头砸的“哐当当”乱响，她害怕极了。她想起了打110，于是赶快冲到电话旁，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拨打了那个号码，希望警察可以帮忙解围。谁知道，110接警员说他们只负责县城的出警任务，镇子里的警情要打镇子的派出所电话。她只好按下那人告诉她的那一串数字，待听到有人接听，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水面漂浮的任何物体一样，赶快将自己的境况告知对方，希望他们能来解救自己。
“你现在在店子里是安全的，她又伤害不了你，她等不到你自然会离开的。这种小事我们是不会出警的。”电话那头的人冷冰冰地说完，“哐当”一声就挂了电话。
她顿时陷入了绝望之中。如果那女人一直不走呢？如果那女人以后还来呢？她要一直这样躲着吗？警察非要等到她被打死了才肯来吗？她蜷缩着抱成一团，在光线昏暗的密闭空间里枯等。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总算是安静了。可她还是不敢开门，枯坐在原地。透过卷帘门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了，店子里没有开灯，黑暗包围着四周，她索性闭上眼睛。
“茹苓，开门，快开门，我是你妈。”翠娥在外面拍门，她打开卷帘门，太阳已经落山了，积累了一天的恐惧和绝望在见到母亲的那一刻一泻而下，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没事了，我回来了。不害怕了！”翠娥安慰道，“你说你，和我较劲也就算了，和个疯子较什么劲，幸亏人没事！”说完看了看满地狼藉，见她没事，忙着收拾起来。
说来奇怪，那个疯女人竟再也没来骚扰过。也许，她只是间歇性发病，也选择性遗忘了经历过的事情。可她却没有忘记自己曾经是个好学生这件事。茹苓后来才知道，那疯女人的名字叫刘秀，是镇子附近村庄里的人，早年间读书很用功，成绩也很好，可是不知什么原因，她屡考屡败，一连考了六七年学，每次都是差一点考不上，最后终于是发了疯。也没人愿意娶个疯女人，她便无所事事，到处晃荡。她不发疯的时候，会大声背诵古诗词，也会自言自语讲起一段英文，还会主动写字展示她娟秀的字迹，看上去和正常人无异。尽管如此，每次她看到她出现在街上，还是心有余悸，生怕她又发起疯来，索性躲得远远的。
不过后来她终于被管束起来了，被她的家人送去了疯人院。因为当时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附近有个疯子发疯时拿刀砍了自己的老父老母，听说头都被砍下来了，那场面想想都让人胆战心惊。刘秀就这样彻底地在镇子上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混混和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