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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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大雨磅礴，密集的雨帘下几乎看不清东西，十几束手电光穿透雨帘，救援队脚步纷乱，在余树眼中忽远忽近。
“项鹤——”似乎有人在嘶声裂肺地一遍遍喊。
耳边嗡鸣不止，余树勉强睁开眼睛。头疼欲裂，他想起身，猛地一动却发现双腿都被什么压着，疼得厉害。
骤然加剧的疼痛使他眼前发黑，意识如潮水般被裹挟着沉下去。
咕嘟……咕嘟……
他仿佛在深不见底的沼泽中往下坠，四周漆黑一片，却出现了一团光亮，那光芒越来越大，他一脚踏进去。
“余、树？”很稚嫩的嗓音。
谁在叫他？余树想。
耳边响起一串脚步声，渐渐远了。
“小鱼，我叫你小鱼可以吗？”
眼前隐约出现一抹蓝色，余树看不清，却本能点头，只闻一声轻笑。
余树伸手去触碰，那抹天青却骤然消散，余树心里一空。
星星点点的，聚起一副秋景。
他看眼前叶落，从杯中酒窥得云卷云舒。
执杯的手白皙有力，他视线沿着一路蜿蜒向上，在眼前人领口处克制地停下，不敢抬头。
“小鱼，你放心，我一定回来见你，新酿的桂花酒时候到了，味道肯定很好，我们一起拆。”
天灾难测，人命关天，那人明知这一趟凶险，仍毅然踏上那条不归路。
后来……
大梦终醒，往事纷乱，余树恍然回神，雨滴砸在他脸上，逼得他睁不开眼，秋雨寒冷彻骨，浇在身上，心仿佛也跟着冷了。
“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救援人员先发现他，几人合力把那石板抬开。余树支撑不住，再次失去了意识。
两日后，余树躺在病床上，神色淡漠，旁边是主治医师。
老大夫平素见惯生死，此时看着他脸上的淡漠，到底没忍住，执笔在病历本上写字还不忘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别丧气，双腿暂时没了，可命还在，坚持复健是有希望重新站起来的。你还年轻，越往后走就越会发现没有什么事是熬不过去的，熬过这一关，你就还是原来的你，人要向前看，这场灾祸没有摧毁你未来的一切……”
余树一句也没听进去，未来？
他只知那个雨夜，带走了他所有的未来。
他早就没有未来了。
……
傍晚了，夕阳越过层层群山，洒在了玻璃窗框上，不算宽敞的大厅内早已没了人，这是镇上前两年新修的火车站，每天只有两趟车次，早上九点一次，下午五点一次。
这东西对于镇上的大多数人都是个新鲜物件儿，余树尽管早已熟悉，但每次来还是忍不住盯着玻璃窗瞧，这是他小时候刚见到就喜欢上的东西。
橘黄透过玻璃，给棱角镀上了一溜儿金边，毛茸茸的惹人爱。余树却没像往常那样盯着它看，他现在心里正着急呢，天黑了山路不安全。
听说最近城里会来一批支教老师，余树想多留几个人，他托秋阳买了一些儿童刊物和新的洗漱用品，坐火车捎过来，他只管来取就是，可今天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影，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这事儿搁往常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在镇上住一晚，也是凑巧，他今晚必须要回去。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那层毛茸茸的金边也渐渐没了踪影，火车站值班室内的灯亮了起来。
余树看看窗外群山沉默的身影，一咬牙，不等了，自个儿回吧。
出了站口，突然看到值班室窗口外的座位上有个人影，那人躬身坐着，窗边映出的灯光照在头顶。
这么晚了，这人坐这儿干什么？
余树没按捺住好奇心，索性天色已晚，再迟些回去也没什么。走进了些，看到那人头顶上一个圆润的发旋。
不知不觉间余树已走到那人身前，那人感觉到有人靠近，才恍然间抬头。
真是一双好清透的眼睛，眼角处还有一块形似五角星的褐色小胎记，漂亮得很特别。
察觉到眼前的青年因他突然抬头明显迟疑了一下，看着这双眼睛，项何难得感到愉悦。这些天里，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这种类似愉悦的情绪了。
“先生你好，您坐这儿有什么事吗？”余树莽撞地将心中所想直接说出口，明明背光，可余树仿佛看到了那人讶然的眼睛。
“我……”项何犹豫着，说出来有点丢人。
余树听他吞吞吐吐的语气，突然福至心灵，“你该不会是……迷路了？”
项何没想到他猜出来了，只好点头。
“那你、你饿吗？”
这句话刚说完，余树反应过来就想钻地缝，正常人听到别人迷路第一反应都是帮忙，他倒好，先问人家饿了没有。
项何听到这句话忍俊不禁，复又抬眼看。
余树真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儿好让自己钻进去。听说避开和陌生人见面产生的尴尬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跑，或者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重新认识，二者选其一，余树果断选择开溜，“我有急事，先走了，先生再见。”
再待下去丢脸丢大发了怎么办，毕竟对方只是看他一眼就有这种效果。
好奇心害死猫，诚不欺我。余树没边没际的胡想着。
他要走了，项何看到他耳侧不知何时爬上的玫红，道：“我初来此地，不知这位小先生，可否给我指个去处？”
“小先生”三个字撞进余树耳朵里，还是第一次有人喊我“小先生”呢。他心里没由来地跳了一下，泛起一股股痒意，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倒是缓解了方才的尴尬。
原来这人第一次来这儿啊，难怪一个人，孤零零的坐这儿，怪可怜的。
余树爱心泛滥，刚要开溜的步子停了下来，手心向北，说：“你顺着这条街走，大概五分钟就能看到一家旅馆，那是这镇上最好的一家。”
说罢，又补上一句：“那家旅馆的老板娘手艺不错，这个点儿镇上其他饭店都关门了。”算是对他之前那句“饿了吗”的补救。
“多谢。”项何站起身，伸出右手，他侧过身，灯光勾勒出俊秀的轮廓，“冒昧问一句，小先生姓甚名谁，家在何处？”
驼色风衣衬得这人肩宽腿长，养眼极了。
余树悄没声地打量着，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以后还能不能碰见都靠缘分，没必要相互认识。
这样想着，下一秒却伸出手回握住那只手。
“我叫余树。”
某人此刻全然忘了心中诸如“天色已晚，要赶紧回去”“没必要认识”之类，不想承认自己被皮囊拴住了腿，走不动路。
却忘了两人手还握着。
项何偏头轻咳一声。
余树骤然回神，慌忙松开手，“对、对不起。”
就在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的时候，值班室的灯灭了，大爷探出头冲他们两人喊：“两个小伙子天黑了还待这儿干什么？家在山里的话就赶紧回家去，夜里山路不安全，记得两个人结伴走。”
“看着挺俊的小伙子，真不让人省心……”大爷一边嘟囔，一边缩回屋，没有给两人解释的机会。
“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余树:“……你先说。”
怎么回事，自己一碰到这人就不对劲。
“我叫项何。”项何一看余树那样子就知道他说的话对方根本没听进耳朵里，只好再重复一遍，想到他此行来的正事。
于是道：“正式介绍一下，我叫项何，是一名老师，此次来初河村新建的希望小学支教，初来不熟悉路线，没找到，”他略微停顿，开了个玩笑，“只好坐这里看看有没有奇迹出现。”
余树心中一喜，也顾不上尴尬了，问：“你就是这次城里来的支教老师？”
“是，不过不止我一个人，同事们明天过来，我今天就是先来看看，谁成想路都没找着。”项何摇摇头，面露无奈。
“太好了，我刚好要回去，我带你去初河村。”余树完全放松下来，脸上是真真切切的高兴。
项何脸上露出笑，说：“那就多谢了。”
余树嘴快：“那看来我就是你的‘奇迹’了？”
他本意玩笑，说出口才品出点儿不同寻常的味道。
一轮圆月挤出云层，也要看看这场热闹。
项何当然假装没听到，抬头望天说：“月亮都出来了，我们快走吧，我听朋友说‘初河村’在山里，晚上路不好走吧。”
并肩走在路上，余树也抬头看了看，月亮悬在半空，照亮了前行的路。
项何问：“余小先生是初河村的人吗？”
“我就生在初河村。”余树紧接着补充，道：“你别叫我小先生了，直接叫名字就行。”
“好的，余树。”项何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余树没再搭话，两个人静静走在路上，项何望着两侧月光照亮的世界，梦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