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冬蝉mio

9、共克时艰1

　　区里某家建筑公司有员工核酸异常，复检确诊阳性。
　　调取该员工十四天行程来往、确认密接者资料、工位消毒、部门封控、单位封控；方舱隔离、入户消毒、单元楼封控、次密接者居家隔离……
　　建筑公司和锡风社区属于相邻街道管辖，距离不远。等街道的统计名单就像在等候审判。密接名单里没有本社区居民，锡风社区的工作人员本该放下心来却又不敢轻视。谁知道明天会是怎样的局面？
　　与其说是风风火火，不如说是人心惶惶。抗疫三年，公共卫生系统濒临崩溃，以经济、自由为代价，现实生活中个人信息不断被泄露，不断重复扫码、登记、扫码、报备、扫码、核酸、核酸、核酸……网络生活中各个平台对用户IP进行地域标记，以此削减线上社交的隐私性、匿名性，没有谁能确保这样的措施能否整肃不正之风、镇压人性之恶，但我们几乎可以确信社交平台可包容的声音只会越来越少。从第一年的恐惧未知，第二年的积极配合，到第三年的怨声载道，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确实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个人话语权好像不再重要，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而保持沉默已经成为大家的广泛共识。

　　梅雨季刚过去不久，大气低压却好似没有因为雨停而退散，闷得人喘不过气。李长嬴不敢卸下口罩，他努力深呼吸，试图以此缓解N95口罩带来的轻微窒息感。拿上打印好的次密接名单，按划分好的片区派发给同事。何主任瞄到李长嬴留在手头上的纸张页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信息，叹道：“哇塞，小李你这片区的有这么多户人家要居家隔离呐。要是忙不过来要及时反馈啊。”
　　李长嬴快速摸了下被口罩带子箍疼的耳朵，虽然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表情，但还是笑了笑才回答道：“没事，都住得比较集中，不用跑冤枉路。估计是同事合租或者就近租在同一栋楼的情况比较多。”
　　“是啊李哥，有事儿就说，别不好意思，毕竟咱可是战友哇！”小吕挂着国宝级别的黑眼圈，听声音像是刚咽下一个呵欠，他又见缝插针道，“这两天有些学校的大学生陆续放暑假返乡了，有不少人报名咱们社区志愿者，明天苏大姐会给他们培训一下，哪组队伍还缺人手记得提前一天跟我讲，我们及时调整任务分配。”
　　“好嘞，我才不跟你客气呢，小吕你到时候可别嫌任务太重。”
　　微信消息响起，是前来给部分特殊情况（居家隔离或者不便下楼）的居民做上门核酸检测的医护人员快到了。李长嬴加快动作套上社区工作者的红色马甲，临走时撑着小吕椅子的靠背，说道：“待会儿你就在办公室里联系一下他们，我带医护去给那几户人家做上门核酸。”随即快步下楼和医护人员汇合——高度紧张，同样高度疲惫——争分夺秒，谁的时间都经不起耽搁。
　　还没推开一楼的玻璃门，李长嬴就看见社区大门前不到50米处有个人正坐在三轮上悠闲远眺，是前段时间的风云人物杨老伯。天空很是澄澈，偶有几朵白云飘过，如此写意的背景之下，杨老伯的气质就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江湖侠客，李长嬴不合时宜地想到前几天孙槐序分享的Live版《沧海一声笑》。
　　“杨老伯，休养得怎么样了？今天开着电动三轮出来溜达了？”李长嬴眉眼含笑，一边往小区门口接应前来支援核酸检测工作的医护人员，一边与同路的杨老伯攀谈。
　　杨老伯低头看了眼包着纱布的手指，口罩掩住面部表情，李长嬴却透过其深邃的眼神直觉猜想这位老者的神情或许没什么波动，只听得他应承道：“事已至此，也问题不大，老沈她也是好心，断了根手指就是以后手套不好买了，其他也不耽误什么大事。”
　　面对长者，李长嬴总是谦卑，此时此刻听得杨老伯的幽默，内心更生敬意：“您这乐观、坚强的精神真值得我们年轻人多学习学习！”
　　“对了，小李，今天我是特地来等你的，之所以没上楼找你们是怕打扰你们办公。我退休之后不是搞点副业卖卖水果嘛，近几年因为疫情和城管规划就没干了，但是这辆电动三轮车你们看看是不是能派上用场。我老了，走两步路都喘的慌，要是来当志愿者还反而给你们添麻烦。我想着，这辆车或许还可以起到点代步的作用。”杨老伯淳朴地笑笑，轻声补充道，“也算是物尽其用。”
　　刚雨过天晴的天气说不上温暖说不上凉爽，李长嬴看着杨老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背影，步履蹒跚却不失潇洒。手指受伤之后他的面容尚且憔悴，岁月的温情也许很难眷顾平凡世界的芸芸众生，但此刻阳光透过浓云折射下来，却仿佛具有神性。

　　“菜又涨价了，一颗生菜竟然要卖20块钱，钱是不是不够他们赚的？这像话吗？”
　　“贵也要买啊，我家隔壁小区里确诊好几例了，昨天下午又拉走几十个人集中隔离去了，现在菜场里的摊贩只有一半不到还在做生意。能买到很好了，我妹妹前两个月在上海被封几个月，就是有钱也买不到物资。”
　　“再怎么有价无市，也不能这么离谱吧？这时候物价局不管了？”
　　趁着医护人员闲聊天的空档，李长嬴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查看微信上是否有需要紧急回复的消息通知。
　　民生多艰，众人皆苦。扎根基层的李长嬴尤其能体会到其中辛酸，这三年每个人都过得不容易，三年没敢返乡的游子大有人在，学生动不动就上网课，各行各业动不动就歇业，一句“不景气”里背负了多少人的命运坎坷无从衡量，就是刻板印象里清闲的社区人员也没睡过几个好觉。
　　工作群里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李长嬴心头一紧，赶紧点开小吕的长语音：“李哥，咱们负责的片区里有一个人单管核酸异常，我刚刚确认过了，他昨天从单位直接去隔离了没回家，待会儿他们那栋楼会封控起来。”
　　李长嬴说不上自己的平静现在是麻木还是理智。
　　天行有常，此刻的天朗气清不会因人事变换而立即波诡云谲，风声里传来医护人员的无奈控诉、来往行人的交谈埋怨，李长嬴突然感受到深陷泥潭的窒息感，他轻轻扯了下耳后的口罩带子，耳朵被勒的疼痛感却因为这一下的放松显得更加明显。疲惫，又不敢疲惫。正如耳后的疼痛，难捱，也不得不捱。

　　凌晨两点没到，急促的电话铃惊醒了枕戈待旦的李长嬴。
　　“小李，指挥部紧急通知，今天上午十点之后小区只进不出，基本就是封控。”李长嬴迷蒙的双眼一瞬间清明，应下之后，何主任的任务随即交代下来，“这样吧，你这会儿也别睡了，加班加点编辑一下封控的通知并且打印下来，提醒居民备好日常用品，正常买菜别哄抢，到时候会派发物资的。五点左右我们办公室的人都会到位，到时候分分工，咱们争取六点前把通知都贴到楼道里。”
　　“好的何主任，那明天上午的核酸还正常进行吗？”
　　“对，核酸检测的安排暂时没变。”何主任的声音遥远了一些，似乎是在安抚被半夜吵醒的孩子，李长嬴把撑着脑袋的手放下，默默起身，准备给电脑开机。
　　“行程异常的人员名单出来了，现在大家估计都在睡觉，等天亮了再联系吧。那大概就是这些事情，辛苦了小李，明天咱们小区一封控，第一天估计会挺乱，做好心理准备。”何主任无奈笑笑，“到时候你也要有段时间回不了家了，代我也跟叔叔阿姨说声抱歉吧。”
　　“没事，他们理解的，咱们共克时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