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冬蝉mio

6、过往

　　在温室里长大的孩子未必吃不了苦。
　　抵达小镇的那天是个阴天，预想中的蓝天白云或是大漠孤烟都没看到，说不上失望，毕竟有的是时间守株待兔。
　　晚上八九点，夜幕刚刚降临，孙槐序和卫碧华跟着学校组织的青甘分队来到她们被分配到的小学。在宿舍安顿的时候，带队老师在群聊里告知大家，明天上午在班主任的带领下和班级同学互相认识，而下午的教学任务主要是镇上医院组织的宣教科普。从后天开始，班主任不再跟班。
　　——插曲在中午发生。
　　孙槐序和卫碧华一边熟悉学校环境，一边轻声交流着后续几周的备课方案。绕过水泥操场，就快到会议厅，争执声破窗而出。
　　“这怎么行！？我们小的时候也没学过这些，不一样好好长大了么。”听声音是一班班主任兼年级组主任。
　　“老师，您作为男生当然没有这方面的困扰。不知道您有没有女儿，试想倘若您的女儿在青春期的时候没有生理知识储备，稍微知道点什么的男孩子在班级里开一些无知又恶劣的玩笑，这对孩子的伤害是不可估量的。”
　　“他们父母会教的。”
　　“主任，咱们学校暑假还留校的同学大多是留守儿童吧，连爸妈的面都见不着，您还指望他们教这个呐？”
　　“你们先等一下，我给校长打个电话。”
　　听到这里，卫碧华挑了挑眉，向孙槐序示意，年级主任的态度已经松动。孙槐序目测两人已经走到会议厅较远处，低声说道：“看来待会儿高年级的宣讲内容已经提前剧透了。不过那个人普通话这么标准，不太像小镇本地医生哇。”“夏夏你不就是带高年级的么，到时候仔细观察一下。”
　　“必须让男女生分开听讲！”停歇在柳树上的鸟儿一下散开，年级主任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

　　果然，午休之后年级主任就通知班主任和支教老师们组织各个班级的同学按性别分开到一班至四班。孙槐序对这个“一班到四班”的安排尚且一头雾水，旁边老师看着她迷惑的样子，笑着吐槽道：“主任的意思是女生集中到一班二班，男生在三班四班。哈哈咱们主任明明语文数学都教挺好，一急起来说话就不着调。”
　　“不教语文的宇文老师好！待会儿医生宣讲，光高年级就分四组，这宣讲团是来了多少人哇。”
　　宇文老师被孙槐序的称呼逗笑了：“说是镇上医院组织的宣教，来的也不都是镇上的医生。上海江苏那边的医院、大学和镇上医院都有对接，每年寒暑假都会一起来给孩子们做科普。我记得去年讲的预防艾滋病，也就来了两个医生和五个大学生，不知道今年咋这么大阵仗，像是来了两三个团队。”孙槐序点点头，接过话茬：“总是多学点知识嘛。看宇文老师您大不了我几岁，听口音也不像本地人，您老家哪儿的呀？”
　　“我呀，天津长大，北京念书，来这儿做了几年老师。”
　　“您来几年了？听您口音也没被同化。”
　　“哈哈哈我课后还给小朋友打快板说评书，他们的普通话口音不被我带偏已经很不容易了。”
　　谈话间两人便走到了教室门口，宇文老师给孙槐序以鼓励的眼神，示意她来安排学生们排队集合。
　　孙槐序深吸一口气，把微微出汗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感受到班级里学生们探头探脑的眼神，顿了半秒，轻轻推开门。教室里的声音更加嘈杂了。
　　“大家听我说，”话音未落，孩子们齐刷刷看向门外，又看向孙槐序，立马有一个声音窜了出来：“孙老师，宇文老师还教我们吗？”“我们都很喜欢宇文老师，因为她从不布置很多作业。”
　　孙槐序又是紧张又是哭笑不得，她悄悄瞟了眼躲在门后的宇文老师，正声道：“大家听我说，宇文老师当然还会教大家英语。上午我们已经介绍过啦，接下来的一个月孙老师会和同学们一起学习国防教育和探索趣味英语，就和兴趣班差不多，基本上不会布置作业的。在这期间，宇文老师也会一直陪着大家的，虽然不在教室里。”
　　“哈哈哈哈孙老师你的关联词语顺序用错了！应该是‘宇文老师虽然不在教室里，但是会一直陪着大家’。”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总算哄好了孩子们，孙槐序后面的工作便顺利了许多。在教室里上蹿下跳的同学们排队时看到走廊里等着大家的宇文老师，竟然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另一边，年级组主任在安顿好本班学生后回到办公室，没过两分钟，主任就有些坐立不安：“这帮臭小子可别闹翻天，我得去看看。”
　　刚走出办公室，一个低哑的声音响起：“一起吧。”
　　主任侧身一看，是老熟人蒋毅医生。三两句寒暄之后，主任问道：“对了，我们校长的身体怎么样哇？每次都看她一身膏药，每回问她都说没事。”
　　“校长就是太累，咱们这儿地广人稀，她要说服村里老人送孩子上学，每户人家都要跑；时不时还要家访啥的，铁人也禁不住这么用啊。叫她休息她不肯，可不只能贴满膏药了。”蒋毅医生说起校长，语气里七分敬佩三分无奈。
　　“没办法啊，咱们学校师资不够，只能把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何况校长这个责任感使命感是真没话说的。”

　　彼时孙槐序正留在二班教室里分管学生们配合宣教活动，她坐在角落里，把自己融入学生群体，看着几个孩子悄悄掏出手机。孙槐序不动声色，但心里有些为难。
　　“你们怎么不听啊？”
　　几个小姑娘立马藏起手机，其中一个是宇文老师班级里的学生，见孙槐序年纪不大，放心说道：“孙老师，你不知道，这些宣讲要么讲我们都知道的东西，要么讲平时根本用不到的，有这时间还不如玩会儿。”
　　另一个同学接过话头：“确实如此，我们每个学期都会听这种讲座，只有蒋毅医生讲得最好。他是我们镇上的医生，每次他带着哥哥姐姐来做讲座，说的都是有用的知识，好多我都可以回去再教给爷爷奶奶。”
　　“那你们怎么知道今天做科普的老师不是蒋毅医生的学生呢？”
　　“蒋老师人如其名，每次他或者他的学生来都会带着讲义的，他们会直接把讲座要点都发给我们。”
　　听到这里，孙槐序像是回忆起自己被迫听无聊讲座的经历，她也有些无言以对，不过好在这时，有人敲门——
　　是蒋毅医生。
　　门外的男士有四十来岁，和城市里的精英医生不同，即便是出席这样的场合，他也不穿着西装革履。说是休闲服，倒不如说运动装更贴切，仿佛之后还要去跋涉一般。他果然在门口把一沓讲义递给其中一个宣讲老师，交代两句话之后，似乎是感受到教室里同学们的殷切目光，又走进教室，同大家打招呼。
　　“同学们好，好久不见。”
　　“蒋老师好久不见！”
　　“蒋老师什么时候来给我们讲课？我们都很想您！”
　　“今天我是来给哥哥姐姐送讲义的，大家可要好好听。蒋老师待会儿就要动身去祁连山另一边做调研，等过几个星期回来，再来大家讲课好吗？”
　　“约定！”
　　“好，是约定！”
　　因要去镇上义诊，蒋毅医生没待多久，就先一步离开了。孩子们像是被信服的大人关照过，也都安定下来。

　　一旦适应这里的生活节奏，就会觉得时光飞逝。在支教活动进展到最后一周的时候，蒋毅医生的学生们的调研也结束了，他们在返程途中经过小学，蒋毅医生特地来分发一些新的科普讲义，当然了主要目的是看望大家。
　　把讲课的舞台让给宣讲团，孙槐序准备到走廊尽头观察大西北的黄昏美景。
　　“你好，我叫孙槐序。”落日就在这个男生身后，晚霞很美，映得他的头发都金灿灿的。鬼使神差一般，孙槐序伸出了手，等待着他的回握。
　　男生转过身，目光从夕阳转到跟前，他礼节性浅握孙槐序的手：“你好，我叫李长嬴。”
　　简单得像小朋友按照教科书练习初次见面打招呼，这个短暂的场景却被两个人记了许久。孙槐序想，他的眼睛可真漂亮，黑宝石一般，大西北的落日打光原来可以把人的眼睛衬得这么温暖。
　　“我看你管蒋医生喊老师，你是他的学生吗？”
　　“我姐是蒋毅老师的学生，今年他们组里调研要上山下乡，实在缺人，这不来这小学也是调研的一部分。正好我社工专业的又爱好摄影，他们觉得我能稍微帮上点忙。你看，我是记录员。”他指了指随身携带的单反相机，俏皮补充：“副业是记录员，主业是摄影。对了，你要来看看我的作品吗？”
　　“我之前拍宣教过程的时候好像不小心把你也拍进去了，本来应该直接删掉的，”李长嬴一边鼓捣储存卡和读卡器，一边说道，“可是拍得还挺好，就没舍得删，正好现在你看看，怎么处理听你的。”
　　孙槐序正纳闷宣教过程中自己怎么还会入镜，李长嬴这头已经熟练操作，找出了那张照片——是宣教结束后各班同学又回到自己班级，由孙槐序和宇文老师共同送他们放学的照片。
　　照片上孙槐序在队伍头部，显然已经和身边的小朋友们打成一片，宇文老师在队伍尾部，柔和的面部表情含着笑意，这一帧正好捕捉到宇文老师看向孙槐序。和今天一样，那也是一个美好无风的傍晚，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仿佛这里就是天的尽头一般，太阳看上去很近很大，作为背景并不显得刺眼。
　　拍摄的时候孙槐序这批大学生老师还没正式开展教学，而现在大概是离别将近的情感加成，在孙槐序看来，这张照片暗含着的意味不只是记录时光，它或许可以作为自己某次出发的起点。
　　“谢谢你拍下这一幕，把这张照片传给我吧，或许这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孙槐序听见自己的声音飘散在空中。

　　为期一个月的大学生支教活动并不足以让谁脱胎换骨，但是却可以种下一颗颗种子，对西北的留守儿童们来说是这样，对前来实践的大学生们来说同样如此。
　　不教语文的宇文老师、总是带着讲义的蒋毅医生、声如洪钟的年级主任、身上总是贴满膏药的校长……小镇里的不少人都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除了像校长那样衣锦还乡后又穿上布衣回馈家乡的有志青年之外，甚至也有像宇文老师这样彻头彻尾的外乡人，凭着一腔热血就把大好的青春和漫长的后半生都奉献在此。
　　戈壁间的一路风沙，是不是见证着你们的岁岁年年？
　　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从一开始便坚定着理想信念，践行着青年担当和职业使命，以梦想为燃料而获得的璀璨人生，是如此耀眼夺目。
　　让人连泼冷水或是嫉妒的恶意心绪都萌生不起来。

　　转眼就是日薄西山，地上的砂砾无言翻滚着。离别对孩子们来说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对来社会实践的大学生们却并非如此。他们在这个离别的傍晚终于领略到心心念念的“大漠孤烟直”所蕴含的苍茫之意。
　　一贯活泼的卫碧华竟也沉默起来，这回换红着眼眶的孙槐序努力打破沉默：“无妨无妨，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