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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环城赛 元旦环城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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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形态各异,茹苓凝视着这大自然的杰作,这天然的结晶绘就的画像是传递着某种神秘的信息,也许其中就蕴涵着古老的先祖或是遥远未来的智慧体的语言呢。是什么呢?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摸,手指接触的地方很快就融化了,冰凉的感觉很快传递到大脑回路。如果过去、现在和未来能如此之快的切换,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是先去看看未来人类的神奇世界还是去某个遥远的朝代一睹为快?思忖半天,她忽然觉得也许此刻就是最好的时光。她在公元两千零二年的最后一天触摸冰花的此刻,也许就是。
她将整只手都贴上去,冰花上就印上了一个五指摊开的手印,很久没有玩这个游戏了,她一时出了神,都没有发觉党明凯走了进来。云霞踢了踢她的腿,她才回过神来,赶紧端坐好假装在认真看书。
不过还是没有逃过党明凯的眼睛,他踱步过来,不紧不慢地教训道:“许茹苓,你真是童心未泯啊!一大早不抓紧时间读书还有闲情逸致玩这小孩子的游戏!”
旁边的同学哄笑起来,她羞地满脸通红,没敢抬头,不过她能想到,党明凯圆乎乎的脸上一定挂着得意的笑容。其实他的手也是圆乎乎的,讲课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将半截粉笔在胖手里来回颠倒,让人的视线总是容易被吸引过去,因此大家背地里都称他的手是“熊掌”。
每天的早自习都是晨读时间,不是语文就是英语,这个时间段是所有人都可以大声朗读的时间,或齐读或各自背诵,书声琅琅,很有阵势。英语早自习时党明凯总会拎上他那台小巧的录音机,让大家做听力练习,然后再自由背诵。心情好的时候,他会给大家放上一两首英文歌曲。
这天早上做完听力练习,他收拾录音机要走的时候,又叮嘱了第二天元旦环城赛的事情,她这才想起自己也要参加。其实从小到大她都是个体育菜鸟,像跑步这种事从来都避之不及,今年不知道哪根神经不对了一时冲动报了名,想到第二天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完全程,不免有些焦虑。她看着手中的书,不想出声朗读,又在那里发呆。
第二天一大早,她早早起来,简单收拾了下就赶去广场。为了每年一次的盛赛,文化广场里的积雪几天前就被清理的干干净净,环城赛道上也一尘不染。广场里已经占满了人,县城各个单位的参赛代表已经站好队伍,就等主席台上的领导来宣布赛事开始了。她穿过人群,找到了自己学校的队伍。天气很冷,站在那里十分钟就冻得脚痛,她边跺脚边和周围的同学聊天,只想比赛赶快开始。
“同志们,朋友们,同学们,父老乡亲们,大家早上好!”主席台上终于有人讲话了。
她听着这声音有点耳熟,便仔细瞧了瞧,发现讲话的人竟是吕萍!好久未见,她出落得越漂亮了。她怎么会在主席台上呢?茹苓觉得十分意外,想着等仪式结束了一定得去问问她。
吕萍介绍完出席比赛的各位领导,参加比赛的各个单位,就是领导讲话了。还好,他只讲了十来分钟。
茹苓参加的是高中女子组的比赛,在赛程后段,所以有充足的时间去找吕萍。等她挤到主席台附近,看到吕萍正在和刚才发言的领导说话。她化着淡妆,笑容满面,言谈落落大方,看起来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茹苓正在犹豫要不要和她打招呼,她就朝她挥了挥手,好像示意让她等等。于是她站在原地,一直等着他们说完话。
她从主席台上跑下来,热情地抱住她:“茹苓,没想到在这碰到你了。我还说等忙完这段时间就去找你呢。”
“你啥时候回来的呀?我都不知道你也来县城了。”
“九月份就回来了。你知道我读的是中专,在外面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还是回来工作好些。这不,我在文化馆找了份工作,还好自己能说会唱,有点特长,虽然不是正式工,好歹先安顿下来再说。”吕萍嘴皮子快,噼里啪啦一会儿就说了一大堆。
“挺好的。你看你才来没多久,就能来主持元旦环城赛开幕式了,真的是很不错了。”茹苓是真心替她高兴。
她们正聊着呢,有人又在叫吕萍,她应了一声,回头从包里摸出一张纸,边写边说:“我现在就住在文化馆的宿舍里,我给你留个地址和电话,有空了就来找我玩啊。”
看着她走远了,茹苓才把手里的纸条折起来收好。
告别了吕萍,茹苓就赶快去找亚楠了,她也要参加这次比赛,可是这会儿人潮涌动,去哪里找呢?她在街上盲目地穿梭,道路两旁站了许多加油助威的人。整个赛程跑完得半个小时左右,这会儿第一组的选手还没有到,他们都翘首以盼,想看看谁是跑在最前面的人。索性走远一点去找,也许亚楠待会儿要给李清源加油,早早候在哪个路段上了呢。
没走多远,她就碰到了郝丽,她手里抱着一件大大的黑色外套,看样子她是给参赛的人拿衣服的。她便过去问她有没有见到亚楠,郝丽说是没有见到。这时候远处的路口有人跑过来了,道路两旁的人都开始使劲加油起来。很快,跑在最前面的人就冲过来了,只见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朝后飘起,虽然是大冬天,额头的汗水把头发都打湿了,脸不知是被风吹得还是累的发红,但是他脚步轻盈,大步快速从她们身边跑过去了。足足一两分钟后才看到三四个人又向这边跑来。这波人过来时,郝丽显得格外激动,她简直是跳起来使出浑身的劲在加油,茹苓真担心她会喊破了嗓子。等那波人跑近了,她才发现原来崔正远在里面。
“崔老师不错啊,看样子至少可以得个前五名。”她忍不住赞叹道。
“其实他可以跑得更快。这两天他感冒还没好,可能影响了体力。”郝丽说话的时候还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以前你们学校也经常有长跑比赛吗?”她随口问了一句。
郝丽似乎没有介怀她的多事,笑着说:“那倒没有,只是我知道,他可以跑的更快!”她笑了笑:“许茹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和他的那些流言是不是真的?”
茹苓被人看穿了心思,有点无地自容,连忙否认。
“其实告诉你也无妨。”郝丽思忖了下,像是想到了许多事情,说道:“是的,我们很早就认识了。他是我喜欢的人。”
她如此坦诚让茹苓有些意外。虽然扑了一层粉,郝丽脸颊上的雀斑和红血丝还是挺明显的。在这黄土高原上,从小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一时难以抹去。她的眼睛不是那种大大的双眼皮,而是长条形的,眼角微微向上。她不是很漂亮,身上却有一种特别的劲,特别是在她说话的此刻。
广场那边又传来一声枪响,应该是青年女职工组的选手起跑了。
“哎呀!忘记了正事。我得先去找他了,以后有时间我们再慢慢聊。”她忽然想起了要去给崔正远送衣服,与茹苓道了别,急匆匆地走了。
茹苓在赛道上溜达了一圈也没有遇到亚楠,就想还是去广场外的起跑处等着,那里既是起点又是终点,所有参赛的人都会在那里提前报道。到那儿的时候,一条长长的红丝带已经拉了起来,大家翘首以盼,不知道谁是第一个冲过终点的人。没多久,就见几个女选手朝这边跑来了,最前面的人正是刘琴。只见她将平日里披在肩上的一头秀发高高扎起,在脑后梳了一个马尾,穿了一套藏蓝色的运动服,脚上穿着一双醒目的白色运动鞋子,正全力以赴地向终点冲刺。
“刘老师,加油!刘老师,加油!”道路两旁挤满了人,学生们都盼着她第一个冲过终点线。她也不负众望,在学生们的欢呼声中摘取了青年女职工组的冠军。
随着比赛的进程,茹苓越来越紧张了,很快她将参加人生中的第一次长跑比赛,而她的目标仅仅只是完赛。亚楠终于在报道前赶来了,有她在,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砰”的一声枪响,起跑线附近的近百人一窝蜂似地往前冲去。
亚楠在旁边叮嘱她:“一开始不用冲的太猛,免得后半程没了力气,但也不能落在太后面,不然追赶起来也很费劲。”
她尽力跟着亚楠的脚步,只管迈开腿往前跑。她们一路慢慢超过了沿途的选手,渐渐跑到了前头。赛程还没过半,她的嗓子就像冒烟一样痛,两腿沉重,感觉每迈一步都很吃力。
“可以到人少的路段偷偷溜走”当头脑中开始有了放弃的念头,终点就越发地遥不可及了。
“亚楠,我实在跑不动了,你快跑吧,我在后面慢慢跟上,免得拖你后腿。”她边跑边气喘吁吁地说。
亚楠回头看了看她,无耐地说:“那你量力而行啊!实在跑不动了也没关系的。”说完她迈着仍然轻盈的步伐很快就跑出她的视线了。
她又坚持跑了一段,到了南门附近,见这里离城中心很远了,路上的人也少了,心想在这里溜走应该不会被人发现,便开始放慢脚步,打算彻底放弃了。
“许茹苓,你这是要做逃兵了吗?”有人在后面向她喊道,一听声音,她知道准是罗浩。
果不其然,他快步跟上来:“前几天还信誓旦旦说要挑战自己呢,这就要放弃了?”
“我实在跑不动了,反正也得不了名次,跑不完也不要紧。”她气喘吁吁地说道。
“别给自己找借口了!人要突破自己的舒适区才能进步,这可是你平时讲的大道理,这会儿全都抛一边去了?”平时话语不多的罗浩这会儿出奇地啰嗦,她真想不通他为啥在这个时候出现,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跑。
罗浩就这样陪着她从南门一直跑到东门,人渐渐多了,他便对她说:“我就陪你跑到这里了。终点不远了,坚持就是胜利!”
她已经没有力气同他说话,只机械性地点了点头,就自己一个人往前跑去。胸口虽然像火一样在燃烧,但腿不再那么沉重了,她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跑动的节律,她感到自己像一匹奔跑的马驹,在一呼一吸之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赛,兑现自己的承诺。人的身体真是有很大的潜能,十分钟前她还感觉像快要死去一样难受,现在当她一个一个超越前面的人时,却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这种感觉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只要这样一直跑下去,那些未知的、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困境、挫折、磨难,以及心里那些晦涩、忧郁、愁闷的念头,都可以被克服、被驱逐。有节律的大口呼吸,让身体彻底沸腾起来,也敏锐起来。这时候,才能感受到自己的躯体与自然的链接,这种链接赋予人智慧和勇气,却又是转瞬即逝的。
高中女子组第二十名,虽然没有获奖,但能取得这样的成绩,茹苓已经是喜出望外了。从小到大,长跑于她一直像一道障碍一样横在她的生活里,如今,她终于不再怕它了。她一屁股坐到地上,再也起不来了,眼角的泪水不知道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太累了流了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像一滩泥一样软在地上了。
“快起来走走,刚跑完千万不能这样坐着。”亚楠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要扶她起来。
“不行不行,我累死了,打死也不要起来。”她开始耍赖皮,意志力已经彻底向身体投降。这时候她忽然瞟见,林霄就在不远处朝这边走来,她便一个鱼挺弹了起来,赶紧转过身,和亚楠朝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