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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奎云之遇(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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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一处荒野,却又不是真正的荒野,金黄和碧蓝,这两色诡异地分割着天地,四周无风无息。
秦游回头,身后,白衣少年正高坐在一块岩石上,两只脚来回晃荡,脚踝处的银环被撞地叮当作响。
少年用手拖着脸,见秦游只是远远地站着,不由得先开口道:“怎么不说话?记得上一次见你,你还挺喜欢和我,嗯……‘互动’来着。是这个词吧,希望我没有用错。”
这是梦境,秦游心知肚明,而眼前这位少年,就是一直执着出现在他梦里的人物。
从之前的小孩,一直到现在的少年,每次见面都能看到他的成长。想起刚见面的时候,小孩还天天嚷着让秦游覆灭江湖,且一言不合就让秦游在梦境中陷入水深火热,最后被活活吓醒。不过鉴于只有睡眠之痛,没有性命之忧,秦游还真没把这件事看得有多重要。
可是这一次,似乎有什么不同了。少年似乎多了一丝人气,而且他开始窥看思维,并进行学习。这可就有点让人膈应了。
秦游:“什么门派的功夫?还能学别人脑子力的东西,真不怕把孩子给学废咯?”
少年两手一摊,愉悦道:“第一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至于第二个问题,行走江湖嘛,多学一点,又不是坏事。”
秦游转身直面少年,悠然道:“可惜你学了也没用。说不定再过个二三十年,有些东西连我都不会记得。所谓新奇而零碎的东西,是注定会被淹没在特定的时间氛围当中。”
少年也不生气,只是摇摇头,“有用无用,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变了,变了,果真和之前不同了,竟然还不生气。秦游无法,只好想着激一激少年,毕竟他得出去,外面似乎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秦游:“算?怎么算?凭你现在像鬼一样,随时缠着我就能算吗?”
这一激果然有效,少年动了,从岩石上一跃而下,向着秦游一步步走来,可沙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
少年低着头,秦游看不清他的表情,下意识想开溜,可又想到本来就是故意招惹他,只好生生定住。直到少年走到跟前,不过一臂的距离,秦游呼吸骤紧,等着水深火热来临,可少年却忽然抬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少年:“你是,想要离开这儿吗?可是你还记得外面发生过什么吗?”
没有等来预料之中的反应,秦游有些心慌,至于外面发生了什么,秦游甩了甩脑袋,他果真是记不太清了。
“算我白问了,分明你每次来这都意识不清。不过我可以提醒你,有人死了,好多人,你还记得吗?”少年双眼泛着灵光,摄人心魂,可那视线却让秦游愈来愈慌,脚下猛地退开半步。
周遭景象变换,秦游眼前的少年消失,忽然出现两个人,两人皆没有实脸,可秦游却觉得熟悉,而后两人突然发作,只见一人提刀就斩,一人力竭被杀。
窒息感油然而生,小院里,黑衣人从天而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秦游伸手,抚上面前的一层薄纱,下一刻,愤然发力,薄纱顷刻间出现了一个大洞。
洞中没有丝毫光明,可秦游却能知道,只要踏进去,他就能离开这里。
“这就走了?行吧,那咱们之后再见……”少年在身后喋喋不休,但秦游心累,根本不想理他,利落迈出腿,遁入黑暗。
……
秦游快要吐了,不是心理,而是物理,他此刻正被人扛在肩上移动,难以想象的颠簸。两旁的烛火飞快向后退去,此处不算太亮,还是在地下。
秦游气若游丝道;“等……等,停一下,额……”。
身下那人闻言骤停,秦游又觉一阵翻江倒海之后,背靠上了石壁。
“秦公子,你脸色有点差。”
废话,哪个废物大活人被这么折腾之后,还能有好脸色。秦游刚想说句“也不看看因为谁。”结果一抬头,发现眼前这人的衣裳上,尽是血口,好在血迹没有蔓延,伤口情况也不会太恶劣。
秦游摆摆手,反而看向那人,他倒也记不清眼前这张脸,这位兄弟属于那种,看一眼,转头就能忘的脸,不过熟悉感还是在的,再加上,秦游也没感觉到杀气,心里平静了大半,“我没事,不过你的伤怎么样?”
那人憨笑挠头,还特意给秦游转了一圈,“没事,已经不流血了。”
休息半晌,缓过劲了,秦游又记起秋翊这人,他当时太过混乱,听见秋翊的催促也没管,只记得后来秋翊似乎上手将他打晕了。
那人就坐在秦游对面,一腿弯曲,一腿放直,刚好避开了腹部的伤口。
秦游:“还没问兄弟贵姓?”
那人开朗回道:“秦公子你不用那么客气,叫我中明就行。”
秦游:“好,那中明兄也叫我秦游就好,不过中明我问你,秋翊在哪?我记得那时候屋里除了我,就他一个人。”
半明略有纠结,而后还是开口道:“我到屋内的时候,看见秋翊正想要带秦公,你进通道里,但实不相瞒,秋翊这人底细不清,说不上安全,还是离他远点为好。所以,我就抢人了。”
还好,还好,秦游感受自身,庆幸自己现在还是完整的。
中明:“跳进通道之后,我打塌了墙体,把秋翊和那些人一起分隔在外面了。那些人像是冲着你来的,应该不会太为难秋翊。”
秦游:“……这些也是韩狄交代过的?”
中明耿直点头。
秦游起身,自我感觉还不错,“那我们现在要往哪去?中明兄知道地下的路吗?”
脱离了地上的困境,可地下也未必安全,赢封和陶儒橦的两方人手都在底下,到时候一个不小心迎头撞上敌人,可就不太妙了。
不能乱走,不能不走,横竖都是事,秦游想想都头大。
“我没来过地下,不过那头有风,应该有出口。”中明指了一个方向,细细感受,确实有一股微风,其中参杂着绿植的清香。不似之前那些暗器陷阱,带着让人心悸的异香。
“多说无益,我们走。”秦游合掌一击,振作精神。秋翊来那一下,后劲十足,以至于他脑子现在都有些发昏,总觉得忘了什么事情。
中明虽然有伤在身,走地却一点不慢,途中,秦游甚至感觉到了疲惫,心中又将习武之人的概念提高了一层。
眼前逐渐明亮,秦游松了一口气,这地下之旅的终点总算是到了。
这是一处山洞,无顶,仰头便有阳光,光明撒下,养活了脚下一片花花草草。倒是个修养的好地方。
中明:“等等!”
秦游:“?”
疑惑升起的瞬间,秦游便被中明拉回了之前的通道。不过中明这举动不无道理,因为一番响动后,山洞外面来了人。
来的人还是个熟人。正是落脚奎云城时,招待过秦游他们的那位店家——孔二道,震惊之余,秦游更想知道他在这的原因。
孔二道脸上憨态不见,眉目凛冽尽是沧桑,脸上有几道血痕,一件宽大的破袍子盖住了全身。
看来他到这的一路也不太轻松。
秦游藏在黑暗中,大气都不敢喘。看着孔二道在这山洞里极其熟练的一举一动,接露水,除杂草……感情是到了人家的地盘。
好一阵忙活后,孔二道忽然立在山洞中央,不动了。秦游立刻回想起此前的行动轨迹,生怕又惹出什么事端。
但好在孔二道并未关注这些,他静默半晌,便解下背后的匣子,粗糙的手轻抚匣身,依依不舍。可他太过认真,就像怀里抱的并非是匣子,而是某个人。
出口近在眼前,秦游没理由再回那通道里,尽管他没有窥看旁人隐私的毛病,但是现下这情况,似乎是看看更有益。
“飞霜,这里冬暖夏凉,你觉得还和心意吗?”孔二道将匣子放在地上,自己蹲在旁边,温声细语,像在进行午后闲谈。“就在这吧,这里其实还挺好的。”
无头无尾的话,却让秦游脑子里生出一大段故事。又是半晌沉默后,孔二道起身出了山洞,但匣子却还在原地。
中明:“秦公,兄别着急,这人多半还要回来。”
秦游心中含泪,但这不妨碍他笑着点头。来着世间没多久,他便发现,在习武之人的眼里,他们这些没有武艺傍身的人,不单有弱还有蠢。
事到如今,秦游早已习惯,而且告诫出于好意,多听,总是好事。
恰此时,孔二道回来了,同时肩上了个麻布袋,还未走近地上的匣子,孔二道便将麻布袋丢到了地上,由于地点不太对,他甚至还踹了一脚。
麻袋顺势翻了个面,而后便猛地挣扎起来,紧接着叫骂声传了出来,“我知道你是谁,有本事你就现在杀了我,不然到时候我一定杀了你全家!”
太吵,实在是太吵,屠乌的声音太有特点,秦游一时间想不记起也难。
孔二道闻声,止住了迈往匣子的步伐,特地回去解开了麻布袋,将里面那人的脑袋提了起来。
孔二道:“你好好看看我?你还能上哪去杀我全家?”
屠乌:“……”
这一出,秦游倒是没看明白,可屠乌还真就闭了嘴,那双外凸的眼球,还流出些震惊。
屠乌:“怎么是你。”
孔二道见人不再叫骂,便瞬间丢开屠乌的脑袋,转身又抚匣子去了。
孔二道:“飞霜莫急,血债血偿,我今天必定拿他祭你。”
话到这份上,就是傻子也明白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屠乌平静不过三分钟,又在麻布袋里挣扎着要逃,可四肢被缚,那动作看着不像奋起反抗,倒有点像仰卧起坐,急躁又好笑。
想到这,秦游愧疚低头,并捂了眼。
身后动静不小,可孔二道连头也不回,似乎对于拿捏干瘦小老头这件事,颇有自信。
一番挣扎行不通,屠乌急了,叫骂声愈大,“姓谭的,你发什么疯,快放开我,别逼我。”
秦游闻言猛地睁眼,姓谭的?谭嵩?秦游再度将注意力放到孔二道身上,可半晌盯不出来一朵花。那张脸看起来可不像假的,只是同姓而已。
孔二道起身,路过屠乌,一眼便将对方看得浑身僵硬,可孔二道却没有继续发作,而是走向石壁,拿起一直依靠在墙边的剑。
屠乌:“冤有头,债有主,你杀我报什么仇?!我可告诉你,这两年,我没杀过任何一个人!”
孔二道回头,蹙着眉,似是在判断屠乌言语的真假,“一月前,有个姑娘到了奎云城,你见没见过。”
瞧见对方状态松动,屠乌急忙回答,生怕有半分怠慢,“我可没见过什么姑娘。我已经被困在这地下两年了,见过的活人两只手就能数完。”
孔二道没有回应他,而是由怀中拿出团包裹严实的白布,似喃喃自语道:“可我手里的子钗断了。”
白布展开,秦游心头一紧,那钗头的样式,和秦游之前捡到的半截,别无二致。
江湖有秘术,将器物淬炼,和佩戴者寿数相连,人亡而物毁。
所以孔二道念叨的飞霜,必定已不在人世,且必定葬身在这地下的某处,可这事秦游想明白了,孔二道却因为屠乌的几句话,而陷入了迟疑。
屠乌忽然挂上诡异的笑脸,“要不你放了我,我把我的宝贝交给你,他可是百药之首,到时候你找到那人的尸骨,说不定还有得救。”
此前生死一线的气氛,早在这一番波折下荡然无存,孔二道成功被说动,直接用剑气破开了麻袋,甚至是屠乌身上的麻绳。
和睦的结局固然是好事,不过秦游本也不打算让屠乌死在这,奎云城还有一城的“囚犯”,无论如何,也得让他解决了再说。
孔二道又背上了匣子,他等着屠乌将东西交给他。不过屠乌此刻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他坐在地上,在身上一通翻找。
孔二道:“没想到你还真能炼出百药之首。”
这话,勉强算是夸奖,可屠乌明显听得高兴,嘴里连道:“那可都要多谢了安大人,要是没有他当日的指点,我又怎么可能炼得出来,你事成之后要是想感谢我,可别忘了安大人的那一份。”
说到此处,屠乌那番翻找刚好有了结果,他掏出一个锦囊,伸手递给孔二道。
可就在此刻,变故突生,孔二道霎时间双眼血红,怒喝道:“你敢骗我!”
生死存亡之际,人的潜力无限,屠乌亦如是。孔二道一剑劈下,他竟然刚好侧身避过,而且还迅速站了起来。
没了束缚的屠乌像条泥鳅,一套诡步使得趁脚,孔二道剑术高超,可一时半会竟然也奈何不了他。
但秦游能看出情况不妙,屠乌的速度下降太快,如此下去,到时候孔二道就算只是泄愤乱砍,都能砍死他。
实在犹豫不得,秦游放弃一直紧扒住的岩石,向外走去,可半步还没踩实,人便被拖地后仰。秦游想过数种这次出头的结果,其中唯独没有被中明直接拉回去的这一项。
中明:“不能出去,他是毒医,死不足惜。”
秦游好声好气,“中明兄你有所不知,他和奎云城的太多人有牵连,实在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
中明:“奎云城中,尽是畏罪潜逃的亡命之徒,更不值得救。”
秦游无言反驳,中明的态度太过强硬,拉住后领的手到现在也未松分毫,但秦游却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
另一边,屠乌简直受够了,尽管声音早已嘶哑,可他依旧喊道:“你又发什么疯!我东西都给你了。”
孔二道鬼魅一般,对屠乌紧追不舍,两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压迫感逐渐攀升,谁知道下一秒,屠乌却突然滚到了地上。
虽然时机不错,刚好躲过一剑,可现在倒下,就和把脖子送到孔二道剑边,没有任何区别。
孔二道已然阎王上身,“你居然敢拿她炼药。”
屠乌一脸惊恐,连反驳都忘了。他只知道眼前这人是真要杀他,“谭空晚,别逼我和你同归于尽,到时候这世上……”
果不其然,孔二道这名是假的。只是,谭空晚,秦游收集江湖资料众多,倒还真不知道这号人物。
可惜谭空晚早就没了耐性,没等屠乌话结,谭空晚已经一剑刺出,但这下,屠乌不躲不闪,半趴在原地,一双眼睛几乎定死了谭空晚。
秦游惊于其变,甚至忘了自己还受制于人。屠乌身下的地面瞬息变黑,幽黑向外飞速扩散,可只要稍微留意便能看清,那些黑色全是蛊虫,密密麻麻,带着吞噬万物的气势。
距离太近,谭空晚出的剑显然收不回。秦游眼见两人将抵,可这场面,他就是真冲出去了也做不了任何事。
说时迟那时快,洞口处忽然涌进大股白烟,烟雾之中,一声兽啸,瞬间让人头脑清晰,简直驱祟辟邪首选。
秦游兴奋之余,看向洞口,果不其然,看到那熟悉而优雅的白虎,兽致,其主必定不远,而这主,恰好就是秦游的旧友。
中明:“不能出去。”
秦游:“中明兄你可以放开我了。那是我熟人,啊,不对,熟虎。”
中明闻言蹙眉,“是吗?可我说了,你还不能出去。”
秦游浑身瞬间绷紧,鸡皮疙瘩掉一地,他甚至回不了头,颈部窒息感逐渐袭来,逼得他几近昏厥。
远远地能听到有铃声响起,接着少女清脆悦耳的话音传出,“屠乌呀,你这偷学我族秘术的贼,可真是让我好找。”
秦游知道来人是谁,可他一个音也发不出,更别说求救。此刻,中明拖着他,又向通道里走去。
江湖多险恶,不可轻信旁人。秦游突然想起寂蒙说这句时的语重心长,心中真是后悔不已。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手上的刺痛,那是他用力挠抓地面所致,但也得益于此,他到现在也没晕。
似乎是觉得距离差不多了,中明猛地将秦游抵在墙上,依旧一手钳制着他的脖子,缓缓开口,不似人言,“辛苦你,因为‘李弦’追了这一路,也不枉我在凡城送出的一箭,现在时机已到,你的付出也理应有回报。所以告诉你一个结果。‘李弦’就是死于我手。”
中明眼中的杀意太过露骨,可其震撼程度,远不及中明的言语。
中明:“李弦不过江湖的冰山一角,何必看得那么重,如果过了今日你还能活下来,那日后就还是换个借□□吧。”
秦游没听明白,但中明的杀意却减少了,可还没等秦游真的缓过劲,中明忽然一拳捣上他的腹部。
这下秦游双眼一黑,是真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