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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居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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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进展到中期,按理说孙槐序本不该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请假。但除了需要批假的韩思齐,甚至都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同事之间说不上生疏还是熟络,竞争关系高于聊天吃饭的和平假象,同事而已。父母亲友看到许久未见的孙槐序,只道是“忙过了”终于得闲,关心都来不及;再加上此刻孙槐序“黄码加身”,自然无心过问单位里的琐事。
孙槐序为这些想法的出现感到微妙。就像是拔完智齿的深夜,隐隐约约的疼痛伴随着淡淡的血腥气弥散在口腔里,你知道不必大惊小怪,却还是不受控制地以此为引线追溯着平淡日子里的所有矫情和不快乐。确实是自找麻烦。从十九岁到二十六岁,遗憾和痛苦从未停息。
算了,睡一觉就不会想七想八了,孙槐序这样告诉自己,但她似乎忘了即便是糊弄自己,也需要前提——如果能睡着的话。
生活好像就是这样,情绪无法二手,别奢望有谁来体察你的喜怒哀乐。
不管前一天晚上几点入眠,第二天的定点起床总是要紧。学生时代早上和床争分夺秒缠缠绵绵的起床苦难户,如今也有了自己的生物钟。但今天,孙槐序在闹钟响起前被惊醒,说不上是因为牙疼,还是为了这个该死的线上会议。
外人眼里是孙槐序受组长器重,连部长级会议都把她以助理名义带着参加。而孙槐序内心对这样的事出反常有所警惕:暂时没有看到升职的希望,那么此次参会势必是因为内容繁多,设计部的任务是三句两句交代不清的。但项目以至中期,下个月月底就要交付了结,还能有多少任务?总不能推翻重做吧。
带着这样的疑问和揣测,她草草解决早饭,进入腾讯会议,调试好设备。
漫长的等待,利益的摩擦,双方公司财务部技术部等各方辩论,互相客套却更有所保留的谈判……作为没有话语权的参会人员,孙槐序口罩下也不自觉地赔着笑。
会议结果非常明显:甲方不满意。意料之中,情理之外。孙槐序下意识想辩驳些什么,但看到连组长都没有异议,还是没有开麦。
——算了,客户是上帝,领导是皇帝,都是惹不起的主。
心里刚吐槽完,就接到了组长的语音通话:
“小孙,这个项目跟完,再和小韩一起来对接一下和市政府的合作项目好吧。我可是推掉了小韩力荐的其他员工,特意来问问你的意见。”非常风轻云淡的口吻,仿佛刚刚会议上收获一箩筐繁重任务的不是孙槐序。
孙槐序想着倘若这时候应承下来,岂不是上赶着和韩思齐唱反调么。本来两人之间上下级关系就不融洽,自己也正在考虑要不要离职,既然已经不愿意继续像一头不知辛劳的耕牛般工作加班,何必再生是非?但是如果和市政府合作,能结识到的人大概可就不只是精于权术之辈了。
语言组织只在瞬间,孙槐序应声道:“感谢组长的器重,能参与这个项目就很荣幸了,我很期待和市政府的合作。不过如果时间不紧急的话,我想想还是得留一些时间考虑一下,好好总结这个项目里我的不足之处,看看能否胜任和市政府的合作。”
“小孙你的业务能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但凡有你参与的项目,咱们甲方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最后结项时也从来没在你这儿出过幺蛾子。你就是太不自信了,要相信自己的水平,什么时候考虑好了记得给我答复。”
组长的电话结束,孙槐序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从火车站回家那天的隧道,一片黑暗的旅程,是橘色路灯也照不亮的前路。
她深吸一口气,凉气入喉前先刺激智齿缺口,神经末梢的疼痛牵扯着半边头颅,等缓过一阵,未见好转。孙槐序无奈地服了一片布洛芬,一边等待着止疼药效及早到位,一边着手办公——UI设计师的工作本就不需要一张固定的工位。
手头任务紧急的时候,时间总是转瞬即逝。几乎是踩着黄码人员定点医院的核酸检测窗口下班的点,孙槐序才姗姗来迟。队伍依旧很长,什么时候轮到自己难以估量,这样的情况反而减轻了孙槐序的急迫之意。
她在队伍里刷着手机,在人才招聘网站上浏览岗位详情。工作内容和现在的生活大同小异,企业文化也不是一两句就能精准概括的,而正是这些非亲身体验不可得知的信息才是孙槐序关注的重点。从这个角度来说,每投一次简历无异于一场前途未卜的冒险。对于是否离职,孙槐序又一次产生了迟疑。她按下烦躁的情绪,看了眼龟速移动的队伍,偶然瞥到了医院高楼背后的色彩。
夕阳很美,光线像是被计算过一般精准照射在医院的玻璃窗上,淡紫丁香色的天空和上周孙槐序归家那天如出一辙的温柔治愈。孙槐序的创作欲久违地浮上心头。许是病中敏感的加成,她没有和这个念头失之交臂——培养一个绘画的兴趣爱好也许不错。但时间从哪里来?没关系,鲁迅曾经说过“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挤,总还是有的。”孙槐序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鲁迅所言,但她已经兴冲冲地开始规划起了自己的时间表。没有人敢拍胸脯保证一个工作繁忙的打工人能否时常匀出部分时间来坚持一项爱好,但此时此刻的热情是如此澎湃,光是想想都让孙槐序肉眼可见的雀跃起来。
夜幕降临前终于做完咽拭子,孙槐序回到家已是饥肠辘辘,但因为咀嚼不便,因此三餐流食,极为敷衍。她看着镜子里已经消肿的脸颊,突然庆幸这回拔牙没有发烧。要是时空伴随叠加体温异常,事情绝对会麻烦许多。
独居的日常并不难熬,对于孙槐序来说,除了健康码颜色的纹丝不动依旧让人难以心安之外,这三五天能够减少和上级面对面的低效交流,居家办公的效率简直呈指数式上升。她把更多的时间精力分给了回应亲友的关怀和培养兴趣爱好。
三天两检后绿码回归,孙槐序收拾行装,再一次准备背井离乡。她拖着行李来到社区办事大厅,按单位要求来找工作人员开一张居家隔离的证明表。
真忙啊,每个人都脚不沾地似的,要么导出异常人员名单,要么打流调电话,和“社区清闲”的坊间传闻截然不同。
这一次是孙槐序先看到了李长嬴,明明已经背上包,是准备下班的架势,看到三三两两的人来,又放下背包,在同事疑问的眼神中,他解释道:“你们手头上的事情都撒不开也不好中断,我把这几个人的事情处理完再走也不晚。”
孙槐序排在队伍末,观察着他专注答疑时的驾轻就熟,默默感慨:要是我的队友也能这么靠谱该多好啊!
前头的人有来报备行程的,也有来开证明的,在其他工作人员眼里这些都算琐事,因此在长期高压之下,面对前来办理此类业务的居民,他们的态度称不上非常友好。但李长嬴却不同,井井有条且不慌不忙,重复的流程之中也让人如沐春风。他很快处理好大家的业务,把孙槐序需要的证明递交给她。
“又见面啦!你这大包小包的,是要走了?”
“对,我请了两天假回来探亲,正好赶上时空伴随变黄码了,这才留到今天出发。”
李长嬴加快动作,背上背包,从工位上绕出来追上孙槐序。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看到他俩在一番推拉后,由李长嬴接过了孙槐序的行李箱,忙碌中都不约而同地惊讶相视,眼神中八卦的意味不言而喻。
“那我们就此别过,你们工作这么累,赶紧回去多休息会儿。”
“没事,对了你回来这段时间有没有去公园散散心啊?”李长嬴本想同孙槐序叙旧,又怕耽搁她的行程,没等她的回答便接着说道,“上周我去锡惠公园采风拍照,看到一个人,和你还挺像。”
李长嬴从手机里调出相册里的图片,向孙槐序展示一个廊下的背影——锦鲤欢腾,许是因为光线不佳,色调灰暗,掩在青枫之后的一个背影竟写满了落寞。
孙槐序把视线从打车软件移到李长嬴的手机上,不知想起了什么,轻轻笑道:“这重逢的方式还真是昨日重现。”
李长嬴没有接过话头,转而同孙槐序商量:“我正好要去高铁站接我姐回来,要不你别打车了,我送你去高铁站吧,反正顺路。”
车上一路无言,二十七岁的李长嬴没再重复二十岁的对话,他没有问孙槐序是否需要留存这张照片,孙槐序也没主动对这张照片的去留作出指示。是不是成熟的成年人就应该对很多事情达成心照不宣的共识?而此刻,这份“共识”的对象既是一张堪称杰作的照片,也是一份诚挚的心意。像是谁的心事被撞破,沉默中弥散着隐隐的尴尬。
谁的电话铃声响起,真是救星。
“李长嬴,一个半小时内麻烦你到北广场出口等候你老姐。希望你这个大忙人现在最好是在准备出发了。”
“知道了,钱佳佳你看好时间上站台,别耽误了没上车到时候还要改签。”
“你看不起谁呢?再说了,赵知楠会提醒我的,你可以少操点心了。就这样吧,他给我打电话了。”
不到一分钟的电话被挂,李长嬴向孙槐序分享道:“我姐这次回家主要就是准备婚事的。”
“是佳佳姐吗?预祝新婚快乐!”孙槐序打开背包拉链,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礼物袋,“我正好要给她送个小东西,本来想下回出差杭州的时候带给她。要不我把它给你,待会儿你转交给佳佳姐,好吗李长嬴?”
“非常乐意效劳。诶,你们现在竟然还有联系吗?”
“也不算,就是之前我去杭州的时候受过佳佳姐的恩惠,也是机缘巧合。”
沉默不再窒息,话匣子便很容易敞开,两人的聊天也不再拘泥于公式化的你问我答。
“一直没有机会问你,后来怎么没做老师?明明那时候感觉你既有能力又挺乐在其中的。”孙槐序曾被许多人问过这个问题,而由李长嬴提出来,便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大学里第一次沉浸式体验师生关系的社会实践。
“我那时候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作为早起困难户很难胜任这么崇高的事业。”孙槐序搬出这些年回答此类问题的固有模板,大概因为天气太好,微风和煦,又或者是因为李长嬴有让人信任的魔力,她的倾诉欲突然上头。
“我既没有坚持深入的魄力,又极易在离别时割舍不下,倒不如索性减少和孩子们的羁绊。而且背负着教书育人的重任,这对我来说压力太大了,我怕万一哪里没做好,会不会给他们带来负面影响。
“说到底,可能就是我怕担责。不过人被社会关系束缚在这里,做什么事不需要担责呢?这个道理我到现在才明白,好像有点晚了,已经错过了当老师的选项。总感觉我现在是得过且过,很多时候会很羡慕有着明确梦想或者远大抱负的人…”孙槐序话音刚落,车便开进了地下车库,李长嬴没有立即应答,他行云流水般倒进车位,一边把后备箱里的行李拿出来,一边送孙槐序走进检票口,在孙槐序以为刚才的谈话已经随着倒车入库无疾而终时,李长嬴终于组织好了语言:
“没关系的,都没关系的。功名利禄当然好,躺平舒适也不错,但你有你的人生轨迹要走,我相信这会是专属于你的精彩故事。
“雨景太悲伤了,下次等你回来,我带你去看花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