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一梦》朝朝惜暮

5、五

　　五

　　转眼十月江尽，已是寒风凛冽，下过了几场雪。庵中院内有几株红梅开得十分艳丽，经了雪后越发好看了。
　　我坐在炉火边，被烤得暖意洋洋。要不是怕吓着琴张她们，我真想溜回床上去窝着，就此冬眠。
　　琴张进来兴致勃勃地说：“师傅，那梅花上又积了好多雪，我们要不要再收一瓮？”
　　“收了干吗？”
　　琴张奇道：“烹茶啊。”
　　我这才想起“栊翠庵茶品梅花雪”的典故来。
　　我犹豫了一下。原来的我有但凡天气一转冷便手脚冰凉的毛病，现在想起来仍心有余悸，何况外面大雪初晴的天气。可梅花雪的诱惑，我最后还是没抵挡住。
　　到了院子里，虽然略有冷意，却远不是我想象中的严寒逼人。看来妙玉的修身养性有所作用，身体素质比以前的我好多了。
　　我饶有兴致地看琴张收梅花上的雪，后来忍不住也学着动手，再后来是摇树枝人工降雪，干脆互相打闹起来。一时尽兴。回到屋里，才觉得脸上发烫，对镜一看脸上红通通的，不知是冻着了还是刚才兴奋的缘故。
　　琴张进来说道：“宝二爷和林姑娘来了。”就见贾宝玉随后进来，作揖笑道：“打扰了，妙玉师傅。”我欠了欠身，只当还礼。黛玉后脚进来，看见我的样子，又看看宝玉，神色便有些不自在了。
　　我叫琴张去烹茶，宝玉笑着说去帮忙，留我们两个好说话。
　　我拉黛玉坐下，刚想问问近况，黛玉已神情怪异地先开口：“你和宝玉——”我见她满眼狐疑，又听到这半句没头没脑的话，心里便有些不高兴：“你到底想问什么，明说！”
　　“你看你脸红成这样，你对宝玉——”
　　我不觉大怒：“放屁！你当谁都有兴趣和你抢贾宝玉是吧，像他这种货色，我还看不上！”一向最痛恨别人拿没影的事往我身上套。
　　黛玉讪讪地道：“我只是问问。”
　　我素来也不喜欢和人撕破了脸的大吵大闹，只冷笑道：“现在问也问过了，你请便吧！”回身看见琴张端茶进来，喝道：“把茶倒掉！我们这里招待不起这样尊贵的客人，避嫌还来不及呢！”慌得贾宝玉上来又陪笑又作揖，黛玉则在旁抹开了眼泪。
　　对于女人自感委屈的眼泪我一向很少同情的，因此看着黛玉哭，只漠然地走到一边去，嘴里也不好再说什么。
　　贾宝玉替黛玉又赔罪又告饶的，见我只是不理，只得拉着黛玉走了。
　　琴张忍不住说：“师傅怎么发那么大火？”
　　我没好气地说：“你师傅难道以前没发过火？”
　　“不是的。琴张只是没见过师傅像今天这样。”说着递过一杯热茶。
　　“现在的妙玉师傅已经不是以前的妙玉师傅了！”
　　琴张惊道：“师傅不会真的喜欢宝二爷吧？”
　　“你也这么说。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言碎语了？”我拉她一块儿坐下喝茶。
　　琴张犹豫着说：“师傅对林姑娘宝二爷的事太热心了，都不像修行的人了。以前师傅总说世人扰扰，再也不出这庵门的。可现在——”
　　我想起邢岫烟对妙玉“僧不僧俗不俗”的评价，不觉笑道：“我若还俗，你觉如何？”
　　琴张似乎呆掉：“师傅原来是想——琴张自然、自然是赞成师傅的。只是，师傅真的是为了宝二爷？”
　　“想到哪去了。我是因为自小多病才修行的，现在既然已无病无灾了，也就不用非把自己束缚在这庵里。又怎么会是为了谁呢。”
　　“那师傅准备什么时候呢？”
　　“离开大观园之时。”
　　琴张还要问，我止住她道：“别多问，你先心里有个数就行。”
　　吃过晚饭，不好那么早上床睡觉，就拉着琴张下五子棋暂作消遣。
　　一个婆子来说黛玉派紫鹃来请我过去潇湘馆。我想也没想直接回绝。
　　紫鹃进来道：“妙玉师傅，求您去劝劝我们姑娘吧。”看她眼眶红红，哭过的样子。
　　“这么晚了，明天不可以啊。”
　　“我们姑娘已经掉了一天眼泪了，怎么劝也劝不住。只让我们来求着妙玉师傅，无论如何去见见我们姑娘。”
　　“她自己怎么不过来？”就为了白天这么点事还在哭？她还真成林黛玉了？
　　“姑娘说怕妙玉师傅还在气她。”
　　我暗自头疼。只得让紫鹃回去叫黛玉过来。
　　林黛玉见到我，先连声“对不起”。我让琴张招待紫鹃雪雁及奶妈一干人，我领着黛玉进了原来妙玉修行的幽室。这是间小房间，点上烛火，席坐蒲团之上，真有秉烛夜谈的味道。
　　黛玉拉住我叫了声“小雅”，一下子触动了我。再看她两眼红红，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再也不好绷着张脸，遂缓和下来。
　　“出什么事了，你能哭上一天？我那事就别再提了。”
　　“薛姨妈想跟王夫人结亲了，你知道吗？”
　　我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们从你这走后，去了王夫人那，碰上薛姨妈和薛宝钗也在。薛姨妈在那说宝钗大了，要给她定一门亲事。这不明显在探王夫人口风吗？”
　　“王夫人呢？她怎么说？”
　　“对薛宝钗赞不绝口。说谁娶到这样的媳妇就有福了。还说些哪个亲戚升官，哪个亲戚发财了之类的话。”
　　“她们当着你们的面谈这事，看来真是——”
　　黛玉又快哭出来了：“她们根本没把我看在眼里，你知道吗？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哪有什么家世背景和她们比啊？老太太疼爱我是一回事，让我嫁给贾宝玉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心里也凉了半截：“还有个贾元春哪。光看她给宝玉宝钗一样的礼物，你就没指望了。”
　　“我就是想到这些，又想起了很多往事，这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黛玉用手帕擦了擦眼睛，开始盯着烛火发呆。
　　一时无语。
　　琴张进来沏上热腾腾的茶水。我让她去告诉紫鹃说林姑娘今晚住下了，然后把外面禅房的卧榻搬到我的卧室去。一会儿琴张回说床铺备好了，紫鹃留下了雪雁侍候黛玉，其他人都回去了。
　　我们洗漱上床。我因不习惯和人同床睡，就把自己的床让给黛玉，自己就睡在卧榻上。也不留丫头在房里，赶了她们出去自个儿睡去。
　　我们静静躺着，各自心事重重。
　　“小雅，你还记得我以前的样子吗？那时候的我又矮又胖，脸大的自己看着都讨厌。为了减肥，我三顿吃青菜，饭量减半，结果饿得自己直想哭。”黛玉轻声笑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满意我现在的状况。好几次看着镜子里的这张脸，我感动得想哭。”
　　“我明白。”
　　黛玉幽幽叹了口气：“你没完全明白。我跟你说过，我很在乎现在的感觉，有宝玉那么死心塌地的对我好。这在以前简直不可想象。我其实好想有个人能好好爱我，这句话压在心底，我对你都没说过。”
　　“我明白。”我仍淡淡的一句。
　　“你呢？难道就没想过能有个人一心一意爱你？”
　　“想过。那属于少女无知时代的梦。现在早已不在意了。”
　　“为什么？”
　　我向着眼前的黑暗无声地笑了。为什么？一两句话怎么说得清。
　　“因为我喜欢帅哥，帅哥喜欢美女，而美女不是我。”我胡诌得自己都笑了。
　　“可惜小说里的世界也这么现实，有容有貌了，还得有钱有势。我都想拉着宝玉私奔算了。”
　　“他做不出的。就算做得出，你们两个出去后怎么生活？要饭吗？”
　　黛玉一时语塞。
　　“我过一段时间可能要离开大观园了。我想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黛玉大惊：“什么！你要去哪？为什么？”
　　“与其等贾府败落被动地流落街头，还不如自己早作打算。你也是，不要把自己拴死在贾宝玉身上。”
　　黛玉仍在追问：“你一个人走吗？出去后你又怎么生活啊？”
　　“所以早作准备。我看到了过自己想过的生活的希望。原来有太多因素限制，在这里却有了机会实现，我不能错过。”
　　“不行，你不能丢下我们一个人走。等我考虑一下，想好了我们一起走。”
　　这话正中我下怀，但仍问道：“你的宝玉怎么办？”
　　黛玉又唉声叹气起来：“你不是知道我们不可能了吗？再说，我一个现代女性和一个封建公子哥长期拴在一起，估计我也会受不了的。”
　　半晌，她幽幽地叹道：“好歹爱过一场，我知足吧。”
　　我们又各自默默想开了心事。
　　这一夜显得如此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