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冬蝉mio

1、归程

　　江南的六月是梅雨的主场，缠绵不断的潮意在闷热气候的加持下格外难熬。雨天出行总是不便，因此一个月中偶尔一两天的艳阳高照都会让人产生一种被天意优待的错觉。

　　孙槐序紧了紧口罩，提着随行的天青色拉杆箱从高铁下来，抬头轻轻扫了一眼月台上熟悉的“无锡”站牌、久违的白云蓝天，说不出的亲切感。她张开双臂任湿热的风与自己撞个满怀，似乎这样就能触摸到故乡对游子的轻柔寒暄与脉脉温情。但社畜生活的习惯时刻提醒着孙槐序这样矫情的耽搁毫无意义。停留不过两秒，天青色行李箱又很快汇入人海。
　　搭上地铁，即将迎接晚高峰的车厢尚且称不上拥挤，孙槐序挪到车门附近的座位处，她尽量将拉杆箱靠在角落里，就近抓住扶手，大概盘算了一下出站时间，提前告知前来接风的父母。又继续浏览朋友圈。美食、盛景、晒娃、演唱会、恋爱分享……朋友们炫耀着各自的岁月静好，把社交账号经营得丰富多彩又有趣。相比之下，好像只有自己的生活被疫情设置了重重难关——各项出游计划被迫取消，裁员危机步步紧逼；异地打拼总是存在诸多不便，就连这次回家，也是抓紧了宁锡两市全域低风险可自由流动的时机，否则这两个小时的车程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达成——单调乏味四面包围，压力无处释放，焦虑更是无所遁形。习惯了枯燥，便觉得他们过分吵闹。
　　小小的屏幕上享乐主义的氛围过于浓郁，以至于孙槐序来不及捕捉自己情绪中的羡慕之情，便被危机感攫住了心脏。她在工作群中再次确认没有紧急任务，没有被领导和同事@，这才战战兢兢地松了口气。第无数次鄙视自己被工作绑架，第无数次唾弃自己割舍不下这份收入来源。
　　急速穿梭于隧道的地铁飞驰前进，轰鸣的噪音实在是扰人清静，孙槐序看了眼剩余电量，接着就将手机熄屏，借着扶手的支点悄悄闭目养神。
　　在地铁停靠的当间，疲惫倏然随着闷热的空气一起翻腾上来，说不上是因为舟车劳顿还是这些日子的心累带来的延时反应。

　　“领导您好，我今天请了两小时的假，现在在回家的路上，请问有什么任务吗？”身旁一个被刻意压低的声音传入耳畔，孙槐序的假寐中断，朦胧的双目逐渐恢复清明的神色，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环境。
　　“我地铁都乘了好几站了。”那人眉头轻蹙，似乎是要反驳些什么，不过两秒，又垂下眼皮，妥协似的好脾气道，“要不您把补充的资料发到我邮箱，我到家了再完善一下PPT。”
　　“好嘞，谢谢领导体谅。”
　　生命不息，工作不止。信息时代的许多工作再也不必定点定位，真是万恶的科技进步。不经意间孙槐序已经将这个陌生青年的局促和无奈感同身受，她轻轻起身，把倚靠护板的好位置让给这个拿出平板电脑，准备在通勤途中办公的职场人。两人目光交汇，几乎瞬间就确定了彼此同为灰头土脸的打工人。
　　简单道谢之后气氛归于沉默，任身旁人影变换八面来风，那人始终埋头工作岿然不动。
　　出于善意的熨帖和意料之外的默契总是容易让人心头一动，他本想在孙槐序到站前结识寒暄一番，相谈甚欢之余尝试着交换联系方式。不曾想也不过收个邮件的功夫，一抬头却发现那个天青色行李箱的主人已经淹没在地铁的人海之中，就像一滴水回归大海，一粒沙散入沙漠，浅薄的缘分已经无迹可寻。
　　人来人往，步履匆匆，顾不上和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打个照面，城市里的每个人都忙于奔赴自己的红尘。

　　孙槐序在让座后很快走到车厢上下口附近，她调整好站姿，回想着自己日常通勤的狼狈模样——作为UI设计师，本职工作只需要承担网页设计和APP 设计，待做清单上却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原型图、平面设计、3D模型、制作海报等任务。焦头烂额的情状和刚才这位萍水相逢的陌生仁兄竟如出一辙，她在心中默默感慨“世另我”，颇有些伯牙子期的惺惺相惜之感。

　　不同于许多朋友、同事“近乡情怯”的复杂思绪，在开明父母从不催婚的前提下，对于孙槐序来说，“回家”一词并不沉重。血缘的纽带愈是相近，心头的雀跃愈是按捺不住，同至亲的久别重逢足以治愈残酷生活的许多捶打。

　　孙槐序一出地铁口就看见等候着自己的父母，约定见面的时候好像永远都是他们先发现自己，一如上大学时每次回家的场景。晚风轻轻，似乎只有在他们眼里，自己不需要长大。

　　“我终于回来啦！四个月没见了，你们有没有想我？”孙槐序三步并作两步，话语间不知觉带上了娇憨。
　　“天天都要视频，谁还想你啊？”妈妈把行李箱递给爸爸，笑着戏谑道。
　　“这不一样！而且哪里天天视频了，一个星期一两次这个频率诶，爸爸你看妈妈净瞎说。”爸爸接过行李箱，面上含笑，没有答话，把提前准备的冰镇乌龙茶从保温袋里拿出来递给孙槐序，“真不知道你赶路不喝水的规矩到底是和谁学的，也就是南京回来只要一两个小时，要是工作的地方再远点，等你到家怕不是要干成木乃伊了吧。”
　　“倒也不必如此幽默，不喝水当然是因为疫情期间戴口罩要毫无死角！”孙槐序笑着解释。

　　乘着扶梯慢慢上移，傍晚的天空像定格动画般一帧一帧地映入眼帘，远处的高楼林立，晚霞瑰丽得无比醉人，两相映衬宛如都市和童话的碰撞融合。
　　“今天的天好漂亮，黄梅时节倒是破天荒地出了这么好看的晚霞，对了晚饭有没有糖醋排骨，我要吃有脆骨的……”
　　“你的赶路运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好，我们下雨连着下了一星期，今天中午才开始放晴的，你看这会儿的天这么紫，估计明天还得接着下雨。”妈妈一边向孙槐序解释着床铺没有晒到太阳的遗憾，一边又再次确认道，“怎么还想着糖醋排骨，下星期你不是预约了拔智齿？不吃得清淡些吗？”
　　“拔完智齿我就又要收拾行囊准备出差了，所以探亲假的前几天可得好好预支一下佳肴，到时候异乡异客，又是孤身在外的苦命人了！”
　　“你呀，工作起来就日夜颠倒忙得像陀螺，读书时候都没见你这么刻苦上进过。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了，我看看是不是又瘦了一圈。”

　　充满温情的讲话声渐渐远去，一家三口的和谐背影不知何时已经隐匿在锡城的背景之中。暮色四合，归鸟入林，对有了归属之地的游子来说，车水马龙不再意味着疲惫和冰冷，当家里的那盏暖灯亮起，华灯初上的城市夜景好似就有了留恋的意义。此时此刻，连地铁发动的呼啸声都显得如此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