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选手误入江湖》鱼香豆花

30、奎云之遇（10）

　　秦游环抱着手臂，一侧倚靠着凉亭。他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死湖，湖里什么都没有，空洞如同深渊，没有丁点生气。

　　“你会下棋吗？”

　　秦游回身，他注意到对面坐的那位白衣男子，温文尔雅，风韵自存，想起上次见面的时候，这人还是少年的模样，行为举止也和现在大不相同，“那得看是什么棋。”

　　并非秦游不谦虚，而是棋艺这块还真就没输过，什么围棋，象棋，五子棋，这些东西根本就是游戏人的入门之旅。

　　男子莞尔，“那你可就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我说的可不是桌面上的对弈，而是这世间，这江湖。”

　　秦游：“？”

　　“眼下世间动荡，江湖亦然，京城无天子，而藩王各居一方，众人虽将这世道称作乱世，却忘了眼下也是能人成龙之机。秦游，若是让你来下这局棋，你当如何。”

　　秦游心道，与我何干。这白衣男子兴致正高，虽然发问，可那架势，看起来就不像真心要听回答。秦游索性不答，毕竟沉默是金。

　　“你可还记得夷王赢封？”

　　夷王赢封，倒是有些印象，可秦游却记不清自己到底在哪听过这名，随口问道“他怎么了？”

　　男子见秦游有了反应，笑意更浓，“我倒觉得此人不错，有帝王心胸，想必假以时日……”

　　秦游：“一派胡言，夷王赢封这两年未在这世间掀起丁点风浪，就连牧州城都快要落入外人之手，更别说那梁王甯栗早就暗中将手伸入京城，控制了城中半数商贾和官员。帝王心胸，呵，他夷王就是心怀天下，要夺这帝位也是难于上青天。”

　　一番言语不多停顿，可秦游说完才心头一惊，这些东西他是怎么知道的，可一深想便头痛欲裂，浑身难受。

　　男子沉下脸，眉目戾气忽现，“所以，我们得帮他。”

　　秦游：“怎么帮？”

　　男子起身，望向湖面，缓缓开口道：“逆天命，行诡道，就如同你我的存在一般。”秦游大骇，可对方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忽然，那静默的湖水开始躁动，由远处翻起滔天巨浪，直直向着两人袭来，秦游转身就要走，却被男子猛地抓住了手腕，费劲挣扎也为挣脱分毫。

　　于是这次，秦游便在和男子愤然的对视下，“淹死”在了幻境中。

　　……

　　“醒了！快去叫亦姑娘！”秦游听见有人如此呼喊，而后便有急促的脚步声。还真是去叫人了。

　　说起来奎云这一趟，秦游只觉无比凄凉，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竟是易晕体质，这一直晕晕醒醒，简直比睡觉还自然。

　　秦游睁开眼，只觉世间一片漆黑，且黑的不同寻常。人话，睁眼和不睁眼，没什么差别。简说，瞎了。

　　这还得了！秦游不管浑身的伤痛，一心想着要坐起来，肩却在这时被人轻拍。是位妇人，她温声道：“公子别着急，亦姑娘马上就来了。”

　　其实不用妇人阻止，秦游也起不来，他发现自己不单瞎了，四肢也跟没接上似的，他现在费尽全身力气，也未必能提起一只手。

　　气愤之余，记忆回拢，秦游记起中明，记起他在地下拖着自己，几乎窒息，还说李弦死于他手，可然后呢，他现在这副半身不遂的模样又是经历了什么。

　　“还真的活过来了，简直神迹呀！”

　　没了视线，听觉便被放大，这声音只让秦游觉得咋呼。

　　“刚醒，亦姑娘你快来看看。”秦游听出妇人声音逐渐退远，很快身边一沉，来人半点不惯着他这个刚醒的病患。

　　“这里没什么事了，药煎那好像有点缺人手，要不你先去那边帮忙吧。”

　　“好好好，那亦姑娘之后有事再叫我。”

　　门被吱呀合上，一番对话，和秦游这个屋里躺着的病患没有半毛钱关系。

　　“神迹呀，可得让我好好看看。”言毕，秦游只觉上身一凉，他如今只有里衣在身，该露的一点没少，原本盖他身上的薄被，就那么被掀了，可作为当事人，秦游没有半分反抗之力。

　　“瞧瞧这胳膊，简直完好如初，”一条胳膊被捧起，“瞧瞧这腹肌，伤处没有丁点恶化……”，腹部被一指滑过。秦游顿时如遭雷击，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亦，环。”

　　身侧之人，瞬间收敛，还贴心地将被子给秦游盖了回去。亦环清了清嗓，乐观道：“情况不错，不过你现在不太雅观，还是先找人给你穿上衣服，再具体细说吧。”

　　亦环一招手，屋里便多了一人，男的。亦环指着秦游，“他现在行动不便，你帮他穿上衣服，就算作我替你解蛊的一半报酬，至于另外一半，你守在院中，两日后他能下地了，你就可自行离去。”

　　这买卖怎么听都挺划算，有脑子的人都得答应，那汉子一拍胸脯，爽快道：“亦神医放心，这点小事我保证给你办好。”

　　被人一番捯饬后，秦游听见男子打开了门，随后亦环又迈进了屋里，“百药之首，确如其名。你能捡回来这条命，可真多亏他了。”

　　要说这亦姑娘，即是亦环，可是秦游为数不多的朋友，还是当年秦游在外域，机缘巧合下结识的这么一位。亦环性情开朗，精通医药蛊毒，身边有只极其灵性的雌虎，白毛黑纹，名唤凤天。

　　秦游：“百药之首？屠乌练出来的那玩意儿？”

　　亦环：“你怎么知道是屠乌的？难道那两人打架的时候你也在场？”

　　还能怎么知道，自然是亲眼看见的，甚至还因为这个起了祸端。秦游悔不当初，早知就不凑这热闹了。

　　亦环：“你能不能别一副要死的模样，又不真废了，这些都是一时的，顶多再过两日，我保你又能活蹦乱跳。”

　　秦游大喜，追问道：“那我这眼睛？”

　　亦环：“毒气所伤，看不见也是一时的状态，只要你谨遵医嘱，我可保你半月复明。”

　　不是真废了，还是有救的，亦环这番话，秦游简直想称其为天籁，喜色自上眉梢。

　　亦环扶手立在屋中，看着秦游将情绪全都写在脸上，一张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心中叹息，“我倒是不求你谢我，不过这次你可得好好谢谢凤天，本来我都带着那两货走出半里了，还是凤天发现了你，特地折返回去把你捞出来。”

　　秦游：“感谢凤天，感谢亦神医。”，如果秦游能动，此刻他必定是要虔诚拜一拜才算完事。

　　“什么人？！”

　　屋外动静突起，竟是起了纷争。

　　秦游看不见，眼下有些摸不清情况，脑子也跟着转不太动，“亦环，现在什么日子了？”亦环行至门边，透过缝隙，看外面的情况，可即便是这样，她也不忘回应秦游，“要是从凤天带你到这算起，那就已经过了两日。诶呀，这奎云城里真是卧虎藏龙，这架打的有来有回的。”

　　屋外，韩狄又想要拔剑，可对方一点机会不给，一拳便向他腹部袭来，这剑是没得拔了，韩狄一转方向，两手扭转为绳，将人制住，可相应的，他也不能动作了，僵持中，韩狄开口道：“我问你，这里是否有秦游这么个人。”

　　这声音不小，直接传进了屋中，亦环一声叹息，这架怎么就那么没头没脑的停了，她本还以为，今天又能有新活上门的。

　　秦游：“等等，等等，外面是自己人，亦环你快叫他们停手。”

　　亦环：“好吧。”

　　房门拉开，恰好赢封从天而降，韩狄一见支援到了，自然神气又笑脸，可亦环却蹙了眉，她这地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凤天还在外守着呢，怎么现在倒像个路边破庙一般，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往里飞。

　　韩狄：“老大，门外那白虎你解决了？”。

　　赢封淡道：“解决了。”

　　亦环：“解决了！”

　　秦游无脑重复，“解决……了？！”

　　亦环临走回头，咬牙切齿对着秦游道：“还自己人，凤天要是有什么差池，你就别活了。”

　　无辜躺枪的秦游，只觉得自己更无辜了，悲哀躺平片刻后，秦游听见有人进屋了。

　　“我就说他在这儿……你怎么伤成这样了？”韩狄的声音自昂扬入卑微，异常丝滑。秦游费劲转头，正想出声调侃两句，却先感觉有人靠近。

　　赢封：“眼睛怎么了？”

　　经历这次生死，秦游现在心中异常霍达，如今赢封能找过来，他心里可不止七分的开心，是十分的开心，于是他笑着回道：“一晕一醒就这样了，不过老板放心，积极治疗半个月就能好。”

　　赢封叹息一声，回了句“好。”，简单明了，可秦游却听出了点惊慌落定的意思，不过这不是眼下要紧的事。凤天的情况，才是当务之急。

　　秦游：“外面那只虎……”

　　赢封；“不用担心，我只是借用了点你的东西，让它晕过去了而已。”

　　如此甚好，赢封这一提，秦游这才想起自己那百宝箱，里面玩意儿不少，药类更是广泛。不过最初装填时秦游便留有分寸，那些容易将人逼上绝路的药粉，他一样也没带。如今有赢封这话，看来凤天多半无事，同样的，自己也还有救，不会被亦环放弃治疗。

　　这次奎云城中遭遇的种种，牵连甚广，秦游脑子晕晕乎乎，但却依稀记得有人和他谈过天下局势，而且说出的东西，还是自己目前根本不掌握的，可现在这印象越来越模糊，如果不是赢封到了跟前，他多半已经全忘了。

　　所以他需要电脑，现在就要。

　　秦游：“老板，我那些玩意儿在哪？现在的情况我有点说不清，不过我需要用那东西。”

　　韩狄：“不至于吧，身残志坚呀。”

　　秦游：“……”

　　赢封：“正好，那我们就把你一道带回去。”

　　韩狄瞠目结舌，手舞足蹈半晌，不知该指秦游还是门外，“那，那医师怎么办？”

　　赢封自然道：“一并请回去就好。”

　　原本，秦游的意思是想让韩狄跑一趟，把东西拿过来就好，可他万万没想到，赢封竟然想着搬人。

　　韩狄深恶痛绝，“他这样怎么挪？又不能背，又不能扛。”

　　此话，秦游自是不赞同，幽幽发声道：“不能扛，不能背，不是还能抱吗？狄兄此话可没道理。”韩狄上前的身影瞬间凝固，本来，原本，这种体力活他都是自觉认领的，可是这次，他却不想认了。

　　以往秦游能看见，什么情况他看一眼就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可是现在不同了，反正也看不见，他心中雀跃，忽然有点想恃宠而骄。

　　秦游凭着感觉，将头转向赢封，脸上带着笑，出口的言语却可怜兮兮，“老板在吗，要是在就好了，那我可就能求老板帮帮忙啦。”

　　若说韩狄之前只是浑身僵硬，那此刻，便是一触就能碎成数块的程度，回头看一眼赢封，不但未见半点怒色，还隐隐有些笑意。好在这屋里没镜子，不然韩狄必定能看见自己那张拧巴的脸。

　　赢封：“我自然是在这儿的。”

　　秦游若是能动，必定早就扭成了麻花，不要脸的随意做作，真是太得劲了。高兴劲一来，整个人都飘飘然，还能有人回应，声音还能越来越近，还能……腾空而起？！

　　秦游：“！”

　　天地良心，秦游没想这事儿能成，当下厚脸滚烫，连带着脖子也一块泛红。可赢封熟视无睹，还顺道掂了掂份量，而后评价道：“饭没少吃，怎么没有实量。”

　　秦游：“……”

　　“你们对凤天做了什么！”亦环一声高喊，闪现到门前，本来就一腔怒火，看清屋里这情形之后，简直气急攻心，“干什么呀！我行医十几载，怎么还有人连病患都抢，还是这种半身不遂的！”

　　世间太过聒噪，秦游想要一了百了。真可惜这屋里没条可以接纳他的地缝。

　　韩狄整理好心态，笑意莹莹地上前，对亦环道：“其实不止这病患，还有亦神医你，我们也是打算一并请回去的。”亦环顿感不妙，立刻转身，可下一秒，便被人捂住了嘴，拐进屋中。

　　秦游害怕亦环在这时候动手，根本顾不上害臊，朗声道：“亦环你就当换个地方住，他们不会乱来的。”

　　多亏秦游看不见，不然他必定讲不出这番话。屋中，韩狄早已被亦环的银针定在原地，惊愕的双眼看着不远处，而亦环半跪桌面，一脸陌色，手中还有一针，距离赢封的眉心不过一拳，在秦游出声时，刚刚停住。

　　周围没了声响，秦游一脸茫然，“你们在干嘛？怎么不说话了？”

　　赢封脸上笑意不减，一双眼睛直视亦环，说出口的话却是对着秦游，“我们习武之人自然有沟通秘法，你又没学过，当然不知道。”

　　这话，秦游自然不信，骗鬼呢。

　　赢封：“怎么？不信？可亦神医已经同意跟我们走了，不然你听听。”

　　秦游转着脑袋，试图找到声音。他自然是看不到亦环一脸愤恨地收了动作，尤其是在看了他如今那姿态后，明显更气愤了。

　　亦环跳下桌，顺手拔掉韩狄脖子上的银针，亦如往常的散漫，“走吧，走吧，一个个的，都那么让人费劲。我可还要解整个奎云城的蛊，时间宝贵着呢。”

　　银针一去，韩狄顷刻跪地，他望向赢封，却只得到后者摇头的回应。得，这篇就算翻过去了。

　　秦游：“亦环多半还要带走另外两人，老板你带的人手够吗？”

　　赢封：“另外两人？”

　　眼下这情况，可不是能长谈的环境，秦游长话短说，“就是在地下遇到的，一人是屠乌，另一人叫谭空晚，这两人一时半会说不清，但肯定在这儿。”

　　“那我去安排。”韩狄起身，自觉接下差事，得到赢封的首肯后，夺门而出，对这破地方毫无留恋。

　　赢封：“好好想想，还有别的事吗？如若没有，可就真要回去见故人了。”

　　没了韩狄，这屋里就两人，秦游那阵害臊劲又涌了上来，喃喃应道：“没了，这下真没了。”不对，故人？又是哪位故人？

　　秦游：“故人又是哪位？”

　　赢封稳步出门，而后点地上屋顶，忽然袭来的凉意让秦游脖子一缩，赢封即停，看向怀里人，缓道，“叶怜春。”

　　要说赢封能遇见叶怜春，那真是纯属意外，原本他和陶儒橦在地下相遇，一番打斗后，陶儒橦的助手来了，竟还就是秦游念叨了一路的谭嵩。

　　两方实力差距不大，本就打得难舍难分，所以谭嵩到场的时候，还真让赢封心头一紧，谁知道这谭嵩最后却只是来坑了一把陶儒橦，布置的阵法不但没起作用，反而让陶儒橦一干人等成了活靶子。赢封哪能放过这机会，当下召集人手生擒了所有人。

　　得知陶儒橦祖祠受袭后，赢封第一个找上的人便是谭嵩，却没想到费了一番功夫后，没有得到秦游的下落，反倒把奎云城的那点东西听了个遍，顺道还得了个叶怜春的下落。

　　她不过比秦游他们先到奎云城一周，但却因为运气不太好，下地没多久就和谭嵩正面碰上了，落败之后，便被谭嵩关到了地下一处隐蔽的牢狱。

　　得了消息，赢封便让韩狄将人放了出来，又安置好住处，说到底，他也不明白这番举动的益处，但如今看来，还真是个不错的善举。

　　赢封放下秦游，正要起身，衣袖却被轻轻一拽，不错，正是秦游，他被带回来着一路还真就回了点力气，尽管也就够他支愣那一下。“今日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说？”

　　一番忙碌后，打算来禀告工作的韩狄，看了眼屋外正当头的太阳，陷入了今日又一次沉默。

　　刚醒来不过两个时辰，可秦游如今算是大病未愈，说不想休息那必定是假话，可赢封这话似有奇效，一语入耳，便将秦游那一点意欲休憩的念头无限放大，什么幻境天下，奎云秘闻，只想通通抛却脑后，管他世间乱不乱，睡觉为大。

　　原本想说什么秦游已经不记得了，意识模模糊糊，万千思绪最后出声，成了声迷离的“好。”

　　赢封转身理好衣襟，回到常态，“情况如何？”

　　韩狄即刻正色，回道：“亦姑娘给秋翊扎了几针，现在人已经醒了。”

　　“甚好。”赢封欢颜，眼底却无笑意，“那我们就去会会他，看看这个能在陶家祖祠唯一活下来的天赐之人，能讲出个什么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