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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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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月光,你可别太荒谬了,我这儿烤着肉呢,你怎么在批作业?你出门时候捎着平板我就有不太妙的预感,果然没让我的预感落空。”肉香随着炙烤的温度升高而四溢在空气中,孙槐序把烤好的牛肉粒夹到卫碧华的盘子里。物理和情感意义上的“烟火气”不分你我地铺陈在暖色调的灯光下,她托腮看着好友争分夺秒投身于育人事业的认真神情,又多给她加了几块鸡腿肉。
“别说你不懂,我也不懂这些小朋友,一点点作业也拖拖拉拉的。这会儿七八点交作业的,估计是他们爸妈下班回家才开始动笔。”
一些被迫加班,一些自愿或非自愿的随叫随到,不知不觉模糊着工作与生活的边界,即便是被长辈吹嘘的教师行业,也从来与“轻松”二字无缘。孙槐序抿了一口柠檬水,思索着社会人普遍面临的问题,冷不丁开口道:“我明天去拔智齿,后天出差杭州,这个项目跟完,可能会重新审视一下我的职业选择。”
“啊?拔完智齿第二天就出差啊?顶着一张蜜蜂狗的脸型去见客户?我说夏夏,你可别太荒谬了。”
“哈哈,全程戴口罩,谁透视眼看得出来啊。而且我也不是发言人,问题不大。”
说话间卫碧华把晚交的最后七八份作业批改完,她将平板熄屏,从孙槐序手里接过烤肉夹子,征询了她对肥牛和吾桑格的偏好。“没事儿,累了就歇会儿,干不下去了就换份工作。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不管做什么都会迷茫、痛苦,所以学会放过自己,学会追求舒适的生活其实是很厉害的能力。”卫碧华的视线落在颜色变化的肥牛上,她翻动着吾桑格,试图让它们均匀受热,“夏夏,很多事情你不说,但关心你的人也或多或少能感受到的。就你那个副组长韩思齐,真是配不上这个名字。天天啥事不干,就稍微盯一下手下人的考勤,主要搞搞人情世故。拿着鸡毛当令箭,专门恶心人,你在她手下这两年,我一个几百公里之外的局外人都看不过去。我是想说,透支身体和情绪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但不管怎么样,我们总是会无条件支持你,这一点你一直都知道的。”
孙槐序咽了口柠檬水,看着三两颗柠檬果粒在水中沉浮,还是下意识地拒绝回忆“恶人恶事”,她笑道:“嗯,确实。无论我身处怎样的境遇,做出何等的选择,你总是毫无犹疑地给予我理解、支持和鼓励。这意味着当我还没意识到自我认同究竟有多重要的时候,你就已经给了我许多认同自我的安全感。无比欣赏你的这种能力,即便相隔甚远,只要想起你,就能让我觉得可靠并且并不孤单…”
“打住打住,你这也太煽情了,小嘴叭叭的,感觉下一句我不说 I do. 都说不过去了。”卫碧华把肥牛夹到孙槐序的碟子里,左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升温的耳垂,心里暗骂顶灯的聚光散热太离谱,右手继续拿烤肉夹翻动吾桑格,她看着好友含笑的眼神,叮嘱道:“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一个人在外面注意防护,注意安全。”
“知道了,你也是。待会儿陪我去买点小礼物,我到杭州之后带给佳佳姐和她老公,就是前两个月和你说的,聚餐结束咸猪手老总想要揩小姑娘的油,他们给解的围。”孙槐序擦了擦手,无视卫碧华欲言又止的眼神,赶在她义愤填膺前开口,“点个冰淇淋消消食,你吃吗?”
卫碧华把烤盘上油脂爆香的吾桑格都夹到孙槐序碗里,没好气道:“哼,我要薄荷味的,消消火。”
“没有薄荷味,抹茶还是草莓?草莓吧,刚喝了一下午茶,我已经够够的了。”孙槐序低头看了眼自己碗里满满的烤肉,评估一下自己的胃容量,当即把碗递给了对面气成河豚的好友。
烤肉店暖黄的灯光异常温馨,周遭顾客的交谈声作背景音并不刺耳,这样的日常感甚至难得地让孙槐序生出了几分满足。烤盘上白茫茫的热气尚未散尽,她的思绪忍不住跟着缥缈起来——很多时候都深知情绪无法二手,哪怕是最值得信任的密友,也很难设身处地分担自己的委屈和愤怒,更何况每个人光是好好生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又何必在辛苦之余横添几笔糟心,孙槐序由此极少和亲友分享职场上遇到的不快与不公。但是在这样一个久别重逢无需设防的场景中,相隔不到一米的对面,有人记得两个月前自己轻描淡写一带而过的三言两语,有人可以让自己不用改变形状去迁就讨好,换句话说,有人心疼自己,孙槐序突然觉得幸运。
风雨飘摇,当孙槐序生死时速赶到高铁站时,她没想过会连检票口都进不去。反复刷新自己的苏康码,醒目明亮的黄色一度让人傻眼。
来不及品味此刻复杂的心境,孙槐序立马将情况报告组长。项目跟到中期,明天团队要同合作方进一步洽谈,这个时候掉链子总归不好。消息发送,无人应答。孙槐序在檐下等了十分钟,突然意识到组长近期正慢慢参与高层会议,为自己晋升铺路,大概是无暇顾及手下的小项目了,孙槐序只得转而给副组长韩思齐报备。这样的情况大概率是线上参会,不过开会前一天踩点出状况,这顿批评是免不了了。
孙槐序叹了口气,一边回忆着昨晚自己的绿码通行证还历历在目,一边终于在本地宝公众号上浏览到昨天拔牙的医院曾有阳性到访,自己仿佛天选一般被“时空伴随”了。默默祈祷忘记查看乘客健康码的出租车司机千万别因此经历无妄之灾,发给韩思齐的消息依旧是石沉大海。潮湿的风携着雨丝吹到身上,她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现在自己也属于是风险人员了,且不说搭不了公共交通,就是解决了通行问题,对黄码人员的政策要求倘若需要居家隔离,那又是一个大麻烦。背着沉甸甸的双肩包,提着26寸行李箱,凄风苦雨中无助感慢慢吞噬着孙槐序。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
“您好,请问是孙槐序吗?我是锡风社区的工作人员。”电话对面的环境明显有些嘈杂,而这个低沉男声的主人或许已经重复这样的开场白多次,语速快得有些吞字。意识到这通电话极有可能与后续几天的命运息息相关,孙槐序这边赶紧应下。
对面的声音略有些嘶哑,只听他清了清嗓子,随即精简地交代:“按指挥部的要求,黄码人员尽量居家不要外出,尽快来社区登记一下您本人和同住人员信息和承诺书。此外三天两检,得去定点医院做核酸。然后凭这两次核酸阴性证明在咱们本地政务平台上申请转绿码。我说明白了吗?”
“我有疑问,这也算是居家隔离,会影响我的同住家人的正常出行吗?”孙槐序捏紧手机,仿佛在等待着审判结果。
电话对面沉默几秒,不知是在查阅文件,还是斟酌用词:“指挥部暂时没有此要求。”
孙槐序咀嚼着“暂时”二字,掸去部分飘在身上的雨,挣扎着开口:“还有一件事,那个,我现在在火车站,是不是只能走回去了啊?”
“稍等。”隐隐约约地,孙槐序听着电话那头的交谈—
—小马哥,今天街道里有没有给咱社区和火车站排摆渡车哇?
—咋了小李?……
—...好,我知道在哪儿等车的,我来给这个姐姐指路就成!
可谓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孙槐序一边理解着指路信息,一边对电话那头的声音和语言习惯感到熟悉。
尚未在记忆长河中找到匹配度较高的人选,这通电话就已经结束。凉风入怀,外头的雨也终于停了。
工作日的八九点路上总是拥堵,更别说碰上雨天,短短十几公里的车程便经过两三起车祸现场,路况简直让人没脾气。车里寂静无声,同车人要么摆弄着手机,要么闭眼假寐。孙槐序和爸妈商议良久,共同咀嚼着“暂时”不牵连同住人员的管控政策究竟会不会在短短两三天内有机动改变,终于将大家后续的归宿一锤定音——父母搬去外婆家暂住,他们的现住房屋在这几天则由孙槐序独居。
恰在此刻,副组长韩思齐的回复伴随着团队群里的人员统计信息也姗姗来迟。孙槐序把几十秒的语音信息转成文字,意料之内的责备。“不守时”“不靠谱”“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诸如此类的字眼压得她喘不上气,她想着赶紧措辞缓和一下气氛,却也觉得有些无话可说。明明工作效率在部门里数一数二,否则也不会直接被组长挑上跟项目;此前无论合作方的要求多吹毛求疵,也从没让人找出过错漏;而这次久违的回家更是孙槐序提前一周完成分内任务挤出时间求来的两天假期,甚至被一度驳回不肯批年假,即便如此还要远程办公给另一个项目里韩思齐的亲信收拾烂摊子。孙槐序越想越气愤,随即把消息框里道歉的草稿删掉,飞快打字“你自己不愿意承担跨省的风险出差,对手底下的小员工针锋相对,几次了,你有意思吗?”按下发送键,孙槐序深深吸了口气,没有丝毫反击成功的快感,反倒是疲惫像在骨髓里发了芽,吸食着自己的生机日益壮大。
摆渡车驶入隧道,明亮的日光渐渐被人造灯有限的橘光取代,孙槐序想,或许隧道尽头的光明对每个刚进入的人来说都是遥遥无期,没有回头路可走,也不会有哪辆车能够自始至终并驾齐驱。开过了这段隧道就重现天日,而所谓生活大概就是一段又一段隧道的无缝衔接,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