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茹苓》罗兰飞舞

13、纯粹 茹苓初次撞

　　“同学们，下节课是《林黛玉初进贾府》，请你们提前预习课文，下堂课我们去电教室一起观看电视剧《红楼梦》对这节的演绎。”快下课时，马文学边收拾教案边说道。他是一个快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脸上有着这个岁数的老师少有的沧桑。为了吐字清晰，他说话时嘴巴总是刻意张的很大，这使他的神态看上去有些夸张。讲课讲到尽兴处，他会半曲着腿前后摇晃起来，像是起跳前的助动，让人担心他会冷不丁摔倒在地。好在这种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马文学是一个自学成才的天才。只上到小学三年级的他早早地就承担起了干活养家的重担，他种过地，做过裁缝，当过电焊工，后来也许是在社会上磨砺久了他终于认识到一个人还是得想办法读书才能有好的出路，于是在他成年之后他才自学了初中、高中的课程，以二十几岁的年纪考上了大专，毕业后成为了一名教师，然后娶妻生子，一切看上去似乎都步入了正轨，生活翻过了艰难的篇章。哪想到命运又给他开了一个黑色玩笑，在一次事故中，他失去了妻子和两个孩子。不知道他是如何度过那段苦涩的岁月。他没有被击倒，仍然站立在讲台之上，除了认真上课，他还利用业余时间写了几十万字的书。后来他又娶了妻子，有了孩子，过上了平静的生活。只是他的脸上，在满溢的笑容背后，似乎总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支撑一个人度过人生困境和挫折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为什么有的人不堪一击，有的人逆来顺受，有的人随波逐流，而有的人却像堂吉诃德一样，永不言败，毫不退缩？是血脉里来自祖先的启示？是后天教育的差别？还是一切仅仅都是一种偶然？就像自然界的花草树木、虫鱼鸟兽，在雷雨、风暴、食物链的循环里，物竞天择、优胜劣汰，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规律主宰下的命运？没有人回答她，她只有从马文学的眼睛里去寻找答案。有时候当她凝视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巴又夸张的张合，不自觉地就陷入了这种思考中去。而当他的目光投向这里，与她对视的时候，她没一会儿就赶快低下头来，生怕自己的这种窥觊的企图被发现。同样是生性敏感的人，也许他不愿意将自己的脆弱袒露在他人的目光之中。

　　第二天全班同学都搬了自己的板凳前往电教室。这个电教室是才新装好的，其实就是有投影仪和电脑的教室，在这里可以播放视频和一些电子课件，他们只是偶尔才会来这里上课。
　　屏幕上开始播86版《红楼梦》的片头了，熟悉的音乐和画面。之前电视台播这部电视剧时，她断断续续地看过一些，但因为没有读过原著，看的也是稀里糊涂，印象并不深刻。这次因为上课，读了《林黛玉初进贾府》这章，再来看电视剧，才发现演员对书中角色的演绎真是入木三分，简直就是角色本身。特别是林黛玉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是戏份，惹人怜爱，令人唏嘘。
　　一节课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她感觉意犹未尽，想多看几集。回去的路上，她特意等着罗浩，迫不及待地向他谈起观后感来。没想到他对《红楼梦》颇有研究似的，说了许多令她意外的观点。想来肯定是他家里的“藏经阁”有这方面的书籍，她便向他借书，他爽快的答应了。

　　那个周末她打算去文化馆找罗浩，忽然想到年前吕萍给过她的地址，也住在文化馆，便想着可以顺路去看看她。她在包里找了半天，还好那个纸条没有弄丢。

　　文化馆的办公大楼紧邻着街面，五层高，外墙涂成红白相间的颜色，远远看去挺醒目的。办公楼前有一块不大的空地，零星停着几辆车。其实她也不太清楚文化馆都有哪些对外业务，这栋大楼她也从未进去过。每次来文化馆她都是直奔罗浩家，没有去其他地方逗留。从办公楼左边的小路径直走进来，就是文化馆的院子。比起办公楼这院子可大多了，路两旁种着成排的白杨树，这个季节枝头都是枯黄的，过不了多久也许就能看到些许冒尖的绿叶子了。这个院子与办公楼之间被一排长势茂盛的松树隔开。院子前面是一个小花园，树荫下的泥土上还覆盖着积雪，向阳的地方黄土疙瘩一块块裸露着。后面排着三栋家属楼，罗浩家就住在最后面那栋里。

　　她翻开纸条，又仔细确认了下吕萍的地址：文化馆家属区宿舍楼301号，那应该就是罗浩家后面那排有着长长廊道的宿舍楼。以前她在罗浩家窗户往外望时就看到过。只是不见什么人出入，听罗浩说那栋楼的房子很多都是用来存放文化馆物资的，也给一些还没有成家的年轻人临时居住。

　　她从右侧的公共楼梯上慢慢走上去，这会儿快到中午了，说不定吕萍在家做饭，也许可以蹭顿便饭呢，她边走边寻思着。301在楼梯的最东头，她径直走去，想给吕萍一个惊喜。到跟前了她才注意到301的窗帘是拉着的。不会这么不凑巧吧，应该提前和她说下的。她正打算调头走呢，忽然听到屋子里有声响，像是桌椅板凳之类的家具摩擦地板的声音。

　　家里有人？她没有多想顺手敲起了门：“吕萍，吕萍，你在家吗？”
　　屋子里的响声停下了，传来吕萍的应答声：“谁呀？”这声音有点不耐烦。
　　她清清喉咙：“吕萍，是我，茹苓。”
　　门打开了，吕萍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散发耷拉在脸庞，她的脸粉红粉红的，皮肤像剥了皮的鸡蛋，“肤如凝脂”说的就是她这番模样。
　　茹苓笑着说：“不是吧，你不会才醒来吧？都快十二点了！”她径自走了进去。
　　屋子里有些昏暗，但她仍看清了那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二十大几的年纪，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正坐在右手靠墙的一把椅子上。见她进来，他站了起来。
　　空气仿佛凝结了片刻，吕萍率先开口了：“哦，这是许茹苓，我从小的朋友，”她又给她介绍了那个挺拔的男人：“这是法院的王宇亮，我的朋友。”

　　两人一番客套的问候完了，王宇亮捡起放在椅子上的羊绒大衣，边穿边向吕萍说：“小吕啊，你专心招呼你朋友，空了我们再联系啊！”
　　迟钝的茹苓终于看出了些端倪，只怪自己来的太不是时候。王宇亮走后，她赶紧问道：“啥情况啊？大白天拉着窗帘谈工作？你哄小孩子呢吧？”

　　吕萍将脸颊上的头发拂到耳后，她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散：“怎么样？帅不帅？”她嘿嘿笑道。
　　“是挺帅的！”
　　“不光是帅，对人可有耐心了，又会关心人。最主要的是，他可是个真正的官二代呢。”
　　茹苓猜到她在盘算着什么，提醒她道：“这么好条件的大帅哥，怎么就落到你手上了？”

　　吕萍从桌上的烟盒里摸出来一支烟，熟练地点燃，叨在嘴上深深吸了一口，在空气中吐了一个向上飘散的烟圈，继续说道：“他离婚了。不过我不介意，只要他能对我好。关键的是他可以帮我搞到正式编制，他的爸爸是县委组织部的，这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她又吸了一口烟，“你知道我学历不高，就算我能力再出众，也很难搞到编制的。没有编制，在单位就是个临时工，人人都可以踩你一脚。”
　　茹苓看着斜倚在桌边吞云吐雾的吕萍，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也许步入社会，有许多她想象不到的难处吧。

　　“你认识吕萍吗？她也住在文化馆宿舍里。”她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书一边问罗浩。
　　“认识。去年来的新职工，都说她多才多艺，经常能在院子里碰到她。”罗浩正在书柜前帮她挑书，停下来回头问道：“怎么了？你问她干啥？”
　　“没啥，随便问问。”她若有所思，“你说人长大了是不是很多事情会身不由己，很多选择都不能出于纯粹？”
　　“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真正的‘纯粹’，事物都是相互关联相互依存的，人的情感更是繁杂交缠的。此时你认为的‘纯粹’，说不定在彼时就变成了‘憨傻’。如果纠结于纯不纯粹，人可能什么选择都做不了了。”但凡这种话题，罗浩总是像是准备好了台词一样，可以一口气说出一大堆来，“就拿《红楼梦》里的人物来说，你说宝黛之间的爱情是纯粹的吗？贾母对黛玉的怜惜是纯粹的吗？贾府对秦可卿的照拂是纯粹的吗？尤三姐对柳湘莲的自证忠贞是纯粹的吗？刘姥姥对贾府的报恩是纯粹的吗？……”
　　“好啦好啦！明知道我没看过原著还说这么多，我哪里清楚他们纯不纯粹？”她有些心烦意乱，打断了他的话。
　　“好吧，那我就不说这个话题了。”他悻悻地回头继续找起书来。

　　他翻出来一摞关于红楼的书，她只挑了其中两本，一本是曹雪芹原著高鹗作续的《红楼梦》，一本是《刘心武揭秘红楼梦》。厚厚的两大本，她估摸着读完怕是需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