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茹苓》罗兰飞舞

2、亏欠感 离家出走的

　　当然，那是在她还比较小的时候。上了初中，她已经不是这样逆来顺受了。一次，翠娥当着其他人的面又在为一些小事斥责她，她也毫不示弱，还嘴回击。翠娥恼羞成怒，用手指抵着她的额头狠狠地戳了几下，她往后踉跄了两步，这突如其来的羞辱让她的血往上涌，脑子一片空白，出于一种本能，她伸手使劲推了她两把。

　　“这娃娃了不得啊！敢打妈了呀！”旁边的男人对她的反击惊诧不已。
　　翠娥狠狠地瞪着她：“看看看！你这么没教养，连不认识的人都看不下去了。我养了个阶级敌人啊！”当时正逢集日，街上人头攒动，不少人转头看向这边，她却感觉自己仿佛被搁置在一个空旷的荒野上。

　　这件事成了她的光辉历史，很长一段时间，都被翠娥拿出来当成她忤逆的不孝实例。她总是带着得意的语气，仿佛按住了她的命门：“你打我是事实吧？女儿打妈！你的本事大的很呐，谁家的小孩像你这样忤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女儿！”

　　“棍棒之下出孝子啊！”每当高美玲家传来吕萍或吕辉鬼哭狼嚎的哭喊声，翠娥都要这样感叹下。高美玲时不时会拿着东西追着他们满街跑，边追边喊：“我打死你个坏慫，叫你不听话！你给我站住！”可她哪里追的上他们啊！跑不了多远，她就得停下来气喘吁吁，恨不得马上得拿氧气瓶来吸氧。邻居们也劝她道：“算了算了，别追不上孩子，把你的老命要了。”这时候两个孩子已经跑的没影了。

　　教育孩子，甚至教育老婆，在小镇上被认为是家事，别人一般都不会掺和，最多也就是说上一两句这样不痛不痒的话。

　　许卫松却不怎么教育茹苓和宇昊，也没看到他教育过翠娥，但翠娥还是离家出走了。许卫松慌了，派两个孩子分头去找。她能去哪里呢？他们忙活了一两天，也没有找到她的踪影。许卫松一根根地抽着烟，话也变得更少了。不过没几日，他就接她回来了。她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回来了。这之后，面对她时而发作的歇斯底里，他除了沉默也没有其他办法。至于她为什么离家出走，一向唠叨的她守口如瓶，茹苓也只是在偶然间看到她身上的淤青。

　　翠娥似乎洞悉了离家出走的心理博弈真相。茹苓效仿多次，但对改善自己的境遇都没有生效，反而让自己十分尴尬和狼狈。她离家出走也不敢走太远，就在镇子附近的河湾里晃荡。干涸的河床裸露着，一块块裂开一指宽的缝隙，像是一种宣言和抗议。她想起小时候曾经在这河湾里玩耍的情形。她卷起裤脚，河水没及膝盖，冰凉却不刺骨。她逆着河水流动的方向走，感受水流对肌肤的有力抚触，带着特定的节律，传递着来自山林的秘密。她脱了鞋子，光着脚踩在裸露的河床上，还没干透的河床被踩上了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沙土细软疏松，还有些丝湿润的气息从脚底传来。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那么糟糕。如果能再下一场大雨，就更好了。她抬头看了看天，晴空万里，没有一片云朵。

　　她在河滩逗留了不知几个小时，见天色渐晚，心想母亲不见自己回来，应该会出门来找。不能在这么空旷的地方呆着，一下就被找到了。她便穿上鞋子，漫无目的地走着，想寻找一个最佳的隐藏之处。出了镇子，天已经黑了，望着黑暗笼罩下的田野，她心生胆怯，转身看看小镇里的灯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回走了。没走几步她就意识到自己不能就这样回去啊，还是再等等吧！说不定母亲已经在发动邻居们来找自己了。嗯，对，找个舒服的地方呆着。

　　她溜达到某户人家的大场，正是麦收季节，场子里摞了七八处大麦垛，她找了个两个麦垛的夹缝，正好可以容一个人的宽度，斜躺下来，顾不得麦茬的戳痛，静静等候着。不知道等了多久，天上的星星一片灿烂，盯着数眼睛都要数花了，还是没有人来。也许是她藏得太深了，他们找不到。她便起身在大场里踱步转圈，肚子饿的咕咕叫。小镇夏日的夜晚凉风吹来，她打了个哆嗦。下午出门时穿着短袖，都没想到带上一件外套。又饿又冷，她的意志力开始退缩，各种给自己找借口的念头涌上来。

　　她灰溜溜地回了家。翠娥没有问她去哪儿了，一切好像没有发生过，就像平时任何一次寻常的溜达，只是这次的时间长了点而已。她去找吃的，发现锅里还留着自己的饭，虽然已经凉了，也顾不上热，盛起来狼吞虎咽地吃了。她涨红了脸，生怕翠娥看到自己此刻狼狈羞愧的样子，匆匆吃完饭就去睡觉了。

　　她和翠娥都很有默契地没再提这件事。只是有一次，在翠娥和邻居们高谈阔论自己的育儿经时，她偷偷听到她得意的经验分享：“孩子离家出走都是惯出来的，你越去找，他们就越有恃无恐，一开始就别惯下这坏毛病。”

　　翠娥也有灰溜溜的时候，那是税务或者工商来收钱的时候。当然，灰溜溜的不仅是她，高美玲和其他小店的人也要纷纷关门逃走。一看到三五个穿税务制服的人出现在街上，大人小孩都十分有默契地跑回家，通知左邻右舍——收税的来了！就听到铁闸门“哗啦啦”拉下来的声音此起彼伏。要是谁跑的慢了，被堵在店子里，就要被制服男们好好思想教育一通，完了当然该交的钱还是要交的。一个月几十块钱虽然不多，但对小镇冷清的生意来说，也不是可有可无的数目。

　　杨五十就是税务和工商雇的临时工，专门负责协助收钱。因为他经常来翠娥家店子里赊账，所以这种时候，他会有意无意提前透露些许消息给她，好让她有提前逃跑的时间。要是哪次搞临时出击，她也没有来得及躲掉，那不大的店子就站满了制服男，杨五十也一本正经地站在一起，附和其他人教育她要依法经营。她便没有了往日的趾高气昂，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他们讲小本生意的艰难，希望他们能网开一面不收钱了，可是软磨硬泡半天最后还是得交钱。

　　茹苓见不得她在他们面前低声下气的样子，待那群人走了，忍不住要埋怨：“既然迟早是交，还不如早点交了，免得低声下气说半天好话也没什么用。”

　　翠娥回过头，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略带哭腔地说：“说的轻松，我挣那点钱容易吗？你们就知道伸手要钱，不知道那钱是怎么来的！”这时茹苓才发现，自己也是压在她身上的重负之一。她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亏欠感。

作者有话说

　　十三四岁的女孩正是敏感的年纪，仿佛随时竖起羽毛的斗鸡，警惕地观察着周遭的世界。亲爱的读者，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有过像茹苓一样的离家出走经历？在反叛和循规蹈矩之间，她试图在寻找一个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