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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和东之难(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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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催的紧,但鉴于队伍里还有数位伤残程度不一的病患,所以秦游他们这一路,比普通人行程快,但和门派游侠出行相比,那就和游山玩水没什么区别,于是这般磨蹭之下,五日后,秦游等人终于是到了上渊,的山脚下,地名唤为,和东乡。
上渊作为江湖第二大门派,内门外门弟子众多,花销自然也高,于是在这番缘由的催动下,和东乡渐渐在这山脚下成了形,吸引各方商贩居民,热闹虽然比不过专门的城县,但人也不算少。更何况江湖宴即将到来,上渊借助和东乡的便利,安顿了不少来参宴的宾客。
顾忆江在人流里拉住秦游,生怕这人一个不小心就“随波逐流”,一想到这里人多的原因,便有些烦躁道:“芙桐君她想干嘛,上渊就那么大点地,还莫名其妙请那么多人,之前屏南办江湖宴的时候,都不见得请了那么多。”
秦游心中叹到,今时不同往日呀。
距离上一次的屏南江湖宴已经过了十年,遥想那个时候世间风调雨顺,京城还有天子坐镇,江湖更是一片祥和,那时的江湖宴根本就是拿来攀比各派天骄,展现门内实力的盛会。
但现在世道乱了,天下无首,权利规则更迭的速度可不是一般的快,今天还把酒言欢的某某城主,说不定明天就成了阶下囚。
只怕芙桐君这次广泛邀请,更多是在示好,万一他日天翻地覆,上渊失势,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有今日的贵人出手拉一把。
想到此处,秦游轻轻晃了晃脑袋,他思考这些能有什么用。
两人好不容易穿过人流,到了蚩锦之前提过的客栈——仙居楼。一脚踏进去,这里面竟是一点也不冷清,大刀长剑几乎每桌都有,辩驳交谈样样齐备,店里三名小二,各个跑地飞快,
所以两人就是到了门前,也没什么人注意,即便是注意到了,也是匆匆一眼,见来者并不是什么声明鼎盛之辈,便又安心地回头继续和同桌的人唠嗑。
顾忆江:“这里还真是,热闹。”
秦游虽然看不见,但猜也知道,顾忆此刻必定拉黑了脸。这或许能算是他们师徒三人的通病,都喜静,不喜闹。
秦游镇静,开口道:“要不你看看角落里还有没有什么位置,我们先凑活凑活,行事可不要冲动,咱们要听从安排。”
提及安排,顾忆江便气不打一处来,好好的奈春归就在眼前,可他们现在却上不去。原因无他,正是因为上渊的进者必录规矩。
可这两日来上渊的人太多,原先做登记的那位老手病了,现在这位新手效率极慢,桌案上的登记册都快堆成山了,想进上渊的,想让人进上渊的,一个比一个头大,偏偏芙桐君还不在,据说是特意下山,去迎接一位江湖前辈去了。
秦游:“现在连蚩锦都要守规矩待在山下,我们难道还能翻过山门摸进去不成。”
顾忆江:“行了,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言罢便领着秦游走到角落一张桌前,对着桌边唯一一位公子礼道:“不知公子是否介意我和师弟坐在此处?”
虽说顾忆江叫的公子,但对方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身着质量上乘的白衣,脸上稚气未脱,柳眉杏目,倒是自有一番风度。闻声才从沉思中脱离出来,环视了一下堂内的热闹景象,半晌认命道:“两位自便。”
说着还将这张桌上唯一有的一盏茶壶,推到了两人面前。
秦游听响动猜画面,坐定一阵后,才向顾忆江那边靠了靠,低声发问:“你和谁拼上桌了?”
顾忆江看了眼又陷入沉思少年,同样低声回道:“我哪知道他是谁,不过看他打扮,多半出自名门世家,不会瞎刁难旁人。”
确实,如顾忆江所言,少年绝不是个会刁难旁人的人,秦游茶都喝了两盏,对面那少年愣是一言没发过,连呼吸声都在刻意收敛,简直都能让秦游直接忽视他的存在。
顾忆江同样无聊至极,开始没话找话,对秦游道:“蚩锦是不是说过会来安置我俩。”
秦游肯定:“是。”
顾忆江:“他不会忘了吧。”
秦游摇头;“蚩锦师弟不会的。”
顾忆江彻底放弃:“你找点话。”
秦游:“……”
这地方特殊,私密的话不好说,八卦又有违于两人的本性,说什么都得好好过过脑子才行。秦游忽然很想念蚩锦,有他在,必定不会成现在这样。
眼睛上一阵清凉,秦游想起自己也不是真的无话可说,出声道:“我有个好消息,顾师兄你听不听?”
顾忆江提了点兴趣,毕竟秦游都把顾师兄给搬出来了。
秦游:“我今晚就能取下这黑布条。”
两周时间,不多不少,刚刚好,很快秦游便能重返光明,不过这事,早在奎云城就被拿出来说了个遍,现在真的到时间了,反而没什么波澜。
顾忆江:“……”
顾忆江:“要不我去外面给你找俩炮仗放一放?”
秦游:“……”
继而又是一阵沉默。乏味枯燥。
不时,小二给邻桌上了菜,一声吆喝,喊出招牌,“几位客官要的仙居楼招牌叫花鸡来咯!”
秦游这才惊觉,他和顾忆江已经在这坐了一个时辰,甚至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
顾忆江抬头,也被这声吆喝喊回了魂,问一旁的秦游,“要吃点什么?”
两人来之前,蚩锦就告诉了他们,这仙居楼已经被上渊包下了,进去之后餐食只管要,江湖宴之后,芙桐君自会清账。
秦游摇头,他对这招牌不感兴趣,最关键的是,他不饿,而后一个念头没抓住,他突然想到,赢封的那家白日迎酒楼是什么招牌菜,好像还没听说过。
秦游:“白日迎是什么招牌菜?”
顾忆江被问的一脸茫然,半晌偏头懒得看秦游,同时顺口胡诌道:“不知道,他那黑店,招牌多半是人肉包子吧。”
秦游:“……”
“言思你在这儿呀,可让我找了好久。”发这声的人听着就不年轻,宛如一口陈年老痰卡在喉里,不上不下,听者也跟着难受,最难忍的是这人还刻意悲伤,搞得声音发颤,极像那种职业哭丧的人。
秦游感觉桌面微动,想是对面的少年站了起来。
少年疑惑道:“道长您是?”
来者也不管少年的疑惑,两手分别扶上他的肩,“你不认识我也正常,我见令尊的时候你还在襁褓之中,如果没有你父亲,哪来今日的我,只可惜我前段日子事务繁多,今天才得知你父亲故去的消息,我真是……”
这人一通鬼哭狼嚎,顷刻便聚集了堂内大部分人的注意,不少人偏头看过来,秦游藏在黑布后的神色微微下沉,这人,绝不是什么真情实意的人。
少年如浮木一般,整个人有些呆滞,他被这人攀住,立在原地,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顾忆江同样蹙眉,只觉得有些看不下去。起身想要帮帮少年,却忽听远处有人喊道:“听说霞令子你那新主子,京城汤家,可是马上就要超越康家,成为京城首富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跑过来给人康家哭什么坟。”
闻言,康言思眼底狠戾突显,他分明没习过武,但此刻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将霞令子直接掀飞了出去。
只听一阵哎哟连天,大堂内寂静片刻后,爆发出哄堂笑声,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凭着周遭的动静,秦游心中猜了个大概,手里茶盏被捏紧,但他也无法下决定,是不是真的要干预这事,恰在此时,那霞令子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脸赤红,指着康言思,便高声斥道:“好你个康言思,我在旁人手里讨生活,和我今天来感念你爹有半毛钱关系,我看你那一脸随和,怕是你爹的死都没能让你产生半点感想,说好听点你这是不思事故,说白了就是冷血无情,不过小屁孩罢了。”
康言思被激地向前一步,可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生生止住了动作,但脸上的怨恨,分毫不减。
霞令子见对方落了下风,便将衣角那不存在的灰拍了拍,又讥讽道:“就你这样的还接手康家,我怕是不出五年康家就得滚出京城。”
康言思:“你!”
康言思追出不过两步,那霞令子就直接轻功点地飞出了仙居楼,等康言思追到门前,能看见的只有一个对他今日这番行为满是讥笑的背影。
他心中满是委屈,可到最后也只能崩溃大喊一声后,无力蹲在门前。
众人都当这出戏结束了,本都打算聊会各自的话题上,却没想好门口忽然来了位新客人,来的还刚好是江湖名望。
“小友坐在人客栈门前干嘛,这地儿可不适合落座。”说着便将康言思“拔”了起来,这时有人靠近,带着一脸谄媚,“原来是龚橦老前辈,真是没想到呀,我们都听说你闭关了,没想到芙桐君连您都给请出来了。”
龚橦哈哈一笑,将康言思推到一旁,“毕竟是江湖宴,我虽然上了年纪,但这个热闹还是图的。”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接话道:“那前辈可别忘了图武艺切磋那热闹的时候,多多指点我们呀。”
众人跟着迎合,龚橦哈声更大,连说了数声“好。”,看起来对此颇为受意,先前那场闹剧,瞬间被人抛之脑后,康言思浑浑噩噩,行尸走肉一般,在那些欢声笑语中出了仙居楼。
秦游手臂却忽的一痛,是被顾忆江拽的。
顾忆江:“我们先离开这吧,这里面那么吵,说不定蚩锦待会过来根本注意不到我们。”
可是,大街上的人可一点不少。这理由太过生硬,秦游正一头雾水,却感觉到顾忆江拽住自己的那只手,正在发颤。
当即,他跟着起身,任由顾忆江将他拉出了仙居楼。
街上人虽不少,但比两人来之前却要好的多,没想到走出一段之后,还真凑巧和蚩锦撞上了。
远远的秦游便能听见蚩锦的声音,“秦师兄,顾师兄,你们怎么出来了。”秦游感觉手上一松,顾忆江竟是直接将他丢开,急匆匆地走向蚩锦。
这样的顾忆江,分明不正常,秦游按耐下心中的不安,用竿子敲击地面,带着笑意走向两人。
仙居楼出了,自是不会再回去,在顾忆江一番毫无因果关系的牵强理由下,蚩锦带着两人到了另一处小一点的客栈,地点偏僻,条件也不能和仙居楼比,但却有那一份两人都贪恋的静逸,想来多半是上渊包下的备用客栈。
蚩锦退到卧房门前,两手将门把住,欲合不合,冒出半个身子,“那我可就先走了,真可惜不能见证秦师兄重见光明的时刻。”
顾忆江指着秦游,“你就那么想看?”
蚩锦点头:“毕竟还是挺有意义的一件事。”
顾忆江:“那你明天早上来一趟。”
秦游心道,“这是打算今晚不给我拆布条了?”但顾忆江很快便接了下一句,“这样他明天一早醒来,重见光明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也能是你。”重见光明几个字,还被顾忆江特别咬重。
蚩锦:“……”
蚩锦默默合上了门,走了。
笑话结束,秦游打算回到正题,他将竿子倚靠在窗边,用手向桌边摸了过去。毕竟马上就用不上这东西了。
于是拿好工具的顾忆江回头,就见秦游正向大门处不屑努力,一路上让好多东西都错了位,倒是莫名有点像慌不择路。
顾忆江掂了掂手里的剪刀,“你要去哪?”
秦游顿觉疑惑,出声道:“咦,你怎么在那边?是我摸的方向不对吗?”
顾忆江:“……”
不得不说,顾忆江有时候是个十分细心的男子,这一点,从他拆布条就能看出来,短短一节布条,他拆了两刻钟。
秦游倒是不慌不忙,眼睛暂时闭上,自然也没看到顾忆江想要一剪刀下去的纠结,鬼知道缠这玩意儿的那位亦环到底怎么想的。
这玩意儿要细解,能一层翻三番都找不到头,但是要直接拿下,却只是一秒的事。顾忆江忍下心中的冲动,深呼吸,开始着手眼前这精细活。
又是两刻钟后,秦游感觉眼上的紧绷感骤然消失,这布条,总算是拆完了。
顾忆江将那布条一掌拍在桌上,简直无比放松,“记得现在先别睁眼。”
秦游:“自然。”
亦环之前特别吩咐,秦游拆这布条的时候得再多闭一会眼,等眼周最后那点药力散尽,不然,会瞎。而后这吩咐便从韩狄那儿,到了顾忆江这儿。
顾忆江:“你先闭着吧,我去看看酒食。”
秦游疑惑偏头,“我这刚拆,怕是喝不了。”说完便觉肩膀被人拍了拍,而后顾忆江的声音悠悠传来。
顾忆江:“我喝,你看着。”
心里那点隐隐期待的小火苗,瞬间被扑灭,秦游只觉世间多邪恶。
响动之后,顾忆江离开,秦游尝试着睁眼,逐渐适应着周围的光线,视线清晰的那一刻,不得不说,能看见,果然还是好的。
此刻再回头看看窗边那截竿子,真可谓是饱经风霜,上半还好,能见绿色,但微微泛黄,下半就不行了,上面左一道的右一道,各种痕迹交错。
秦游坐着没动,但灵魂对着这位竿兄拜了一拜,也算是共苦过吧,一时还让人舍不得丢。
两扇窗户并未合上,夜间些许凉意被风带进了屋里。一时竟让秦游觉得有些许困意,看了一眼合上的门,那外面似乎没有任何动静,顾忆江多半一时半会回不来。
于是,秦游便一边埋怨着趴上桌,一边笑着合上眼。
再次醒来,便是被顾忆江吵醒的。
卧房那门被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将秦游惊醒,睁开眼,双目泛红。
可看向门外,那里分明没人,秦游起身查看,一个身影却在这时从门外翻滚了进来,不是顾忆江还能是谁。
他人虽喝的烂醉如泥,甚至在门外跌倒,但手里那两坛酒却没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顾忆江爬起来,将两坛酒舞到秦游面前,分明话都说不利索,但他还是炫耀道:“哈哈,看我这,酒,还是好酒,两坛,都是我的,你喝不着。”
秦游扶了他一把,成功避免了一次顾忆江左脚绊右脚,而产生的摔倒。
他有些烦闷,但此刻他还是想讲讲道理,“你醉了,还是先休息吧。”
谁知顾忆江闻言便不高兴了,拍开秦游的手,抱紧那两坛子,大声喊道:“你凭什么见不得我高兴!”
秦游被这一下震地头疼,咬牙回道:“我没有。”
没了秦游的约束,顾忆江转身扑到桌前,将其中一坛突然打开,屋内顷刻间酒香肆意,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酒。
秦游眼下正烦,他并不上前,就看着顾忆江发疯,他也想发疯。
酒被开了,坛子却半晌没离桌,因为抱着它的人忽然哭了,哭的撕心裂肺,哭的连话都说不清。
半晌,顾忆江对着秦游抬起右手,而那只手正在止不住的发抖,他笑着说,却比哭还难看,“你,你要不要猜一猜,我为什么,不再用右手剑了。”
秦游脸色一白,因为关于舞剑,他突然想起一则关于龚橦的江湖美文,而在那则美文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受损。
而受损的那人,正好就是失去了今生再用右手舞剑的机会。
顾忆江看秦游没有开口,但脸色已变,当下心知肚明,开口便是凄凉哈哈,几乎要笑断了气。
顾忆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错,哈哈哈,就是你想的那个,哈哈哈哈,那个人,那个倒霉蛋,哈哈哈哈哈,就他妈是我。”
秦游倒了一杯水,推给顾忆江,害怕他真的就这样笑过去了。但顾忆江不领情,提起酒坛就大快朵颐,畅快饮完后,还不忘鄙夷,“我都有好酒了,要你那一杯水干嘛。”
忽地,秦游开口道:“你恨那个人吗?”
顾忆江简直要被这问题蠢哭了,连声道:“我怎么能不恨?我巴不得明天早上就能看见他曝尸当街,但是……”他又突然哽咽起来。
但是,那又怎么可能呢,龚橦是江湖名流,一身功夫全是真本事,连高手暗杀都不怕,又怎么会突然曝尸当街。
简直,天方奇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