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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公子衡——无缘消受涌泉报 女主女扮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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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历城与章越将军商议后,我同鱼府率领三万人的军队,与章越将军兵分两路,各从南北绕过嘉獒山,向东往宜阳行军。
月余才至淮凌江畔,时已严冬,梁国处西北,更显寒苦。
将士们皆以厚裘衣覆身,驱车行走数十里地,便热汗淋漓,偏外面却是冷风呼啸凛冽刺骨,整日很是辛苦。
淮凌江东百里便是宜阳,再向南北各行百余里则是樊城与凌州。
十四年前,父王将此三城周围近千里的土地,割让给燕国,至此背上骂名,几近王位不保。
世人皆仰望着身在云端的王族,却不晓身为王族所背负的辛酸。
燕国使诈,掳了母后而去,父王不忍,便以城池交换母后性命,之后母后长居勤礼山拜佛,再不与父王相见。
事情是不是表面这样简单我也无从可知,只是他燕国以武力威迫我梁国已数十载,到如今也该换换天地了。
燕国军队以公子暝为首,囤积在宜阳和凌州间。
樊阳已有左司马薄玺坐阵,我又在淮凌江边西岸与公子暝对阵。
淮凌江冰封千里,我命人将芦苇枯草铺于冰上便于行军,才花一日便尽数渡河。
之后我又收到传信,说章越将军的部队,已经攻下了凌州,燕国部队均往宜阳方向逃窜,至此三城只宜阳未破。
我心底暗生快意,忙传信让章越将军继续追剿,同时又传信薄玺,命其出城支援,想将燕国军队包剿在宜阳城外。
那是我如今也不曾忘怀的一个黄昏,夕阳拖着远处天边的云朵熠熠闪着耀人的光辉,那躲在夕阳剪影下的宜阳城,老旧的城墙斑驳而立,并着偶尔飞过的孤雁,肃杀而冷冽。
我心中平静却又浴血喷张,我终于踏上了这一步,作为公子衡,作为一国的希望,将这满腔的对乱世的渴望铺陈在世人面前,我终于迎来了这一天,作为张狂的建功立业的少年,站在这个厚重时代最广阔的舞台上,开始逐鹿中原,问鼎长天的旅途。
我看着黑夜慢慢爬上天宇,一线一线的星光忽闪不停,心底无比坚定。
攻城是在天刚破晓时开始的,呕哑嘲哳的嘶鸣中,我看着混沌如潮水的士兵们交战在一起,血腥顷刻充斥着天地。
我忍着心底泛出的恶心,提着剑一步一步的杀进城去,抵抗似乎比我想象的要轻,不一会儿燕军全数朝东撤退而去。
我心底冷笑道,都说公子暝有勇无谋,这一招诱敌深入使得这样明显,尽数失了精髓。我有意今次一战扬名,便不怕前方你使诈。
我追了十几里,几度上前挑衅,却不见燕国军队有所回应。
我将宜阳三城的地形处处细想,又将公子暝的燕国长乐军可能埋伏的地点细细想过,觉得只有在三城外山川交汇处的勤礼山脚才可伏击。
勤礼山,我蓦然一怔,母后所在。
登时心底便一阵冷笑,到如今你燕国还妄想再以母后为挟,当是小瞧了我姬衡。
我忙命鱼府率领两万人,从东而走,日夜兼程,往勤礼山赶去。
而我则率领这一万人,跟在长乐军的后边,拖延其的脚步,既识破了你的计谋,便只让你十二万大军,有来无回。
现在想起,便觉得自己彼时的少年心性,自负的有些没有道理。战场之上,一朝一夕,一退一进,皆是变数,便是用兵如神,也不可算无遗漏,更何况此战不过我平生第二战而已。若非有忽现的援军,哪有如今的公子衡呢?
第三日,我收到战报,言薄玺刚出樊阳,便有一支敌军重新占了樊阳,薄玺仓促受敌,与之周旋数日,再不能援战。
我心中一凛,长乐军哪里来的这突如其来的部队,莫非是有援军么?是齐,还是楚呢?
齐国公子沐向来神乎其行,可齐燕二国地隔千里,向来没有瓜葛,到是齐国曾和我梁国交好。我仔细想想,莫非是公子衍么?
片刻我便反应过来,吩咐执尧取我的马来,我心底焦急如焚,只对报信官说了一句,速回樊阳,带话给薄玺,让他不必急于攻城,但若敌军妄想出城,死守一步也不许退!
报信官看着同我年岁相仿,似是看出了我的忧虑,不敢迟疑,便跨马先行了。
我亦接过执尧带来的马,对他道,“找人传信给章越,让他务必追前阻断凌州逃军往勤礼山方向汇合。”
我顿顿,将怀中的虎符扔给执尧继续道,“若我不归,你便是东征统帅。”
执尧张口欲言,却被我凛冽的神色制止,我强按着心底的焦虑道,“如今一役,燕楚已成同盟,我不知楚国来了多少人。但不拘数目,想来也不会扬立楚旗,只是打扮成长乐军罢了。之前我力挫公子衍两次,他那等高傲之人,必得出这口气才罢。他若心在宜阳三城也就罢了,只当我们这次东征不顺,但他若心在母后……”
执尧面色一凛,我知他片刻已想清楚其中厉害。
我父王是个性情中人,母后是他心中挚爱,若非不然,他也做不出为了一介女子割让城池此等举动。这些年我虽不知他们两个有何嫌隙,但父王过得憔悴,我也看在眼里。
若母后再被掳走,还不知他又会做出什么举动。
十四年前,他几近失去王位,若再有一次,梁国上下十数年的努力将为泡影。国不复在,何来平天下之说?
我夸马向西北狂奔,夜色笼罩下,山间树木幢幢交错,幽暗的树影唏嘘如鬼魅,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鸟鸣虫叫,我崩紧了神经,顺着熹微月光的指引,往勤礼山下奔去。
天刚蒙蒙亮时,我看见了一支从林中穿梭而过的长乐军。
我的希冀更是沉入大海,我知道鱼府的部队,必是在长乐山下遭到了伏击,伤亡几何,我却不敢想象。
我只希望我来的并未太迟。
勤礼山在赫连山脉的最南侧,地势起伏大,山间崎岖,鲜有住户,只一条山路可上,山顶慧昭寺则是母后修行之处。
因其山势高耸,如今半山以上已是白雪皑皑。
我眼见着鱼府和所剩将士皆被困在了上山的路上,面前数不尽的燕国长乐军严阵以待,为首两人,一人生的虎背熊腰,一身漆黑铠甲,泛着粼粼亮光,很是威武,另一人生的英挺,一身银色铠甲,看着颇有飘逸之态。
我心底微微冷笑,果然是公子暝和公子衍。
鱼府面色虽露疲态,身上带着伤,却仍面色坚韧,临危不惧,我心中暗自称赞。
只听公子暝仍旧不厌其烦的劝降着鱼府,我策马现身,对着公子暝笑道,“暝公子看上了我的人,怎么也不知会一声。”
我与公子暝周旋数月,实则是第一次见面,他生的精壮雄武,一双眼睛虎虎生风,看着很是刚毅。
他看我前来,朗声大笑道,“孤身而来的公子衡,我到有两分敬佩你了。”
我不理会他的话,径直驱马往鱼府面前走去。
我在马上笑的卓然而放肆,道“二位公子若是想拜见我母后需得先到梁宫拜见我父王才行,怎么自己跑到勤礼山来了,倒是有失礼节。”
公子暝侧首扬声对公子衍道,“衍公子果然说的不错,公子衡不但心思细腻善于用兵,也是巧舌如簧。”
公子衍颇不以为然的笑道,“衡公子巧舌如簧不打紧,只是到了这勤礼山下,我们必定是要拜一拜梁王后,才不虚此行的。”说罢,一双明目盯着我,仿佛含血。
我一边陪着他们二人笑的肆意,一边盘算着此事可有转机,却觉已入死局,再无回转,莫非梁国气数已尽,我终究要葬身在此么?
我轻叹一声,一扫眉间阴霾,转瞬又红唇肆笑,目光流转,便是死,我也是梁国公子衡,自然要拼个鱼死网破。
我望了一眼鱼府,他瞬间知晓我的心意,亦是沉沉对我点头。
我望着面前乌压压一片的长乐军,开口说道,“我母后长居勤礼山礼佛,此山是我梁国禁地,二位仁兄今日若是不顾三国颜面硬闯入山,我梁国数万将士只能以命相搏,捍我国威。”
说完,我扬起右手,伸三指向天。
每一个梁国士兵都知晓这个手势,这是百年来,每一个梁国男子都默熟于心的手势.
它曾数次拯救梁国于危难间,它曾数次将外族的铁蹄格挡在淮凌江外,它曾数次成了战场上的命运的晚唱,它只有一个意思——以血祭国。
我知道大地此刻的静谧会随着我挥下的手臂瞬时笼罩上厮杀的呼喊,我换上我最艳丽的容颜,红唇邪狞,明目嗜血。
阻挡我最后一挥手的是我的母后,是她颇似埋怨的一句,“衡儿,你这般打打杀杀,又岂是待客之道。”
我心中惊喜,抬眼便见到不知何时出现在长乐军后的母后,粗布素裙,却是气韵卓然。
她身后站着个男子,梁国将领的打扮,我却素未谋面。
公子衍与公子暝亦是惊奇我母后的突然出现,在他们看清我母后身侧整齐划一,逐步靠近的梁国军队后,面露异色,亦是不敢轻举妄动。
我则领着梁国数万将士下马叩拜,母后也不管我,径自走到公子衍面前道,“小儿鲁莽,怠慢了两位世子。楚燕二国向来与我梁国交好,你们前来,全当是晚辈间的走动,实在不必惊动王上。”
母后顿顿,又笑道,“山上寺中已备清茶,二位公子可否随我母子上山小叙?”
我依旧跪在地上,看着母后笑的恰到好处,不失一国之母的气势,只几句话便将之前的剑拔弩张尽数消弭,突然开始有些懂得,我那高高在上的父王为何独独钟情于她。
公子衍同公子暝对视一眼,只得将满山的军队撇下,只身同我和母后一同上了山,同行的还有刚才在母后身旁的那名男子。
我暗暗打量起他来,身姿淸玦,面容倦怠,看着很是严肃。
后来我知道,他叫朔望,齐国的年轻将军。
这话从母后口中而出,我不禁忧愁道,“母后如何这般轻信于人,楚燕乃是虎狼之心,齐国又岂是好相与之辈?”
母后沉默了片刻对我道,“公子沐可能不会帮你,但他绝不会害你。”
我听完不禁冷笑,反问道,“母后又如何得知公子沐的事情了?”
母后蹙眉盯着我,忽然叹气道。“公子沐的母亲,是我的同胞姐姐。”
我震惊的瞪着母后,问道“已故的齐顺王妃,是母后的姐姐?”
母后摇摇头,双目眺望着窗边溢进的夕阳余晖,那太阳最后的余热,放肆而无畏,热切而温衡,院子静悄悄的,却忽然传来母后低沉的声音,“你不疑问,为何数次燕国都将我作为目标么?”
我忽的一凛,下意识的说道,“不是因为父皇与母后情谊甚笃,燕国以此胁迫父王么?”
母后温和姣好的面容上突的爬满讥讽,她对我沉沉地道,“因为我与齐顺王妃皆出于吴宫。天吴虽日渐式微,但到底底蕴仍在。天吴绵延百年,传说均是因为一枚不出世的宝物——和氏璧。”
我抿唇深思,随后道,“传闻和氏璧中藏着关乎天下苍生的秘密,说是文王参透其间,天吴才得以绵顺十数代。”
我瞧着母后,又笑道,“可这只是传说,已过百年真真假假谁又说的清呢?”
母后仍旧盯着那窗边罅隙中的暧昧光影沉沉说道,“我离开吴宫之时,确实见过和氏璧。而与我一同见过的还有齐顺王妃和吴王后,只是她二人已入了土。燕国不知从何处得知这个消息,才在十余年前对我下手,希望我吐露和氏璧所在。”
母后突然苦笑道,“可我哪里知道呢?我三人也不过是少女无知之时因着贪玩儿,误入了一处密地,听得一人对另一人说‘这包袱之中便是和氏璧’,不过如此而已啊。”
母后似陷入了一阵回忆,那回忆酸涩难忍却又似甘甜畅快。
她突然凝着我,满目爱怜的开口对我道,“衡儿,虽不知和氏璧在哪儿,但它却绝不是传说。你若要得天下,必要先得和氏璧。”
我看着她的面容突然在我的眼前由清晰变得模糊,又由模糊变得朦胧,心底呼啸而过一阵豪迈,那隽永的面容中饱含的期待,让我无比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