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冬蝉mio

2、家乡

　　不同于诗人文豪钟情“画船听雨眠”之流的浪漫，梅子黄时雨给大多数人带来的直接观感都并不美妙——且不论换洗衣服难干，家里易霉等恼人情境，单是路上积水一汪，便足够使人狼狈。一川烟草和满城风絮几乎见证了小城居民对黄梅季节的深恶痛绝。
　　但所谓“民以食为天”，尤其对于难得回家的孙槐序来说，承载着乡愁的小笼包和开洋馄饨几乎是每次想家时魂牵梦萦的存在。于是即便是这样一个不够美妙的雨天，美食也足够支撑她奔波这一趟。孙槐序抬起头深深凝视了一会儿绵绵不绝的甘霖，又看了眼地上因雨水飞溅而产生的泡泡，确认短时间内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终于认命般撑开了伞，随即在心里默念一句“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凭借着壮士断腕的豪迈之气冲进了雨帘之中。

　　这家老字号面馆靠近小学，入口所在的路上三三两两植了近二十株石榴树。同孙槐序记忆里的场景一般无二，门楣掩在三五株石榴树之后，只浅浅露出一个招牌。店家似乎毫不在意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模样是否会流失掉一些不细心寻找的顾客，石榴树开花结果几十年，也从未修理一二。
　　这会儿本该刚好错过送完孩子的家长的就餐高峰期，但或许是因为天气不佳，延误了人们的各项行程，待孙槐序风尘仆仆地抵达店里时，几乎还是满座。孙槐序环视四周，最终还是选择和别人拼桌。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对面落座的中年女子，身穿碎花雪纺长裙，盘起的头发上别着一个蝴蝶发卡，估摸着五十岁上下，皱纹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些岁月的痕迹，但落落大方的温婉气质丝毫没有因为外头的倾盆大雨而有所破坏。孙槐序对自己选择的这个“临时饭友”感到小小的惊艳。

　　“……以他的学历水平，一般人都找了更轻松有钱的出路。我亲戚家的小孩也是读的经管专业，大学毕业去企业工作，过三五年已经做到主管了，小日子不要过得太好。像小李这样下基层做社工的人不多的，你说他图什么呢？”
　　“听说小李是选调来的，这种人在基层混两年镀层金就走了，以后升官发财前途无量。不用干什么实事就有金光闪闪的履历了，你说他图什么？”
　　“别瞎说，小李可不是浑水摸鱼的人。之前咱们小区疫情封控刚开始那两天，社区里人手不够，几乎是一团乱麻。是小李组织居民用什么共享文档登记日常困难，开线上会议培训楼道长，还手把手教孤寡老人测抗原。换你去，你能行吗？还得是大学生有本事。”
　　“小李的确挺好的，青年才俊，文质彬彬，一米八几的个子呢。诶，他有对象了吗？”
　　“…………”
　　隔壁桌的大爷大妈们大概是熟识，从点完餐到菜品上齐，他们几乎一直在提这个“小李”。孙槐序认出，其中连小区里出了名的“毒舌评委”沈鑫阿姨都一改刻薄面容，大加赞扬，不禁好笑地想道：这位小李当真是小区里的风云人物。

　　窗外的雨下得更猛烈了，汇聚在玻璃上成股流下，几乎让人难以看清稍远一些的人群往来。孙槐序看了一会儿，转而担心返程的路途该是如何艰辛、今日的行程该是何等无趣，看来即便防疫政策放宽，不便于外出的天气也注定了下午又是一段居家时光。豆大的雨滴接二连三地砸在含苞待放的石榴花上，颇有一番要将其打落花枝的架势，好不可怜。
　　思绪发散不过一刻，热气腾腾的开洋馄饨和晶莹剔透的小笼包一同上桌，孙槐序便醉心于思念许久的人间至味。她无比熟悉地在馄饨碗里“吨吨吨”倒了近五勺醋，又抬手斟上一浅碟的醋，轻轻咬破小笼包的薄皮，来不及优雅地试探温度便将汤汁吮入口中。似乎是品尝到了人间佳肴，孙槐序的眼角微弯，真个人都洋溢着满满的幸福感。轻蘸醋碟，饱满弹嫩的肉馅香而不腻，唇齿留香。满足感的迸发并不是因为平日里不在意早餐的质量，而是身处从小熟悉的地标，耳畔是乡音，眼前是乡味，此刻的食物除了果腹之用，更承载着家乡的独特归属感。对久别归家的孙槐序来说，这样的时刻无疑是值得铭记的。

　　坐在孙槐序对面的女士偶然抬头时见孙槐序品味得如此陶醉，不由觉其可爱，便攀谈道：“小姑娘是第一次来这家店吗？这儿的小笼包特别不错，我从前几年搬家到这边就几乎天天来，可算是老顾客了。”
　　孙槐序咽下口中咬了半口的馄饨，带着笑回道，“我不是第一次来了。之前上小学的时候也天天来这儿吃早饭，后来读书越读越远，毕业后也没回无锡工作，就来得少了。”
　　那人似乎对这样的经历深有体会，面对眼前的年轻人更生怜爱。三两句交流下来，就得知社畜孙槐序近几年极少有机会游玩公园。社牛阿姨对此深表遗憾，于是话匣大开，向孙槐序充分展现了她退休这几年对锡城各个景点的探索。
　　“春天到鼋头渚、金匮公园赏樱不必多说，人多自然有人多的道理，哦对，丫头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不用阿姨多做介绍，咱们说说这几年比较年轻的景点。快入夏的时候鹅湖镇玫瑰园算个好去处，大片大片的蔷薇和玫瑰，真叫人心情舒畅。再过一两个月，各个公园基本上只要有湖就有莲可看，这两年管社山庄打理得真好；还有秋日品菊，寒冬探梅，经典的景色可以说是百看不厌。要不怎么说‘无锡是个好地方’呢？”阿姨喝了口水，稍微润润嗓子，便补充道，“像今天下雨很多人不愿意出门，丫头可别遗憾好不容易回趟家又天公不作美。这时候的锡惠公园会别有一番风味——虽然说雨天缆车坐不上，爬山也不方便，但是在寄畅园的知鱼槛看看锦鲤，去云起楼感受一下芭蕉听雨，到八音涧听听泉水音律，还有金莲桥的朵朵金色莲花，难怪乾隆当年要流连忘返。这两年锡山顶上还栽了几千株绣球花，五月底开始陆续开放，现在也不知花期过没过。”
　　孙槐序频频点头，默默记下初次相见的“资深导游”对于游园心得的实践经验，暗自感慨这一趟冒雨早餐的附加价值之难得。

　　隔壁桌的“毒舌评委”注意到此处的动静，侧过半个身子，笑着戏谑道：“韩菡，这丫头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爸妈从小就宠她宠得没边，小学中学的时候每个月都带她去一日游、两日游，哪里需要你来做旅游攻略哟。”
　　听罢，韩女士微微局促了一下，对孙槐序温柔解释：“阿姨看到你就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她也一直在外打拼，我希望她能好好生活，有时间的话看看近处的美景。这不多说了两句，丫头你别见怪。”
　　孙槐序一听到“毒舌评委”沈鑫阿姨的声音，就颇觉不省心。条件反射般遥想起在记忆的角落里，茶余饭后、走街串巷之际，时常经历相同音色的“恶魔低语”，寒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对日常小事的夸张陈述、与同龄人的比较、对时事的指点江山等等。孙槐序偏头朝着沈阿姨简单打了招呼，又转过头对相比之下极为和善可亲的同桌韩菡阿姨说道：“没事的阿姨，沈阿姨也是在同您开玩笑呢。何况的确好多您说的好去处我都是第一次听说，听着都挺新鲜的。这不今天正好闲着，过会儿就去见识见识这些年被我错过的风景。”
　　“毒舌评委”似乎没有继续加入她们话局的意向，稍稍点头示意后又继续同隔壁桌的朋友们高谈阔论起来。孙槐序由此松了口气，却也为韩阿姨沉默用餐不再分享旅游感悟而稍感遗憾。
　　善于倾听，同样善于保持沉默。直到临走，孙槐序向新认识的面善热情的阿姨表示感谢又告别，才打破了淡淡的尴尬气氛。

　　待吃完早饭，滂沱大雨的威风也已经有所收势，道边的石榴花在经历过雨水的冲刷后看起来更为神采奕奕，在万绿丛中一点红的意趣将其衬托得格外明艳，空气里弥散着青草泥土的清新味道。孙槐序打着伞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漫步回家，她盘算着午休后去趟锡惠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