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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

  •   锡惠公园几乎是每个无锡人春游秋游必到之处,孙槐序也不例外。正因为是名胜古迹,所以即便近年来古镇翻新整修,整体上也不会有很大的变动。甚至不需要刻意回忆,孙槐序就对惠山古镇的布局陈设了如指掌。
      她在蒙蒙的细雨中执伞漫步,并不在意路过的店铺是否开张,也不管虚掩着门的古祠堂是否允许游客参观,她只是沿着由青石板铺陈开来的窄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孙槐序想,这正如她的生活方向,一贯是前进着的,但也一贯是随波逐流的。命运的洪流将她推到哪里,就在哪里安身。说好听点是随遇而安,但她明白,这实际上就是毫无追求,对未来的构思一片空白。看似诗情画意,实则从未走心。
      草草经过一些亭台楼阁,完全随心的路线将孙槐序引到了二泉古迹。
      昔年闻名遐迩的天下第二泉如今几乎无人问津。偶有游客至此,看见那几近干涸的泉眼也大多是败兴而归。
      是意料之中的景象,孙槐序并没有因为上午听闻的生动描述而对此地的萧条改观,有些失望,但并不多。
      二泉旁边生长着两棵百余岁的老树,枝丫横生,极尽古意。并不是像“枯藤老树昏鸦”所描绘的破败草木,而是两棵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树,倘若不是枝丫上挂着它们的“身份证”,估计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它们存在的特殊价值。
      孙槐序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两棵树或许没见过赋予二泉盛名的的茶圣陆羽,但一定领教过瞎子阿炳的二胡创作——哀愁隐匿于水中月,汩汩细泉诉不尽当年心事。
      不论陆羽或是阿炳,都已是“当年”。从辉煌到没落,最终都归于平淡。而这些传奇,都是二泉的故事,同它旁边的这两棵古树又有什么关系呢?换句话说,络绎不绝的游人只为二泉而来,谁又会对这两棵努力生长的树木青眼相待呢?努力地生长,比别人付出更多却极少被命运眷顾,痛苦和懊恼从未停息,旧时光对我而言并不值得回首。
      孙槐序捉摸不透这会儿自己究竟是为古树不平,还是在浅泉的映衬下顾影自怜。
      走出二泉,她沿着寄畅园的石阶一路走到了廊下池塘边。
      溪水淙淙,流到山石间便叮咚作响,是晴朗日子里感受不到的静谧和雅致。孙槐序收起伞,驻步于此,似乎是在聆听光阴的故事。
      岸上青枫随风摇曳,和另一边的竹林遥相呼应。红白锦鲤在池中嬉戏,不知疲倦地搅动着水波荡漾。对于它们来说,是不是只需扮演好“吉祥物”的角色,便再无烦忧。
      光与影,明与暗。
      此非昔日良宵,亦无当空灿阳,错落的光影却依旧能够在流淌的溪水中折射灵动。
      在都市职场艰难沉浮的社会人深吸一口气,似乎这样就可以借天地精华疗愈沉疴。童稚之时跟着学校来此游历的记忆早已淡却,但此刻沉浸式沐浴在人文盛景之中,麻木的心突然被治愈了几分,也不知道触动人心的是美好童年还是小桥流水——好吧,是手机来电震动……
      “喂,我把我课表发你了,你看着什么时候方便咱约一波,再不见面要变网友了。”孙槐序戴上蓝牙耳机,看着好友卫碧华发来的图片信息,幸灾乐祸地轻笑出声。
      “现在小学不是减负嘛,你们学校这排课,我仿佛幻视了高三老师的课表。”
      “别骂了别骂了,本来上网课对小朋友来说就已经注定了效率奇低,这又碰上期末阶段,好家伙,批作业都来不及,还开各种会,动员这个号召那个,真不知道学校怎么想的。”或许是因为常年与小朋友相处,电话那头的声音即便难掩疲惫,却依旧习惯性地在句末语调上扬,孙槐序打趣道,“你今儿下午破天荒没课没会,择日不如撞日,待会儿我就跟我妈报备一下,今天去卫老师家补课,卫老师人美心善还管饭。”
      “行,那你先来我家玩会儿,划重点,是‘我家’,你要是找错地方,就去找我爸妈玩吧,别来见我了。等我批完作业晚上去吃烤肉,就是我们从去年年初开始就嚎着要去探店的那家。笑晕了,每次我路过那边都要祈祷它挺过疫情的摧残,红红火火千万别倒闭,五百年了,我和我的饭搭子姐妹终于能约上一顿了。”
      和好友通完电话,孙槐序破天荒地有点激动。虽说保持着日常联系,但终究是各自有事业、有生活的成年人,比起与亲友见面,工作总能占据更重要的优先级,更别说异地打拼,老友相聚的机会简直是寥寥无几。
      走出寄畅园,微雨业已停歇,孙槐序看着掩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的太阳,改变了立马离去的念头,她转而沿着通幽曲径来到了经历八百多年风霜雨雪的金莲桥。桥下的一池金莲争相绽放,不知岁月几何,孙槐序驻足于石桥上,细细体察内心,感到自己近段时间因工作带来的忧郁似乎确实有所排解,不禁感慨人类确实还是应该常回家看看。不过转念想到好友卫碧华和其父母“绝对零度”的僵局,果然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好久不见!”
      “Long time no see!”
      甫一开门,久别重逢的喜悦随着一捧绣球花的交递在寒暄中终于兑现。
      “夏夏,真的好久没见了,你咋憔悴了这么多?”卫碧华叫着大学时给孙槐序起的小名,损友相见,爱怜之心先起。
      “我已经对‘社畜’身份接受良好,麻烦咱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某月光也多少习惯一下我的新身份。”孙槐序同样称呼起卫碧华的小名,环顾蜗居里明显不符合卫碧华父母理念的黑白色装潢,轻轻说道,“话说,你就一直不跟你爸妈见面了啊?他们也不主动联系你?就为了一个还没让你坠入爱河的男人?”
      卫碧华给两人泡好茶,又从厨房角落扒拉出一个落灰的花瓶,稍微擦洗一番,一边往瓶中蓄水,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我和褚青云的事其实没闹得多不好看,怎么说,你也知道我绝对不是对他念念不忘,那时候才多大,懂个屁的情啊爱啊,我俩不合适这事儿我可能也最明白。”她把两朵粉蓝绣球和其他配花以原封不动的造型转移至瓶中,把花束放到孙槐序面前的茶几上,继续说道,“我就是单纯看不惯我爸妈,凭什么就他们说一不二,从小时候兴趣班到高考完择校选专业,从小到大我的哪件事不是被他们包办的,大学快毕业我浅浅谈个恋爱也不行,我对自己的人生都没有话语权了。”
      “不就是去年的事么,你这话沧桑得像是家产被骗后回忆校园早恋似的。”孙槐序轻笑道,“不过你爸妈也挺让人费解的,催你找对象的是他们,不同意你谈恋爱的也是他们。”
      “要知道‘找对象’找的是结婚对象,一辈子几乎就这么一眼看到底了。”卫碧华呷了一口茉莉龙井,故作高深地说道,“谈恋爱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觉得有趣就在一起,累了就分开,走心是可以但完全没必要的事情。”说完她挑了挑眉毛,轻轻摩挲孙槐序的下巴,挤出一个并不熟练的wink,眼神里满是调皮戏谑,“夏夏,我说这些,你懂吗?”
      孙槐序呼噜一把卫碧华的齐肩短发:“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你要是真能落实‘快餐式恋爱’,也不至于一个wink眨得像是睫毛掉进眼睛了。美其名曰,等我一起吃烤肉,还不是因为这两年一直孤寡着。”
      “那没遇到有缘人,我总不见得随便拉个人就谈恋爱吧,这也太饥不择食了。话说回来,真羡慕你,工作不在父母身边直接避免相看两厌,而且你爸妈多好啊,从来不催你这个那个。”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都不知道我被工作烦晕已经算是常态,夜夜失眠,白天就靠咖啡续命,有时候真觉得我的命比咖啡还苦。真的狠狠嫉妒你的职场环境了。”
      沉默不过两秒,各自的心酸仿佛就蒸腾在茶杯口袅袅升起的白雾中,卫碧华和孙槐序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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