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冬蝉mio

10、共克时艰2

　　身着制服的人员透支着体力、精力和情绪，在或理解或抱怨的嘈杂之中艰难调和。夜幕尚且低垂，或许这座城市或许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一起领略凌晨的光景。疫情相关，社会舆情说是风声鹤唳也毫不夸张。
　　李长嬴和小吕给志愿者安排好任务，便分头行动起来。核酸检测点位是之前就布置好的，此时由小吕和其他社区工作人员带着志愿者分散到各个点位，李长嬴则在办事大厅负责交接异常人员和处理其他突发情况。
　　风风火火三四个小时，李长嬴一夜几乎没有合眼。此时晨曦初显，日出美得毫无道理可言。口罩箍在脸上，像一张严丝合缝的面具，掩盖了李长嬴内心的不安和焦躁。他一边担忧着今晨被通知方舱隔离的父母，一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全身心投入工作。他回到工位上，拿起手边的眼药水，仰头望天，打算以眼药水带来的火辣辣的刺痛感镇压自己毛躁的情绪。社区里大事小情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牵挂，李长嬴不敢有丝毫懈怠。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社区的固定电话铃声响起，李长嬴抬起话筒，电话那头的男声急得上火，有些前结巴。
　　“您好，我..我姓张，我..我我是咱小区门口开麻辣烫店的，你..你..你你你们这封控封得很突然啊，这..这意思是我的店又开不成啦？”
　　“老板您先别急，目前情况确实如您所说。”
　　“那..那..那这回大概多久能恢复啊？我..我们餐饮这行实在禁不住这样折腾的。”
　　李长嬴听着店主努力平复心情的深呼吸，感觉自己呼吸也有些不畅，他艰涩出声：“抱歉，这个问题我也无法解答。”
　　人艰不拆，每次都感同身受别人的失望和为难。李长嬴垂下眼眸，嗫嚅却还是没有出声，此时此刻他实在说不出轻快的安慰之语。
　　“我看..看到小区后门都已经用铁皮拦起来了，没..没想到还真是铜墙铁壁的仗势。”
　　封控的布置先于红头文件的发布，街道管控突然就从每日一检的常规化核酸检测变成了全员封控，全无预兆和准备的时间。每一条警戒线都是自由的分界红线，而所谓“自由”的空间在分秒之间就被压榨得仅余弹丸，除了妥协、配合，市民们似乎没有任何反驳公权力的机会。疫情来势汹汹，备受挑战的也不仅仅是岌岌可危的卫生系统。货架上的泡面被一抢而空，口罩、医用酒精千金难求，农民的菜烂在地里，城市菜场却货源稀缺，徒步回家的大学生，几十个小时不敢下车的货车司机……时代的砂砾落到每个人的身上都是一座大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我们走的路通往哪里？未知尽头的行旅一向与“从容”二字绝缘。
　　各方频繁召开发布会，一开始大家都将上位者的发言奉若圭臬，到后来半个月上下各级能开十几次发布会，专家的“最后一个寒冬”论早已无法安抚民心，所谓直播释疑都成了发言人的文字游戏；要是摊上某些博流量的自媒体，恐怕自己什么时候成了“暴民”都尚未可知。明明是晴空万里，可每个人的世界都像被蒙上阴翳。从前习以为常的平凡日子让人无比怀念。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社区的固定电话铃声又双叒叕响起，李长嬴条件反射地神经紧绷，一手拿起话筒，一手保存电脑上正在编辑状态的文件。
　　“喂，是社区电话吗？你们这电话终于打通了，我是10号楼的老张，我家里没有高血压药了，现在门口保安拦着，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出去，我买个药就回来。”
　　电话那头语气焦灼，李长嬴下意识抿唇，他快速眨了眨眼，拒绝的声音却不敢犹豫：“阿姨，现在咱们小区已经封控起来了，别说是您出不去，就是出去了药店也未必还营业。”李长嬴打开上月扫楼时候保存的文件，10栋老张仅有夫妻两人居住在五楼，子女均在外地，浏览间电话那头的声音愈发无助。
　　“那这怎么办？我和我家老头的基础病还不少，药都是不能停的啊，前两天就想着要去买药，一直忘记了，今天好不容易赶个大早准备去一趟药店，走到门口怎么连小区都封起来了。你们要封小区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下？”
　　“这次封控确实紧急，现在开始就是只进不出了。我们把封控的通知贴在楼道里了，业主群里也发送过，您是不是没注意到？”李长嬴打开手机外卖软件，搜索发现几公里之外的药店尚在营业状态。
　　“我不知道啊，我们老两口子用的都是老年手机，不知道什么业主群不群的，倒是注意到楼道里贴的纸头了，这还打算买好药了回去再看。”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想是围在小区门口的居民们和保安之间起了些争执。在此环境下，群众们的情绪更难调和，便是张阿姨这般通情达理的老人，言语间也不免带上了几分急躁。
　　李长嬴很快想到解决方案：“张阿姨您先别急，这样吧，您告诉我要买什么药，我手机上帮您点个外卖，待会儿让外卖小哥挂在侧门栏杆那边，您再去拿一下。”
　　“你们年轻人的外卖还可以买药吗？科技改变生活啊，我们这些老骨头真是跟不上时代了。”问题有了解决方案，张阿姨的情绪便自然得到了安抚，在沟通完取药事宜后，她又问道，“现在天热了，我家的菜只有最近两天的量，咱们到时候伙食问题怎么解决呀？”
　　“这您不用担心，政府已经联系好供应方了，今天晚些会有物资包分发到各户人家的。”
　　张阿姨连声道谢，但李长嬴的心情却并未因此放松。封家、封小区、封路、封城。被警戒线无情封闭的范围又何止是这片空间？

　　不出意料，上午的时间在“好一朵茉莉花~”的轰炸中度过，李长嬴游走在各种家长里短之间已经被打磨得没了脾气。好不容易盼来了午休时间，他终于有机会拿起手机给爸妈拨去视频通话：“你们怎么样啊？”
　　两人并未分配在同一房间，却以多年的默契让女士优先发言：“挺好的，我们俩都被隔离在酒店，伙食也行，环境也不错。除了刚开始有点恐慌之外没什么大事儿。”
　　“可不是嘛，你妈可敬业，都被隔离了待会儿下午还要给他们班学生上网课呢。”
　　“哟，你这什么表情，说的好像下午要开三四个会的人不是你一样。”
　　李长嬴听着父母各自把隔离时间安排得井井有条，精神状态也尚佳，一上午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些。
　　“李长嬴”喊全名意味着接下来要说大事，潜移默化的习惯使他下意识地挺直身板，看着父母的眼神关切，耳畔的语音温柔且正式，“自己注意好。”
　　短短五个字，既是鞭策，也是安慰，更是珍视。亲人间词句的解读不必多言就能到位，注意好工作事宜，注意好自己的身体。亲人嘛，总是可以一下子就戳中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就像跋涉许久的狗狗被顺毛了一样，李长嬴不由得感到好笑，明明现在的情形该是自己安慰被拉去酒店隔离的父母减少恐慌，怎么反倒是被安慰了？
　　他笑着应下，和同事、居民、医护等交际了七八个小时，微笑始终挂在脸上，安抚和礼貌的面具几乎就要连着皮肉，而现在家人在三两句话之间的豁然、写意竟然就神奇地给自己充满了电，李长嬴在口罩下放松自己已经酸涩的面部肌肉，此刻的笑容终于是真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