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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北象山种树 春季全校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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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三月天依然十分寒冷,但空气中已经有了泥土复苏的讯息,特别是当正午的阳光暖暖的洒在在身上,让人觉得生机勃勃的春天就要来临。泥土里、树尖上冷不丁地就冒出了嫩芽。远处的山峦还是黄突突的,要想望去映入满目的绿色,非得到四五月份才能见到。
这几年国家提出了“西部大开发”的政策,电视新闻里说的热火朝天,政治老师讲课时也一再强调,可在这蔽塞的小城,“大开发”的风难觅踪迹。人们的日子还是一尘不变地过着。
周一早上的早操结束后,惯例是全校集合举行升国旗仪式,仪式完了会有校领导讲话和学生代表讲话。茹苓穿着单薄的校服,在北风中伫立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冷了。她轻轻地踱着脚,搓了搓耳朵,不知道今天是谁讲话。
“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我有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要向大家宣布”。刘校长的声调都比平时高一些,是什么好事啊?她好奇起来。
“我们学校高三(1)班的吴永彦同学参加全国物理竞赛获得了一等奖,被北大特招录取了!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对他表示祝贺!”说着他率先鼓起掌来。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这真是一个爆炸式的好消息,操场里爆发了如雷的掌声。她也觉得十分激动。她就读的隆德中学虽然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但是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位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这次吴永彦的特招实现了历史性的突破,刘校长怎能不喜笑颜开!
当成功发生在人们身边不远的地方,往往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这种成功离自己也不远,只要足够努力或是足够幸运,就能取得同样的成功,只待来日就可。可多少人,就是在一日日蹉跎的来日里消磨了斗志,渐渐地沉沦了。待人到中年或是年近暮年,回想起少年时的雄心壮志,不免落下遗憾的泪来,或是连这落泪的遗憾也没有了,全然麻木地过一日算一日。
小时候她在黑白电视上看奥运会的时候,看到那些十几岁就夺得世界冠军的人,在万众瞩目中站上领奖台,她的心里也会升起那种要出人头地的渴望。“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她曾在心里暗自下决心。上中学后她再看奥运会,再也不会生出这种不着边际的决心了,因为她已经能认清现实。有些事情,无论再怎么努力,也难得达成。人一旦认清了自己的现状和真实能力,才不会陷于许多虚妄的幻想里自欺欺人。当认识到平凡和平淡将是绝大多数人人生的基调,不免会让人有些失落、有些怅然。不过那时的她还没有失落,对于未来,她仍充满了憧憬和斗志。她仍然相信“事在人为”,她感觉到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是鲜活有力的。她差点都要为这个不认识的学长的成功高兴地落下泪来。
之后的几个星期,吴永彦成了学校里最忙的人,几乎每个班级都会邀请他去讲授学习经验。茹苓见到吴永彦的时候,已经是快一个月之后了。那天的班会上,吴永彦如期而至。他的反应很快,这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能取得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想来逻辑推理能力是很强的,没想到听他本人讲话,竟也十分灵动、有趣。他说到了自己的出身,家庭教育,兴趣爱好,当然也有老师们最关注的学习方法。看着他在台上侃侃而谈,她忽然想到“天才”这个词。他的父亲是一名乡村中学老师,他自己小学、初中都在乡村学校读的。可以说论教育条件,他一点都没有占得先机。他也不属于那种“三更眠、五更起”刻苦读书的人,他一再强调“不要读死书”,要从学习里找到“乐趣”。这些道理倒也没有新意,许多成功人士都持此观点。所以她得出结论——他就是那种被称之为“天才”的人!
他笑着说:“你们别看我是少白头,这可不是用脑过度造成的。”瞧,这个天才不仅天赋过人,还挺幽默的!她平生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自愧不如的觉知感。这种觉知让她骄傲的心不自觉地收敛了些。
吴永彦离开后,党明凯又接着给他们讲了许多大道理:“像吴永彦这么出类拔萃的人是极少的,我想你们当中也很难出一个这样的人。当然你们也不要轻易妄自菲薄,不是说只有能上清华北大的人才是成功的。每个人都应该认清自己的能力,找准自己的位置。向优秀的人学习,也要接纳自己的劣势。将来你们上了大学,会遇到许多更优秀的人,希望到时候你们能始终保持自信,不要迷失了自己。我不希望我的学生都像之前那个‘考神’一样,每次考上了名牌大学,却因为自卑一次次地辍学、甚至跳楼自杀,我不想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变成这样。”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那是一个不知道高我们多少届的学长,成绩优秀,考上过人民、复旦、兰州大学等知名高校,却每次都因为不适应大学生活,自卑、抑郁屡次辍学。他是“考神”,却成了最可怜的人。最后一次他在大学跳楼自杀被救下,回乡后就再也没参加高考了。说是脑袋坏掉了,疯了。
天气真正开始转暖了。桃花一树树地盛开,杏树也争相斗艳。远远望去,北象山像是用大笔晕上了粉色的颜料,一团一团点缀在土黄色的背景上。用不了多久,那花苞开过的地方,就会结出一个个小小的绿果子。咬上一口,酸的掉牙。等这些野桃子、酸杏子变黄变甜,估计也剩不下几颗了。嘴馋的孩子们才不嫌那些没成熟的果子酸呢,早都摘得差不多了。
学校为了响应政府“退耕还林”的政策,每年都会在春季组织全校师生植树造林。沙尘暴的威力才过去没多久,他们就拉开了声势浩大的绿化活动。每个班级都是有指标的,一两百颗树,按人头均分下去,每个人都得按时完成任务。种树的地点就选在北象山以及318国道两边。这些地方都是小城的脸面,当然得用绿色装饰的好看些。种的都是松树,松树耐寒抗旱,在这黄土高原上比较容易成活。
早上出发前,茹苓收拾了许多吃喝带上。要在山上劳动一整天,不能饿着肚子干活。她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有点六十年代知识青年大下乡的架势,“□□教导我们‘劳动最光荣’”她的脑海里闪过这句话。
到学校时队伍已经快要集结完毕,她赶紧偷偷溜进去,还是被党明凯发现了:“许茹苓,啥事你都要迟到,今天你就多种几棵树,长长记性!”他总是能抓住她的小把柄,她朝他嘿嘿笑了笑,知道他只是说说的,不会真的惩罚自己。
浩浩荡荡的植树队伍向北象山进发。我们扛着锄头、铁锹,抬着树苗,穿过小城,从北象山的羊肠小道上慢慢爬上去,有的路段得手脚并用才行,先上去的人伸手拉后面的人,男生背起树苗,女生轻装上阵,等到达目的地,已经快九点钟了。
这是一块裸露的山脊,表皮只覆着一层枯黄的杂草,没有庄稼作物可以生长。他们要在这块有些陡峭的斜坡上种上一排排松树,据说树木可以防止山体滑坡。为了完成每个人的指标,他们自发组成四到五人的小组,挖坑、填埋、浇水,分工协作,很快就热火朝天地干起来了。茹苓和亚楠、罗浩、王强力、李朝阳一个小组,他们几个除了王强力看上去身强体壮些外,其他人都是精瘦单薄的样子,站在这山脊上,要是挂上一阵大风,恐怕都有被吹下去的风险。比起挖坑、种树,从半山腰的寺庙抬水上来要吃力许多,罗浩和王强力自告奋勇要担此重任,可一想到要与李朝阳这么个活宝一起完成挖坑种树的重任,茹苓和亚楠还是一口否决了这个提议。所以最后就是王强力留下来同茹苓和亚楠种树,罗浩和李朝阳去抬水。李朝阳十分不情愿,但也没有办法,因为他这么个活宝,其他小组也是不愿意要他。
王强力挥舞着锄头,几下就把硬邦邦的沙土地翻起一块块的大疙瘩,茹苓和亚楠在旁边用铁锹把已经变得松软的土挖出来,三个人合作的还算顺利,很快第一棵树就种好了。不一会儿,王强力的额头就渗出汗来,他偌大的鼻子随着呼吸轻微的翕动着,看样子,这种体力活他是驾轻就熟的。他和罗浩、林霄、李朝阳他们都不一样。他那魁梧结实的身体、粗犷豪放的面容,以及此刻挥汗如雨的样子,和那些从小在县城里长大的男生是如此不同。他身上有一种扎根于土地的力量,这种力量带着原始的美感。茹苓在休息的片刻注视着眼前的景象出了神。
“嗨!没见过男人干活呀!看得这么专注。”亚楠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王强力也回头冲她傻傻地笑道:“我干活时……是不是……特有男人味?”他说话时有点轻微的结巴,再加上他粗犷的长相,那样子有些滑稽。
她有点羞恼,“太自恋了吧!专心干你的活!”说完又冲亚楠打去:“瞎说什么呀!看我不收拾你!”
她们在这边动静闹得有点大,党明凯在远远的地方朝她们喊道:“文亚楠、许茹苓,你们完不成指标今天就别回去吃饭了。”
她们赶快收敛起来。“怎么哪哪都有党明凯的身影,他简直像是有千里眼一样。”亚楠嘴里嘀咕着,不情愿地拿起铁锹装模作样干起活来。
她们种好第三棵树的时候,罗浩和李朝阳才抬回来第一桶水。李朝阳一屁股坐在地上,“太累了,不行不行,你们几个也要换着去抬。”
罗浩默默地拎起那桶水,“咕嘟嘟”倒了许多到已经种好树的坑里,又拎到另一棵前把剩下的水全倒了。看样子,抬水真的是挺累的。
茹苓只好说道:“那好吧,这次换我去吧。”她看了看剩下的两个人,“你们谁和我一起去?”
王强力还没有回答,亚楠就在一旁笑着说:“还是让王强力陪你去吧,我们两个去估计半桶水也抬不上来。”
王强力拎着水桶,茹苓拿着抬水棒,一前一后向山下走去。取水的地方在山腰那所不大的庙里。这间庙只有背靠着山的一排大殿,里面供奉着不知道哪路神仙,她也没有仔细研究过。左右两侧各有两间低矮的房子,看样子是看守的僧人的住处。那房子的后面就有一口水井,要用那种老式的轱辘慢慢打水上来。这会儿水井边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伍,植树大军都得从这里取水,去浇灌那些刚在干涸土地上扎根的幼苗。
“其实我都挺怀疑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劲种的树能不能成活。”她等得无聊找个话题说道着。
“这和树苗的……质量、种树人的……方法,雨水情况……都有关系”,王强力一本正经地分析道:“退耕还林是真正能……造福于民的好政策。我们只管……好好种树就行了。”
她发现其实王强力的口吃不是很严重,他说着说着,结巴的情况会明显减少,特别是在讨论他擅长的领域时。他不仅对历史、地理很擅长,化学成绩更是班里的第一名。这个看上去憨憨的大块头,其实智商过人。
“听起来你像是个耕种专家一样。你在家的时候要经常干活吗?”
“现在干的……少。暑假会帮父母……收庄稼,平时也没时间。”
“哎?你是不是和郝丽是一个初中毕业的?”她忽然想到他也是好水人。
“是的,我们是同学。”这次他倒是没有再结巴。
“我还没去过好水呢。有机会去你们那看看。”她笑着说。
“好山好水‘好水川’,你一定会……喜欢那儿的。”他笑了起来。
他们抬着水往山上走去,没走多久,就变成王强力一个人拎了,他觉得两个人一上一下反倒不方便,水也洒了许多出来。她一开始觉得不好意思,后来见他拎着确实比两个人抬还走得快些,便不再说话。她低头默默走路,手里的木棒子一头拖在地上。
“嘘嘘”有人在后面吹口哨,她猜到是林霄。想到那天的不愉快,她一点都不想理他。
“前面的大小姐啊,看你这么清闲,来帮我抬抬水呗。”
她便叫王强力先走,停下脚步,想看看他又有什么把戏要耍。只见他一个人拎着一桶水,就走在后面不远的地方。
他很快就走到她跟前了,“看样子是有人怜香惜玉啊!要不你也怜怜我,帮我抬下水吧。”
“你这么大的个子还需要我一个女生来帮吗?还好意思说!”她白了他一眼。
“好意思,我好意思。”他把她手上的木棒子拿过去套在桶绳上,一头递到她手边,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我手腕受伤了,真的需要帮忙。”
她只好抬起木棒,往前慢慢挪着。
他在后面笑着说:“放心好了,不会让你白帮忙的,作为报答,我可以帮你多挖几个坑。”
“得了得了,你不要挖坑把我埋了就不错了,我才不要你帮忙呢。”
快到山上的时候,迎面碰到了苏晓。
走到跟前,她轻声细语地对林霄说道:“林霄,刚去找你找不到,原来你在这儿。”她瞥了一眼茹苓,又对他说:“你过来下,我有事要对你说。”她顺势拉住林霄的胳膊,想把他拉去一旁说话。
茹苓见状识趣地放下手里的木棒,对林霄说:“那你们慢慢说,我还要早点回去干活呢。”
他点了点头,就和苏晓朝旁边的小路走去了。
下午四点多时,陆续有一些同学开始收拾东西下山了,茹苓和亚楠已经干不动了,坐在一边休息,罗浩扶着树,王强力正往坑里填着土,李朝阳早已不知踪影。茹苓正愁着剩下的几棵树苗要啥时候才能种完,就看到林霄和他的跟班张虎、杨明朝这边走来,看样子他们已经完成任务了。
“你们动作可真是慢!看来还是得我们来帮忙。”张虎嬉皮笑脸地说着,和杨明拿起铁锹挖起来。
罗浩见状松开手上扶着的树苗,用力将张虎向一边推去:“不用了,我们自己可以干完。”
张虎显然对罗浩的突然举动有些意外,往后踉跄了几步,愤愤地说道:“我们是来帮许茹苓和文亚楠的,又不是帮你!”
“我说过了,不用了!”罗浩像是咆哮道。
其他人都被他的暴怒吓到了,亚楠赶快过来对张虎和杨明说道:“真的不用帮忙了,我们只剩两棵就种完了。你们快先走吧。”
林霄从始至终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见状扛起锄头,和张虎、杨明一起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山下走去。
太阳已经西斜,冷风吹来,寒意阵阵。茹苓看了看罗浩,他的脸铁青着。他的脾气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候温润如玉,有时候又十分躁狂。她和亚楠赶快振作起精神,也帮着挖起坑来,四个人都没有多说话。
没多久山上的师生走的差不多了,只零星剩下一些人还在忙活。
党明凯和几个同学一起过来,见他们还在埋头苦干,略带挖苦意味道:“你们几个一开始不抓紧时间,这会儿干不完了吧?今天干不完就不要回家吃饭了。”
亚楠一听就急了:“党老师,这可不能怪我们,我们组除了王强力能干体力活,剩下的都身单力薄哪干得完啊?再说李朝阳又早跑了,还少一个人呢!”
“就你理由充分!”党明凯虽然绷着脸,但是嘴角还是露出了他那腼腆的笑容,茹苓见状心里放松下来,他应该就是吓唬下他们的。果然他接着说道:“算了,天色也不早了,剩下的树苗明天再种吧。”
除了罗浩,他们几个赶忙连声应承,茹苓生怕他又执拗起来,非要坚持种完,还好这次他没有再犟,扛起铁锹,一个人独自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