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两夜

3、张小路

　　刚进入学校的时候，我还没和阿珊分手，那时候和柳呈呈还只是普通朋友，就像是一切属于现在的生活还没开始。我还记得，当时心里很烦很茫然，走到宣传栏前，看见几个人在贴海报，而且还有一个人蹲在地上，给海报补色，看样子时涂改了时间还是什么。我看见那调色盘上是有限三原色，旁边放着温莎牛顿，这个牌子我曾经有段时间特别钟爱，记得进口的正天蓝特别贵，不过惯用廉价的学生颜料之后用起来会缚手缚脚。学校是不可能给这种颜料的。
　　我也蹲了下来，盯着他专注的模样，突然觉得有趣，突然想画画，就开口问了声。
　　“呐，你能给我一点颜料吗？”
　　他们都注意到我了，我想。
　　这个人抬头，看见我的脸，在那时，露出了微笑。
　　“好啊，”他说，“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我叫做张小路。”然后他站起来，介绍后面那一群人，神色跳跃而充满活力，“这是我们协会。”
　　他的笑容很灿烂，这个男人，是我来到学校的第一个朋友。
　　张小路前辈。
　　认识张小路之后，我们有时候会找时间出来打球，吃吃夜宵，喝喝酒。也进入了他的圈子，最后却始终没加入前辈的协会。和柳呈呈一起厮混的时候，并没有和他一起的那段时间那么疯。张小路前辈，一个可以穿着价值千金的GUICC纯羊毛大衣的同时穿上廉价的牛仔裤和球鞋的人，肆意而洒脱。但小路前辈曾经一脸怅然地对我说过——“你永远不会成为像我这样的人。”
　　张小路有过多次恋爱经验，在初中时代就食过禁果。我心里是大概羡慕的，况且我一直是很向往早恋的，觉得那种青涩的果实味道虽然不好，但一定是相当特别而滋味无穷的。但我直到了高三结束后的那个夏天才和阿珊定下了关系，而且因为种种原因，我们没有其他情侣来得那样亲密。
　　那年，他不知道为什么看中了我们班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女人，那个长相一般性格普通的女子。她的名字叫做顾写眉，是个心思藏得很深的女子，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因为我也没有预料到我们后面会有那么多的交集。
　　张小路喜欢任何一个女人，都不需要知道她是不是有情人。因为他并不那么执着爱情的惟一，而他自己也有自信能够在那个人心中占据一个“非你不可”的重要地位。
　　然而这次进展似乎很不顺利。这个女人很奇怪，既不拒绝与之暧昧相处，却也好像对他没有想法，一来二去，很多时候，两个人相处变得很没有意思。张小路也感觉到了深深的疲惫，甚至告白都已经没有兴趣，可是如果这样算了又如鱼刺骨鲠在喉。
　　明明很洒脱一个人，现如今就像是被蛛丝缠住了薄翅的蛾虫。我看到他就会隐约觉得不舒服，这会让我心中的一些东西轻微地颤抖着崩塌，所以这段时间我经常避开见面的机会。一个微寒的晚上，他拨通了我的电话，他说想出来和我谈谈。
　　挑了校园里最安静偏僻的花廊，我们坐下来。这个地方最后变成我和柳呈呈最常来的角落，我们在这里计较牵牛花是紫色好看还是白色好看。
　　“阿遥，”他抬头望着天上灰蒙蒙的云，啜了一口蓝带，“我真的受不了了。”
　　“那你就不要坚持了……”我靠着木廊半眯着眼，“你向来都很放得开……”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对一切都无所谓的。”
　　“…”我打开眼睛看着他的侧脸，这个男人，应该是一个好男人吧。
　　“我也想过，算了吧。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没有什么甘心不甘心的问题。”他揉揉头发，疲倦地放下易拉罐，“但是做不到啊……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才能开心起来？在离开这个怪圈之前，我还有多少路要走？”
　　我猛地睁大眼，这个与我如此相似的想法。
　　离开这里之前，还需要走多长多长的路。
　　“你这样，”我叹一声，“是因为爱上了吧？”
　　张小路低着头，他久久没有回应。
　　这大概是我们这一年最后一次长谈，和张小路渐行渐远，大概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之后进入了一些组织参加了一些比赛和固定的兼职，我变得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像以前一样。而这个时候，正是我最难熬的一段日子，因为忙碌内心烦躁几乎每天都会做错许多事；感情上也出了问题，阿珊已经工作了快两年了，价值观和我渐渐相悖，也终于疏远，最后只是打了一通电话说分手，甚至也没有出来见面。
　　我或许还不过豁达，想得还不够深远。虽然我觉得和阿珊分手是必然的，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心里有些空，却也不是特别难过。就是突然一下脑中一根弦断掉了，觉得很累很累，突然很想回家。
　　这一天是十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我觉得自己已经到极限了。早上，走到六教报告厅门口，我又折返，突然一个激灵跑到画室去。
　　推开门，灰暗的画室里面，一个人影伫立。
　　我抬眼，他回眸。
　　我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在他的瞳孔里我的表情恐怕也相差无几。
　　半响，他冒出一句。
　　“你好。”
　　然后略略点了头。
　　转回头，又似乎感觉不对，回过脸来拉开嘴角，渐渐露出了皓白的牙齿，我的视线被他眯起的水光闪亮的眼睛吸了进去。
　　他对着我笑了。
　　和张小路不一样的，安静而诱惑。
　　我们从这一刻相识，柳呈呈和我。
　　经年后，两个少年，一个惊艳了时光，一个温柔了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