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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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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太醉人,一眼望去,山间的路隐在层层树影下,那是一条忽明忽暗、蜿蜒曲折的前路。
项何走在这月光里,树影迷了眼。
他想起离家时母亲的反应。
女人声泪俱下,即使已经四十多岁,许是养尊处优多年,岁月仍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她平日很注重保养,美人也怕迟暮。
她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揪着花叶,苦苦哀求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个地方?留下来陪陪我们,好吗?”
那时他们母子俩已经很久没说话了,项何只觉头痛,抬手按了按眼侧,不想再多说什么,“那个地方有什么特殊之处吗?您为什么千方百计地阻止我去?”他话锋一转:“您真的希望我留下来陪您吗,母亲?”
“母亲”两个字带着嘲讽玩味,项何看着她发白的脸,终究是心软,说:“我走了,给我弟弟让位置不好吗?您安心在家,养花挺好的,小心伤着自己。”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家。
平日最珍爱的花瓶被她打落在地,摔得支离破碎。
“你最好别回来——”
“项先生,我还没问,您是哪里的人啊?”余树在前一步带路,扭头想问问项何是哪里的人,顺便了解这批支教老师的情况,结果就看见这人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项先生?”
余树再问一声,纳闷:这人怎么不说话?我惹他讨厌了?
余树不知道项何内心的波澜,只是懊恼,怎么脑子一热就把人带回来了,万一他在骗我,不是支教老师呢?
这次派来的支教老师都是玉城A大的学生,只有五个人,余树听校长开会提起过。
余树想着想着没看路,一脚踩在石头上,眼见着要摔,余树闭上眼,然而没有预想中的疼痛,一睁眼,他被项何扶住了。
惊魂未定,余树内心崩溃:我在他面前为什么总是丢脸?!
他道了谢,站直后悄悄松口气。
“你是哪所大学毕业的?”余树假装不经意地问。
“A大。”项何回神,这是套他话呢,还算没那么傻,把初相识说了几句话还不知真假的人领回家去。
余树又说:“我前天才知道要来新老师,校长明天来车站接你们呢,谁知你自己就来了,你可是A大毕业的,为什么会想到这儿来,毕竟……除了自小长在这里的人,没人觉得这是个好地方。”
余树说完侧身看向项何。
迎着月光,项何看到一双望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恍若眼角胎记也亮了起来,一颗星星。
他是在期待我的回答吗?
项何坦然回望,“初河村,既然有水,那么肯定也有山,这名字有山有水,一听就是个秀丽的好地方。”
余树没回答,在心里已经打消了怀疑,哪个骗子会傻子一样的往山里钻,再者说,山里人都穷的叮当响,有什么好费心力行骗呢?
月光照得路边一株植物在发光。
余树看见了,快走几步,在路边缘俯下.身,右手揪住拔下来。项何走近,原来是一枝蒲公英,白乎乎毛茸茸,余树眼里,它可爱到冒泡。
毛茸茸的东西真的很容易让他丧失抵抗力。
放下戒心后,余树在项何面前放松多了。
余树右手捏着长茎,在项何面前玩儿似的晃了晃,然后对准月亮,“呼”的一口气,那簇毛团子散开,飘飘悠悠随风飞走了。
落在山林间,来年就是一大片毛团子。
“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游戏就是这个,可惜一年到头也玩不了几次,学校太远,我每学期都会住宿。”余树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色,“我家里很穷,交不起学费和住宿费。但是我成绩很好,政府供我上完了大学,有时候没饭吃,教我的老师经常接济我。可以说,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他细细碎碎地说,很感激自己遇到的万千福报。
若没有那些,他也不会变成如今的他,学业有成,栽种桃李。念着这份恩情,他毕业后选择回乡支教,而不是去更大、更灿烂的世界。
他很喜欢祖国的山川河流,却也眷恋他归巢的地方。那些福报他受了,如今他可以、也有能力回报给那些可亲可敬的人儿。
项何被这份真情打动,他来这儿的本意只是想远离叫他伤心的城市。此刻才真正期待起这个地方,怎样质朴博爱的山水才能养出如此钟灵毓秀的人?
余树真心相待,项何也学他细细碎碎。
“我九岁时生过一场病,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父母虽然从不过多干涉我的决定,小孩子对情绪很敏感,我总觉得和他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雾。”
项何想起他十七岁那年高考填报志愿,老师开家长会,大雨倾盆,其他人的家长都来了,除了他。他明明是班里成绩最好的,那天却感觉低所有人一头。
“儿子,你想选什么大学老爸老妈都支持你。”同桌的父母围着儿子嘘寒问暖,本是寻常情景,他无端觉得刺眼,环视四周,父母皆是如此情态。
“我那时觉得父母不过多干涉我的决定,是给我自由,家长会后我去操场跑步发泄,在大雨里说服自己,他们只是疼爱我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项何闭了闭眼,说:“接下来的事却打破了这种幻想,我那时才明白,自由的表面下不是疼爱,更像是客气,这种客气来源于没有把我当成自家人。”
余树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如何安慰,打个喷嚏道:“你难受就不说了。”
项何畏寒,穿得多点,一直没感到冷。这才发觉他只穿了件单衣,虽是夏夜,但快到秋天了,山间到底寒凉。
他脱下大衣,没等同意就披到了余树肩膀上。余树刚要拒绝,他先发制人,“我还有件薄毛衣,冻不着我,你放心。”
见余树还想说什么,项何干脆道:“我把你当朋友,既然是朋友,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不必客气。”
余树被他堵得一时无话,那件大衣当然也没能脱下来,暖和是暖和,不过对他来说有点长。项何穿着是膝盖以上,换他就成了膝盖以下。
他年龄小,从小营养不良个子不高。因此整体效果就有点……喜感。
项何憋着笑,问:“你今年多大了?”
余树把袖口过长的部分翻道褶儿,总算舒服多了,斜睨一眼说:“我知道你想笑,憋着多难受。”又不情不愿地,“今年24,刚过生日——做什么,嫌我小啊?”
项何知道他现在笑出来会挨揍,“咳”地一声才勉强止住笑意,“怎么会,我还怕你笑我老呢。”
事实证明,一件薄毛衣没什么用,项何不动声色地把手揣进裤兜,道:“我都是快奔三的人了,不仅不会嫌你小,还羡慕都来不及——”
余树听见说话声戛然而止,回头一看,好家伙!原来项何走路没注意,一脚踩空结果一个屁股蹲儿摔在了地上,余树:“哈哈——”
项何故作幽怨地说:“你能别笑这么开心吗?!不拉我起来就算了,还笑我?”
余树两手齐用,边笑边拉起来:“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走路也能摔。”
“哎呦,疼死本少爷了,小余子,来扶我一把。”
余树瞪他一眼,“你还来劲了?”可惜没什么气势。
项何拍拍身上的土,无辜:“我这不是在哄你高兴吗?”——你好像不太开心。
余树一怔,“我没有不开心。”
“你有!”
“我没有……”
“你明明就有!”
“不是,我真的没有……”
……
两个加起来年过半百的人幼稚起来,还不如人家小学生。
余树先败下阵来,举手讨饶道:“我认输,少爷你行行好,放过我吧。”
“那你到底为什么不开心?”项何不依不饶。
余树心情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难受地说:“告诉你也没什么,我邻居阿婆年龄大又得了肺癌,发现时就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阿婆年纪太大,化疗太痛苦,也不体面,让我们多陪陪老人,度过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
项何将手放在余树肩上,无声给他力量。
余树:“生老病死虽说人之常事,可当我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仍然会惧怕它。”
很快他又振作起来,“我能做的就是好好陪陪阿婆,她从小就特别疼我,待我如亲子,我很感激。”
“好啦,我们走吧,也快到了。”余树加快脚步,拉着项何走。
他没给项何说:我看见你冷也有点不开心。
项何手很凉,当对方温暖的体温靠近,慰贴地包裹住他时,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叫项何舍不得松手。
于是一个主动,一个被动,总之谁也没放手,就这么牵着。好在他们很快就到了。
“回家喽——”
余树松手,推开院门:“进来吧,少爷?”狡黠地笑,少年气十足的模样。
项何捻了捻指腹,齿间来回品味着“回家”这个词,环视一周,倒也没他想象的那么破旧。
进了屋,余树翻箱倒柜找出一条新毛巾,一套洗漱用具。说是一套,也就一根牙刷一个杯子。又翻出一套被褥,展开铺在炕上。
项何跟在他后面,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布,拿根扫帚,擦擦灰扫扫地什么的。好歹是个少爷,其他的他想干也干不了。
等余树忙里忙外地收拾出一个能住人的屋子,已经深夜了。
余树说:“我去阿婆家看看,你在这儿等我,回来给你带吃的,你肯定饿了吧?”
两人走了那么长时间的山路,回来又没休息,早就饿了。
“我跟你一起去,行吗?”
——只要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余树拗不过他,没办法:“那也行,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