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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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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嬴时常会想如果自己毕业后去了上海外企工作发展,那么今时今日是不是会有大不一样的人生。但人生没有如果。
已经连续半个月每天工作十四小时,工资依旧只供吃喝,他的目光从电脑屏幕转移到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流调资料,又一次陷入怀疑。
喘息不过几分钟,街道办又发来了新的补充资料。
“基层还有没有活路了!!?”隔壁工位的同事小吕负责对接风险地区返锡人员,看着新增的几十处风险地区和更加收紧的管控口径,对自己接下来的忙碌日子作好了并不充分的心理准备。
“小李,明天咱们全员核酸排的是几点到几点?”何主任拍了拍小吕的肩以示安慰,转头问向正在编辑通知的小李。
“六点到十一点。”
“又是大清早啊,晚上医护人员还会留一两个点位吗?”
“好像不留。”
“那待会儿给居民发通知的时候记得写写清楚,省得明天没做到核酸又来找我们发牢骚。”回忆起这些日子落实关于凭当天核酸出入小区政策的系列闹剧和不愉快,何主任肉眼可见地心烦起来。
“好的,何主任。对了,今晚还是我值班吧,您和小吕家近,赶紧争分夺秒多睡会儿。我通勤路上花的时间多,就不回去了,午休床上眯会儿得了。”
“小李,你这也太辛苦了,光这星期就值了三个夜班了,身体吃得消吗?”
“没事儿,趁年轻,身体还扛得住。再者我在单位里能休息的时间还多些,回趟家又是跨区又是堵车,睡眠时间另说,万一误了明早的工作就得不偿失了。”
“小吕你看,这以后要做大领导的觉悟就是高,多跟小李学习学习。”
“我可不能跟李哥比,人家从985毕业,放弃高薪的工作,特地选了一条钱少事多的路。说真的,像李哥这样家里没啥关系、靠山的,要不是觉悟到了这份上,有几个人能有这魄力?”小吕一边打印最新的风险地区信息,一边舒眉笑道:“何主任,你还不知道吧,李哥上回还送一姑娘去火车站咧,俩人有说有笑的,看上去特登对,李哥你好好努力一把,争取早点请我们吃喜糖。”
“啥呀,八字没一撇的事儿,我那天去接我姐,顺路载她一程而已,你们这都想啥呢?”
“李哥,你这就有点欲盖弥章了。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可是听着你在电话里卖惨说没空去火车站接人的,咱也不知道怎么转的性,你这挺突然啊。”
“得了得了,何主任您就别撺掇着小吕一起来打趣我了。过会儿街道那头把今天没做核酸的居民名单发来之后,可有得忙了。”李长嬴赶紧岔开话题,何主任和小吕看着他微红的耳后根都不约而同地会心一笑。
“说曹操曹操就到。”李长嬴话没说完,系统信息就更新了,小吕看着几页表格都没有列完的待核查名单,简直不敢相信,“李长嬴,你这嘴是开过光吗?今晚是真有得忙了,这么几百个人,一个个打流调电话,要打到猴年马月啊?”
何主任听完小吕的哀嚎,随即说道:“这还只是涉疫行程的流调清单,缺做核酸的名单还在统计中。先吃晚饭,待会儿我动员下咱们同事,但凡能匀出点时间的,就帮着一起分担点工作任务。希望能早点收工。”
夜幕低垂,临近十二点的时候工作终于告了一段落。手头上的事情干完睡意像潮水般涌来,李长嬴窝在办公桌上,脑海里回想着方才连续几小时亲历的或理解或迁怒,深深感慨人类的多样性。
胃突然痉挛了一下,像是在控诉最近几天的饮食不规律。李长嬴等痛意不再明显的时候坐起身,接了杯热水,试图安抚响起警钟的身体。他把拨打流调电话的工作专用手机充上电,拿起自己的手机,确认是否遗漏家人的重要信息。
卖保险的大学同学发的广告,不必回复;水果店的今日促销,不必回复;钱佳佳九点多回到杭州的报平安信息,不必回复;孙槐序的周末问好,竟然才看见!
“最近忙不?看无锡的疫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辛苦基层了!”消息在七点多的时候就已经发来,李长嬴看了眼时间,无意识地皱了下鼻子,还是回复:
“最近忙得跟陀螺似的,几乎每天都要到这会儿才算收工。”李长嬴找了个哭泣黄豆脸的表情包,又噼里啪啦飞速打字,“这两天安徽也不怎么安生,总是零星冒出几个确诊病例,南京离安徽挺近,注意防护!”
李长嬴看着对话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字样出现又消失,又出现又归于沉寂,瞬间清醒无比,心里一下打起鼓来。正在他反复琢磨其中深意之时,孙槐序的语音通话打来了:
“晚上好!”是疲惫但依旧元气满满的招呼。此刻的李长嬴并没有意识到“疲惫”和“元气满满”是很难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而且电话那头就三个字,这样的认知完全就是脑补过头。
李长嬴清了清今晚使用过度的嗓子:“晚上好,这是周六开始熬夜大计了吗?”
“哈哈你想多了,社畜哪有双休。和你差不多,刚下班。这不刚走出单位大门准备回公寓。”
“哦哦,这个点路上还有人吗?挑亮堂的大路走,注意安全。电话先别挂,等你到家再挂。”
“好嘞,别担心,没走小路,人行道就靠着主干路,而且我们单位有一点好,离派出所就两百米距离。”孙槐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
“那挺不错的。”
“你有没有听到我这头有竹笛的乐声?”
“啊,有吗?”
“我是为此才特地跟你通话的!你好好听一下,我现在离声源挺近的。”
风声萧瑟,树叶作响,这声音几乎像是夹杂着夜晚都市人的枷锁碰撞声。李长嬴的手握着玻璃杯,轻轻摇了摇头,表示遗憾的话语就要脱口而出。电话那头的孙槐序似乎是加快了脚步,李长嬴听到她衣服因走动而带起的摩擦声。紧接着,便是笛声入耳——悠扬清脆带着夜风呼啸,听调子,是武侠名曲《沧海一声笑》。
“怎么样,听到了吗?”
“听到了,得了得了,你别跑热了,待会儿冷风一吹着凉。”李长嬴的手从玻璃杯上松开,他轻声哼着《沧海一声笑》的调子,像是在证明自己听到了此间仙音,又像是在借此回应孙槐序渴望潇洒生活的共鸣。
李长嬴哼了几个短句就不再出声,孙槐序也没有说话,两人在一阵莫名而默契的沉默中各自放空。
“李长嬴,我到家了,但你先别挂电话,上回在火车站告别的时候我没想好怎么说,现在我大概想好了。”
砰砰、砰砰,像在等待审判——
“那天下雨,拍啥照都阴沉沉的,哪里能够就凭一张模模糊糊的照片就看出我心情不好,感觉你在诓我。”孙槐序说这话的时候正好打开家里的灯,她看着一下亮起来的屋子,戏谑道。
“我不是我没有,你相信我!我能讲出道理!”
孙槐序听他从光影关系讲到身体语言,从拍照时的灵感讲到看到成片的眼前一亮,听他滔滔不绝地把自己理性、感性的一面通通毫无保留地开诚布公。在佩服李长嬴口才的同时,突然觉得这个几百公里之外的灵魂十分温柔可亲,她说:“虽然我觉得你的好感来得有些突然,但我想,如果那个人是你的话,那一起看花这件事应该是非常值得期待的。”
砰砰、砰砰,按说一把年纪已经有了些社会阅历,早就不会“为爱不顾一切”,那是谁的心里小鹿乱撞——
“不过,我这破单位在南京,咱们这又不好频繁往来,总感觉下次见面会遥遥无期。”孙槐序说完暗自咬了下自己的舌头,明明现在两人只是浅浅表达一下互相认识的好感,怎么这话一说,就有了异地恋的氛围。暧昧丛生。
“没事,我们可以先线上交流,总有机会见面的。就和网恋一样,不是,我的意思是以后能有机会网友面基。”
“哈哈好,那我就期待一下我们的网友面基。”孙槐序笑着接话,许是完成一件心头大事,心神放松下来,哈欠也见缝插针地来到嘴边。
李长嬴便也措辞告别:“那我们可就约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今天就聊到这儿吧,留点话题给下次聊。”
“好嘞,那么再见。”
“再见。”两三秒沉默,两人都没挂断电话,李长嬴倏地觉得好笑,他像是有些害羞,但嘴巴比脑子还快,“你知道当我说再见的时候,我是真的期待着我们的下次见面。”
“其实我也是。那就再见吧,记得好好休息,你也多多注意防护!”
这通电话最终还是由孙槐序挂断,李长嬴看着落地窗外遥远璀璨的星河,记忆突然追溯到一个月前的某个晚上他和钱佳佳的通话——
“钱佳佳,我想来恶补一下女孩子都喜欢什么?”
“这种问题你问我?”
“哦对,差点忘了,你对浪漫绝缘,只对你们家赵知楠柔软。”
“禁止拿我找乐。看样子你是铁树开花了?还是叔叔阿姨又催你找对象了?”
“我应该是遇到了我的Miss Right,一想到她,我就控制不住的雀跃。”
“是爱情。”钱佳佳敷衍道。
“钱多多,你可能不知道,刹那心动是单方面的邂逅,像羽毛轻触水面,轻盈无声,但圈圈涟漪足以证明丘比特降临过的痕迹。在日复一日的古井无波里,她是岁月赠予我的意外之喜。
好苦恼,怎么样才可以安全地让她知道我的喜欢呢?”
钱佳佳为这样极富文艺性的忐忑感到震惊,她无心计较李长嬴对其名字的幼稚改编,再次确认了来电备注,的确是她那自信人生二百年的表弟,扑哧一声笑了:“三天两头调解邻里矛盾的人怎么这会儿说句话都畏首畏尾的?”
“等等,岁月赠予?这难道是重逢剧本?李长嬴,闷声干大事哇。”
李长嬴没理会钱佳佳的打趣,他的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激烈争执:
—你不明白,她是个边界感强得过分的人。她不会给人难堪或者下不来台,但是超过朋友界限的如果不是她认可的人,就会默默疏离,然后淡出那个人的生活,可以说是温水煮青蛙式的渐行渐远。我不想要这样。
—你怎么这么熟悉她?或者换个说法,这是她自己,还是你眼中的她?
—好吧,这是我眼中的她,但不是我的臆想。她真的是这样的人,至少十八九岁的时候,她就是这样。
“你和赵知楠最近怎么样?”
“我们挺好的,哦对了,上星期他跟我求婚了。过段时间应该会带他回来再见见我爸妈。”
李长嬴听到钱佳佳的甜蜜生活,想到他俩相恋的偶遇次数,感慨道:“真好啊,现实生活中要制造偶遇的桥段也不免太难了。”
“不是,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制造偶遇?你直接约她出去玩,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然后观察一下人家小姑娘的心情,再找一个氛围不错的时机表白。”
“直接表白会不会太唐突了,万一太直球让她对我避而远之该如何是好?频繁聊天是不是有些过于刻意,会不会把她吓到。她也不怎么发朋友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投其所好。现在表白会不会让她觉得我不务正业不够成熟?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有理想型,万一我和她的理想型相差甚远该如何是好啊?真要命。表白之前是不是先培养好感会比较稳妥?
“我真的想要一个好的结果。”
钱佳佳默了默,开口说道:“无论是外表、学习、特长、性格,还是其他方面,从小到大你一直都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甚至连我都在小时候庆幸过,幸好比你早出生两年,避免了绝大多数的同龄人竞争,不然我爸妈绝对把你的名字变成我的童年噩梦。李长嬴,我有时候真怀疑是不是你的名字取得好,所以能一直顺风顺水做常胜将军。其实你是在拉仇恨吧”
李长嬴没有再说什么,他明白钱佳佳是想让他更自信些,不要畏首畏尾,但是想到七八年前和孙槐序在西北相遇的时光,想到当时的心动、忐忑和顾虑,想到当年团队里互相表白后来又分手的同伴,李长嬴的万千思绪理不出一个头来。
——如果当时我也拥抱你,是不是就不用无望地等候这么久。但又庆幸,那时的我没有那么冲动,毕竟在自己的未来都黯淡无光的时候就鲁莽告白,再美好的情愫也很难不被现实打败。
至少,时光待我不薄,我们还是重逢了。没想到这一回,还是心动如初。
星河浩瀚,此刻的心愿与期许与你完全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