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两夜

2、呈呈

　　他们喊我阿遥，而这个人与众不同，他开口就是“遥遥”，显然把我和一种游戏玩具混为一谈。他的名字在我看来是相当糟糕的，一个个子快顶到一九零的男人无论如何都不适合这样的可爱的名字，至少应该把那个叠词一样的东西拿掉。
　　“遥遥！”他会在大太阳底下喊一声，笑到没有眼睛露出白色的牙齿，两个酒窝陷下去，架着的牛奶瓶盖镜框在闪闪发着光。
　　李戈总说对着柳呈呈让人没办法，至少面对他智商会退化。在某种程度上我也赞同这个说法。柳呈呈经常表现得非常没有神经，常常做出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来。
　　我的前女友阿珊也说过，她喜欢这样的大男孩，觉得特别可爱；至于我只能算是心态豁达又没有脾气的男人，处久了容易没意思。当时我还傻傻地应了声，她一时愣住了，之后狠狠敲了下我的头，说我和柳呈呈混久了真的变得特别没大脑。
　　有时候，清晨独自一个人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望尽泡在雾气之中的整个校园，一直望到遥远的高速天桥，听见渺茫的汽鸣声，突然一下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太小了，属于我的世界。而我，在离开这里之前，还需要走多长的路……
　　“遥遥，”柳呈呈长手搭到我的肩上，我习惯性地大手揽过他的腰，“你晚上过来不?”
　　“怎么，画室要换模特了？”我笑着说，“你们要我脱光了往上一站三个小时不动对吧？”
　　“今晚又没活动……”他软下身子把下巴往我肩上一沉，“再说我们怎么敢扒遥遥的衣服？”
　　“那你要我过来陪你么？”
　　“嗯……”
　　他闷闷地应了声，然后把脸埋进我颈窝里，就不说话了。
　　柳呈呈失恋了，我想。
　　不为情感问题他哪会突然一下这么忧郁，柳呈呈这个小孩子。
　　晚上在便利店买了啤酒，还没走到斜坡，就看见一黑影在那里晃悠，不用多想就是柳呈呈，果然那黑影走到路灯下，露出一张白皙忧郁的小脸。他对我扯了扯嘴角，看样子是想对我笑；那表情真难看，我只能说我很无奈。
　　笑了笑，我踢一下他的小腿。我说：
　　“走吧。你要去哪，哥都陪你。”
　　他上前，突然抓住我的手，一袋子的啤酒都甩了出来，骨碌骨碌沿着斜坡滚了下去。我还来不及骂他，他一双眼睛湿湿地凝视着我，盯得我一时噎住说不出话。
　　“干嘛啊你？”
　　“我们结婚吧！”
　　“……”
　　“……”
　　“你神经病你抽风了你……！”
　　我在呆滞了三分钟之后爆了粗口狠狠痛骂了他近半个钟头，他一脸受伤地萎缩着高大的身体望着我，眼睛眼看就要冒下亮晶晶的水，那模样可怜到我想爆开他的脑壳，打到他三级残废。
　　“遥遥……”
　　我瞥他一眼，不搭理他，继续捡滚到失踪的啤酒。
　　“遥遥…”他蹲下来看着我，帮我捡起一罐啤酒，递到我的手里。
　　他不说话了。
　　我疑惑地抬眼看他。
　　他深深低着头，他真的哭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细微地变化。
　　“我…”他顿了顿，“我妈妈今天早上五点四十去世了。”
　　很久以后，我问他当时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他伸手戳了戳我的脸，笑着什么都没说。我知道，那天他本来是不想告诉我的。
　　柳呈呈的父母也到了经常为一些生活小事争吵的年纪，有时候回到家听见这些声音还是会很心烦。虽然柳呈呈已经到了能够正确处理情感观的年龄，但是依旧有时候会怀疑父母是不是真的恩爱，这种心情尽管相当幼稚，可身处其中的人一定能明白这种感受。
　　而母亲去世后的一星期里，父亲整日昏昏沉沉。柳呈呈看见父亲黑透的眼睛里深沉疼痛的悲伤，他听见，父亲望着客厅里的每一个角落深深的喟叹声，他沙哑的喉咙里吐出断断续续的音节。
　　他隐约才能听清——以前从来不觉得，原来现在看起来，到处都有她……
　　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了片刻，就在无声无臭中悄然消退；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着喧哗与骚动，找不到一点意义。然而生活就是生活，生活毕竟是生活。春未绿，鬓先丝，人间久别不成悲。
　　最终，他的父亲在妻子去世不到一年就续娶了。
　　柳呈呈是个好孩子。他总不像我，做任意什么事情就能使自己解脱那些情绪的枷锁——这种被称为“达观”，而我和张小路前辈戏称为“性冷感式反应”。他钻进一个鸟蛋壳里就很难挣脱出来，那是深爱过的人才会有的，名为“痛惜”的精神体。

作者有话说

　　柳呈呈是个好孩子。
真的，我这后妈都不忍心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