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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邂逅 ...

  •   “确实,疫情这个我们无法控制,我也理解你可能是把私人生活中的不满和不顺心带到了工作中。但没关系,我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这么多年,一直就是做大家的情绪树洞,什么情况没见过,你也不用太过意不去,下次注意吧。”
      孙槐序看到韩思齐回复的这条春秋笔法的消息,昨天刚拔的智齿似乎又在隐隐作痛,她倒吸一口凉气,暗骂一句“老狐狸”,不再多做纠缠。

      从下摆渡车到进入社区,孙槐序一路上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愤愤,她并没有想到在进入办事大厅的路上,会先遇到两天前在面馆有一面之缘的“毒舌”沈阿姨。
      而此时,她神色匆匆,没有注意到落后她十几米的邻家姑娘,甚至无暇在意自己身上的围裙还没取下。换在平时,若是别人如此疏忽,可免不了她两三句毫无边界感的打趣和挖苦。
      大厅里有工作人员同前来办事的居民十余人左右,与平日里三三两两前来办理琐事的清冷景象不同,牵扯到疫情,总是会涉及多人。孙槐序看着入口处明显新张贴的“黄码人员需知”,对自己的登记事项和未来生活有了初步认知。
      而此时,沈鑫闯入大厅,环顾一周见没有其他熟人,风风火火地径直找到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来不及歇口气,说道:“小李,我真的是好心啊!这不,老杨家里没儿没女的,前几天我儿子猪蹄给买多了,我想着给老杨送点过去。”
      小李似乎提前已经了解事情大概,这会儿给风尘仆仆的沈鑫阿姨递上一瓶开好的矿泉水,示意她别着急,慢慢道清原委。
      孙槐序此番终于看到小李,竟觉得此人有几分面熟,她一边找到黄码人员登记处上报信息,一边悄悄关注着这头的动静。
      只听沈鑫说道:“这猪脚本来就不好处理,那老杨还放冰箱冷冻室里冰了两天,谁知道他切的时候也没解冻完全,竟然一下子切到了自己的手指。”沈鑫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语气又是焦灼又是委屈:“他年轻时候是当木匠的,干起活来再怎么力大无穷,怎么就能把自己的手指给砍断了呢?”
      办事大厅里的十余人听到这里都不由得停下了交流,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沈鑫向上紧了紧口罩,继续描述道:“昨天那120来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是来接老杨的啊,还在楼道底下跟其他闲聊的人打听呢。这不,今天大家都知道老杨送急救了,还没回来第二天就变黄码了。这主要是他一个人住,没有绿码寸步难行,这怎么办?都怪我,没事送什么猪脚,害老杨挨了这一桩痛苦。也不好意思去问他严不严重,要不要我们家派个人去服侍他?”
      “我这好心办坏事,别说老杨心里有疙瘩,我可要被那些人嚼舌头了。这以后他们每次家里烧猪脚可都是在讽刺我啊!”
      小李沉默一瞬,似乎是没想到沈阿姨的重点会放在被别人嚼舌根上,但还是安抚道:“阿姨别多虑了,不会有人看不起您的好意的。”
      小李示意沈鑫坐下,好不容易接过话头:“阿姨别急,杨老伯的事情我大致知道。昨天他去的医院有阳性到访,时空伴随者就被赋了黄码。我们社区是这样想的,杨老伯这几天又是黄码还要挂水,等他出院回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已经转绿码了,到时候您再去探望他,定定心心同杨老伯协商。您送猪蹄也是好意,阿姨您也压压惊。”
      “协商?!我们有什么可协商的?又不是我唆使他砍自己手指的,小李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要负责一样。这不对的,我好心好意施舍给他一包猪脚,他自己处理不当,不要到时候什么不舒服都来讹上我们家!”
      大厅里的沉默更逼仄了几分。小李心下暗骂自己用词不当,激得沈鑫情绪高涨。
      “沈阿姨,我不是这个意思,杨老伯也不会来讹您的。您放心,这个事情的后续发展我们社区居委会会持续关注的,最后处理肯定公道!”
      “哼,你们最好是这样。我和老杨这么多年交情,可别毁在你们这群人手上!”

      送走了沈鑫阿姨这尊大佛,办事大厅恢复原有的嘈杂。回过神来,工作人员的声音像是已经失去了情绪起伏,机械地应答着居民朋友们歇斯底里的疑问——请不到假工作怎么办?收入减少了生活怎么办?出不了门自由怎么办?“我们也只是按规定办事,希望您配合。”大多都只能得到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无效回答。刚才闹剧上演时,孙槐序为了避免和沈鑫的交集,愣是克服了看热闹的天性,在楼梯间度过了漫长的十几分钟,和童年记忆里那个逮着一点道理就开始喋喋不休的身影重叠,孙槐序对这样的棘手感到身临其境。此刻孙槐序置身人群中,和他人办理着相似的业务,却有一种微妙的抽离感——她以一种主观的姿态做出了相当客观的感慨:时代的沙粒落到个人身上竟是如此一座大山,原来是这样的重负和无力。
      孙槐序看了眼公用的水笔,思考着刚才短短一刻钟它经过了多少人的手,转而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签字笔,填起行程表。
      “孙槐序?”
      听声音应该是“小李”。正填到涉疫地址一栏,孙槐序心里一惊,以一种“听候发落”的心态下意识地抬起头,没有等到下句,她直直望向那人眼底——可靠的、熟悉的、温暖的、黑宝石般的。他好像从来不知疲惫和厌倦,或许正是这样的特质让他更容易被人信任。
      只是零点几秒的对视,但对于孙槐序来说,这个瞬间就像是在记忆长廊里回溯了几百公里单调的戈壁,才看到一碗热腾腾的牛肉拉面。她眼里含着久违的轻松笑意,明明只相隔一米,却也小幅挥了挥左手,打上一声招呼:“好久不见呀李长嬴。”
      并没有成年人见面时刻意的寒暄,没有人挑起什么话题,气氛静默而不生疏尴尬,自然得像是两人是长期愉快合作的伙伴,而非多年未见的大学旧友。
      “微信扫一下,加一下咱们社区黄码人员的群,群里昵称改为门牌号+姓名。后续通知会在群里发布的。”李长嬴简单交代两句,孙槐序便走出了办事大厅。
      沉浸在湿润的空气中人对味道的感知更为敏感,孙槐序戴着口罩也能清晰闻到泥土的芬芳,是夏天的味道。风里夹杂着回忆,十九岁到二十六岁,本以为曾经的伙伴已经成为生命中的过客,今时今日在自己略显窘迫之时邂逅同当年如出一辙的可靠眼神。说是伙伴,真正的交集其实也不过一面之缘,奇妙的是各自沉浮这几年,倒是谁也没忘记谁,孙槐序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涌起十九岁的斑斓色彩。

      “咱们这一代独生子女居多,从小享受了太多理所当然的‘爱意’。像你爸妈就会事事以你的意见为主,我爸妈就不一样了,只要是他们觉得好的,统统一股脑塞给我,从来不顾我的好恶。”这是卫碧华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吐露心声,对象是她的大学同学兼好友兼老乡孙槐序。
      “我每次放假都快累死了,总感觉脑子里灌满了水泥。大学以前不管我成绩排第几,但凡有两天休息就连轴上课外辅导班、美术兴趣班。本以为上了大学总好了吧,寒暑假他们又要叫我去这个机构实习那个事务所实习,美其名曰为以后铺路。以后毕业了要工作几十年,哪里急着这一时半会儿?而且这明明是我的人生,却好像我没有话语权。”孙槐序静静听着卫碧华的吐槽,知晓此时的卫碧华并不需要什么反馈或是接话。
      “夏夏,这个暑假的社会实践,你要还没定下来的话,咱们去西北支教项目吧!”
      一个是出于逃离父母安排,一个是游走在“无可无不可”的随意中,她们便是这样来到这个美好的夏天,在广阔而自由的戈壁之上。也是在这片苍茫的天地之间,短短几周的实践经历给她们人生道路的选择奠定了极为关键的基础。而此时的两人谁也没想到,毕业后学设计的做了老师,学师范的做了设计师。
      说是巧合,说是错位,都不如说是围城。
      这个在她们十九岁就初现苗头的小小哲理,在八年后,两人都已被生活打磨得疲惫不堪的一个下午才被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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