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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和东之难(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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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这两年有一则新起的美文,是已龚橦其人,仅损耗一人,而美满京城三大家的一大智举。
起初,纠葛的三家分别为京城的汤家,袁家,韩家。这三家以京郊一片果园的归属为起点,却在后续的争抢中失了方寸,最后斗的鸡飞狗跳,连带京城里都涨了物价,其他小摊小贩简直有苦无处说。
就在这万分磨人之际,龚橦其人现身京城,闻此大事,他便立刻开始了在京城的奔波,首先他说服了韩家,让其退出这场莫名的比较,而后他又数次辗转汤,袁两家,将已经到了会当街对骂这种程度的两家人,拉到一张桌上进行和谈。
又是一番纠缠之后,两家终于商定,朝堂那套在当世不管用了,那便用江湖这套,斗武,至于那果园,那自然赢者得。于是两家在京城广发召集令,邀请英雄好汉去捧自家的场,开出的条件也十分优渥,一时间还真有不少人闻风而至。
到了武斗当天,龚橦亲自坐镇,赛制三场,公平公正。但不想两场比试之后,这两家竟是都得了个一胜一负的结果。
万般期待之下,第三场来了,结果汤家赢了,在他家派出的那位侠客,舞地一手好剑之下赢了。
可没想到就在龚橦将要宣布结果之际,袁家提出了不满,说那汤家违反了规则,原来,早在比试之前,两家便有约定,不论前两场比试结果如何,第三场比试,双方都得上本家的人,不能借靠外援。
所以袁家这边,上台的便是他家公子,但汤家迎战那人,他却根本不认识,一番询问后,方才得知,汤家这边,迎战的是家中伴读。
可那袁公子不信,非指着对面看台下坐着的汤家,斥责他们违背规则,还说和他对战那人决计不是他汤家的伴读。
这番争执间,两方的火气越来越大,要知道,两边可都请了不少能人好手到场,只要钱到位,那比武也能变成混打。
眼看着形式就要不好,龚橦其人当下立断,废了台上那汤家伴读的右手经脉,以抵消汤家不完全遵守规则的惩罚,那一番当机立断,正如及时雨一般,浇灭了两方的火气。这事就此平息。
哪怕事后袁家公子仍有不满,但龚橦人已发话落下宣布,甚至还当众表明,这汤家伴读若有不满,大可以来和他约战,生死不论,各方结果,简直让人公道的无话可说。
即便这之后有人心疼那位汤家伴读,但又念及龚橦甚至赔上自己,这般舍小保大,自然也就销声匿迹,不再作评。
如此,这则江湖美谈,便越传越广,龚橦其人,侠义敢当,也愈为人知。
顾忆江来到街上,想要找一家还没打烊的酒家。顺便哪家都好,他就没想着要挑。
正抬头看着店招,一个人忽然迎面撞上了他,一身的酒味。
顾忆江未多想便将那人推开。
“这位大侠不好意思呀,我家公子喝醉了。”其后匆匆赶上来的仆从,一脸抱歉,连忙把他家公子搀扶了起来。
招惹了这般晦气,顾忆江转身便想走,却没想到那刚爬起来的富家公子,突然扑了上来,拽住他一只手,大着舌头道:“你不认得我了?顾大侠?”
顾忆江僵着脖子回头,终于看清那人,是了,他怎么会不记得这张脸,毕竟这张脸欺他上了武斗台,还为龚橦博得一身名头,那位睿智的汤家公子,汤云贺。顾忆江握在剑柄的手骤然收紧,只要他想,现在便能拔剑出鞘,一刀了结这个手无寸铁的酒鬼。
仆从见顾忆江脸色不对,嘴里哆哆嗦嗦的叫了好几声“公子。”,可又因为忌惮顾忆江不敢上前,但汤云贺没管,他明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从身上摸出些碎银,丢给仆从,接着吩咐道:“去给顾大侠买两坛,不对,”,他伸出四个手指,喊出“四坛,给顾大侠买四坛好酒来。”
霎时间,顾忆江只觉自己从头到脚,一身冰凉,他觉得自己正在被当街凌迟,心跳如擂鼓。身旁,汤云贺仍在絮絮叨叨,“顾大侠你那时候怎么就直接走了,我还专门在京城找了名医来给你治伤……”
脑子里那根线被绷紧,以至于让顾忆江有些耳鸣,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过仆从递过来的酒,还在汤云贺莫名其妙的开导中,提着酒飘荡在街头。
之后,他就这般一口酒,几步路慢慢游荡,等到天色完全昏暗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点累,转身便又向客栈飘去。
朔日清晨,天色蒙蒙亮,顾忆江抬起千斤重的头,结果一挥手,便是噼啪一声炸响,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眼前一片狼藉,他只记得自己出门遇上了汤云贺,对方还认出了他硬塞给他了两坛酒,说是之前欠下的赔偿,然后又是什么来着?顾忆江记不太清了。
他揉了揉眉角,忽然想起秦游。一眼看向床上,那里却没人,心上一慌,忙看向四周,还好,那人立在窗边,一心沉醉外面的景色,手上还晃荡着一只小白酒壶。
顾忆江开口,声音不出意料的有些哑,“你站那干嘛?大早上不睡觉,把你那又能用的眼睛拿来可劲造?”
闻声,秦游回头,将那小白壶轻放在就近的凳子上,一张疲倦的脸上漫出苦笑,他缓声道:“顾忆江,我们去外面找点醒酒汤吧。”
不知为何,顾忆江僵住了,秦游这样,不太对劲,那双望向他的眼里,满是渴求,似乎正在嘶声喊着“救我!救我!”。
今日的和东乡,注定不凡,街头上一早便热闹如集市,人特别多。
顾忆江追上秦游,用肩和对方一抵,秦游当下转头,两个黑眼圈太过引人注意。
顾忆江有些愧疚:“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秦游拉了拉肩上的背带,现在他已经痊愈,自己的东西当然就得自己负责,他满含怨气地开口道:“也不知道是谁,喝了酒就发疯,还非拉着其他人一起疯,一晚上又哭又笑,简直有病。”
罪魁祸首顾忆江无话可说,他甚至连回怼的资格都没有,悄悄的溜到了秦游身后,看着他背着那个大包,在前面一步又一步,而自己则跟在后面,懒懒散散,除了手里没了那骨灰罐子,这简直,和他俩下山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
而他俩之间的气氛依旧如此,顾忆江忽然觉得早上那一眼,多半是他酒没醒的错觉吧。
“你去看了?”路过两人正在交谈,可这两人声音不小,秦游和顾忆江想不听到都难。
一人回他,“看了一眼,哎呦,血流了一地,惨的。”另一人又道:“我听说是刨心了?”那人点点头,“可不,手捏着匕首,直接从竖着到横着,又跪地向阳,不正是刨心证道吗?”另一人唏嘘,“唉,好歹是一代宗师,有什么事至于他做到这步。”
顾忆江正当疑惑,却见秦游在前面停住了,这里的人实在太多,走不动了。
秦游回头看向顾忆江,问道:“这是?”
顾忆江闻声上前,找了个缝隙,窥看人群当中围观的主角。只见那人满头白发,跪在地上,低垂着头颅,向阳却毫无生气可言,右手固执地握着胸前的匕首,但手臂却是扭曲的,暗红的血液由这人为中心,向四周散开,但最边缘已经干结。这人死透了。
极其标准的刨心证道,这是江湖所认定的一种自裁谢罪的方式,无论刨心之人生前所犯何错,只要能完成刨心证道,便无人再能追究他的过错,议论他的是非。
但刨心过程极其痛苦,自有记录以来,真正完成的人数一只手便能数过来。如今在这和东乡,江湖宴前夕得见,真是难得。
顾忆江拍拍旁人,问道:“这又是哪位老者?”
那人先是一脸古怪,而后惋惜道:“果然是江湖小辈,连龚橦老前辈都认不得了?”他自然不会说,自己也不过是听别人说的。
秦游从旁插话:“那是哪位?我们还真没听过。”
眼看那人就要侃侃而谈,顾忆江即刻拉上秦游,飞快走了。身后那人见人溜了,当即一拍大腿,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哟。”
好不容易绕出人流,到了上山的路,秦游才开口道:“怎么就走了?”
这话轻飘飘,颇有些漠视刚才的经历。顾忆江突然发力,将秦游抵到了旁边一棵树上,“你到底在想什么?那死人了,我们不走难道还要围在那看热闹吗?”
秦游脸上写满了不高兴,他有些担忧包里的电脑还有其他东西,他推开顾忆江,说道:“我知道死人了,江湖之事,生死本就常态,只是我问他是谁,你不回答,还急忙拉着我就走了。我又不怕尸体,秦遥边城看到过的,死成什么样的都有,你觉得我还会怕吗?”
顾忆江骤然沉默,慌张的是他,不正常的是他,昨天在仙居楼,秦游分明是没见过那龚橦的。
他收起异色,故作正常道:“我,我不过是怕你会害怕,待会见了师父,你要是和他告状可怎么办。”
秦游:“……你酒没醒吧。”
顾忆江将秦游一手捞过,连忙道:“醒了醒了,你待会可别和师父他老人家告密。”秦游白他一眼,不想搭理。
随即,顾忆江便清嗓道:“至于曝尸当街的那人,名为龚橦,其实昨天我们见过的……”
上山的路,顾忆江在前,秦游在后,前者满足秦游的疑惑,将那龚橦其人的平生事迹讲了个遍,却又不带私评,可秦游不难听出,顾忆江言语中暗藏的兴奋。
今日那芙桐君回山上了,所以两人到上渊登记处的时候,在不少人犀利的目光下,插队登记,上山了。
不消多说,两人自是回了奈春归。狼狈爬上山顶后,秦游一眼便看见那安然自得的背影,一身简朴灰衣,没有多余修饰,一只木簪固定头顶的盘发,哪怕指着说这是某位带发修行的僧人,旁人也是会相信的。
而这人,便是秦游和顾忆江的师父,寂蒙。
秦游气息不定,顾忆江倒是还好,不过两人站定之后,还是先对那背影一起礼道:“师父,我们回来了。”
寂蒙闻声回头,自是慈眉善目,无欲无求,与其相映衬的话音徐徐道:“此行可还满意?”,问的是秦游。
秦游起身,轻松答道:“自是满意,师父给的保命神器也没浪费,在凡城就用上了。”
寂蒙点头一笑,转而看向顾忆江,“那你呢?可还满意此行?”
两人俱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上山前他俩都不用通气,现在也知道该如何回应。
顾忆江:“满意的,但若是下次下山,不再看到师弟犯蠢,想来就能更满意了。”
霎时,秦游一记眼刀奉送过去。
寂蒙起身,忽视两人的小动作,转而向房内走去,心上高兴,道:“你们这一路舟车劳顿,房内我已让他们备好热水,快去换洗吧。”
两人齐答,“好。”,下一秒,顾忆江便搭着秦游的肩,欢欢喜喜往另一个方向走,但秦游知道,这人是准备抢地方了。
进屋时,寂蒙动作一顿,特地回过头道:“我听说山下出事了?和你俩没关系吧。”
顾忆江立刻放开秦游,恭敬道:“那自然是没有关系的,要是师父你不放心,明天大可上芙桐君那去问问,反正山下都是她的人。”
秦游闻言看向顾忆江,只觉得有些新奇,他还真不知道芙桐君在山下安排人手。
寂蒙点头,和善依旧,“那就好。你们今天回来,我可特意吩咐过后厨将晚宴搞的丰盛些,你俩可要记得过来。”
秦游恢复常态,连忙回道:“好,我们一定到,师父费心了。”
奈春归建在山顶,景致自是没地说,但主要服务对象还得是寂蒙,以至于秦游和顾忆江两人的住处还是在客房的基础上修改的,和寂蒙的住地,也相隔百米。
不过这也有好处,往日秦游在这山上做各种实验的时候,不用担心寂蒙会因为某些异响而上门。
平心而论,秦游至今也没想明白,寂蒙究竟为何要收他两人为徒。此等善举,就是放在整个江湖,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别家大师出门,是去捡回那些散落世间的美玉,而寂蒙去秦遥边城一趟,可以说是捡回了两块劣石。
沐浴后,秦游换了身新的褐红锦衣,倒不是他喜欢这个颜色,而是为了和以深色为主色调的上渊相映衬,上渊喜墨色,意在大气沉稳。
所以在每次送上山来的那一片黑黑绿绿的布料里,秦游只能一次又一次,将手伸向了稍微亮眼的褐红,以至于现在他那几套衣服里,大半都是褐红。
秦游一边嘀咕,一边到了观景台。是了,观景台,屋里的,奈春归每间房的必备空间之一。
可惜景才观一半,不速之客便找上门。蚩锦火急火燎地拍门,秦游不应都不行。
蚩锦:“秦师兄,听说你们回来了。”
秦游心道:“没回。”
手上却很诚实,一把拉开了门。
蚩锦进屋,丝毫不拘谨,熟稔的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上一杯水。秦游怀抱双手,跟着走到桌边。
一杯进肚,燥热舒缓大半,蚩锦放下手,才发现秦游已经坐到面前,当下有些愣神。感觉不一样了。
秦游不解:“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蚩锦摇摇头,“不是,就是,哎呀,秦师兄你不是刚拆了布条吗,我就说怎么不一样了。”蚩锦糊弄过去,并未说出,他在秦游眼中看见的灰暗,那是置身江湖杀戮后,才会有的灰暗。
一转话头,蚩锦说出专门跑这趟的目的,他是师父,芙桐君,对秦游有请。
蚩锦:“多半是因为之前你说的那个,建立联络网的事。”
管他是不是,蚩锦就是个传话的,司恒说白了是长在上渊上面的一个小分支,难道芙桐君的话,他还能视而不见不成。
蚩锦又一次放下水杯,看样子是终于满足了,但很快他又一脸愁苦,说道:“这上渊首徒真不好做,我也刚回来,就要奔波各处,我好苦呀,秦师兄。”
秦游看他这样便是想找人诉苦,随口问道:“又是什么事?”
蚩锦:“还能是什么,就和东乡那桩事呗,莫名其妙死了三个人,倒是给我留点理由什么的呀,现在这样可怎么和其他人交差。”
秦游惊道:“三个?不是一个吗?”
蚩锦起身,一挥手,“你和顾师兄上山比较早,多半只撞见了当街那位,他们后面又发现暴毙在仙居楼里的霞令子,还有在霞令子屋里,因为霞令子带毒暗器而死的汤云贺,”说到这,蚩锦更烦了,又将头顶揉乱几分,“你说这三个人一晚上什么仇什么怨呀。”
秦游:“……”
蚩锦走了,屋中又静了下来,心上想着死了三个人,秦游忽然有点口干舌燥,结果一提水壶,好家伙,被蚩锦刚才那一通霍霍,现在这壶里一滴不剩。
秦游一声叹息,看来这心,是注定平静不了了。于是他便带着这颗躁动的心,从奈春归,走近道,直接到了芙桐君的会客厅。
礼貌敲了敲门,远处有一女子应声抬头,细柳眉丹凤眼,单看刻薄,可当这两样同时在一张脸上浮现,便莫名显出三分柔情,额间一株简易红梅,更添绝色,简直是让画者想要争相描摹的对象,这便是芙桐君,上渊的掌事人了。
尽管还没进屋,但秦游还是赶紧一礼,“芙桐君。”
芙桐君莞尔一笑,见终于等到来人,便挥手屏退屋内其他弟子,自己也起身,这才让人看清,那一袭玄衣,竟将脸上的三分柔情变为侠气。
芙桐君:“你应当知道我叫你来所为何事。”
秦游:“这个自然,毕竟我下山一趟,一半为私,一半便是为了芙桐君。”
芙桐君生的高挑,即便放在男子里也不能说矮,故此,这番对话对秦游来说,压力并不小。
芙桐君:“那你许诺的联络网?”
秦游答道:“成了。”
凡城一行后,内域重要的几个城域,便形成了稳定的信息互通网,往后各地一但发生什么事,只要人秦游在上渊,或者说电脑在上渊,那么消息便能不出两刻钟传至上渊。这可比人力和信鸽的速度,快出太多。
芙桐君颔首,道:“这件事,辛苦你了。不过,我还有个小忙,希望你能出出力。”
请求来的太过突然,秦游下意识感到不妙,这来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秦游面上打着哈哈,“师父还等着我回去接风洗尘,现在天色已晚,芙桐君要是有什么小忙,要不明天再说。”说着人便想开溜。
奈何才退后半步,对面芙桐君便出声道:“秦游,山下三条人命,你觉得上渊要对外如何解释才好。”
霎时间,秦游僵在原地,只觉得老话太对,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再抬头,秦游脸色已变,眼中的灰暗,再难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