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略池》不复西归

7、第七章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满教室的吵嚷声逐渐安静下来，陈池从卫生间回来，刚到教室门口，就看见坐在后排墙角的男生咬着笔杆盯着试卷一动不动的侧影。
　　他座位旁的窗外，沉甸甸的夜色像浸了蓝紫墨汁一样，只能依稀看见模糊的高楼黑影和远处星星点点的路灯光亮，微弱的灯光在室内几近曝光的白炽灯对比下已经看不明朗，但拥挤的人群和书堆之间，那个男孩高耸瘦削的肩膀和认真写题时安静沉稳的侧脸却显得尤为突出。

　　陈池悄悄立在后门边上，被身后一阵风一样跑过去的几个女生撞到了后背才晃过神来。她有些尴尬地回头想要道歉，但那两个女孩子早已跑远。回过神来往班里走，她就看见注意到门边动静的男生停下了手里的笔，微微侧过脸，一手撑着右腮，另一手搭在桌角。
　　他眼神静默，嘴角微展，眸子里像是浸满了笑意。

　　陈池更觉得困窘，只是低下头往座位处快步走，快到座位时却顿住了脚步。自己桌上排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热腾腾的煎饼，桌角还有先前那瓶纯牛奶，瓶盖已经被拧开放在一边，圆圆的瓶口往外冒着热气。
　　杜若伸手一把将她拉到座位上，凑过头来轻声问，“小池，那个张劲和你怎么回事儿啊？”
　　陈池端过那瓶牛奶插上一根吸管，吸了一口牛奶，温热醇厚的味道在唇齿间舒展开，她微微一笑，“能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他又给你送煎饼又是送牛奶的？害我白买一份煎饼。”杜若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几度，突然意识到这是晚自习她又努力压下声，“他在追你？”
　　陈池想起那个安静做题的侧脸，还有不久前固执地抢走自己的牛奶要拿去食堂加热的少年的笑脸，略略勾起唇角又很快收平。“送个晚饭就是追人了？”
　　杜若半信半疑地直起身，“我怎么感觉这个人对你，很不一般哪。”
　　“你赶快做题吧，晚自习不要说话了。”陈池拿起那个煎饼就往她嘴里一塞，然后展开试题册开始写。

　　专注的时间总是过得非常之快，一眨眼就要下课放学了，在题海里劳累了一天的高中生们放学收拾的速度堪比警察出警，不一会儿教室里面就空空荡荡。陈池和杜若慢腾腾地聊着，她刚收好书包，看了一眼桌子上已经放到凉透的煎饼，有些愧疚和心虚的情绪升起来。她伸手拿起那个冰凉的纸袋，杜若正打算拦，两人身后响起一道冷冽的声音。
　　“不是让你别吃冷的东西了？”
　　陈池回头看着两手空空，套着薄款夹克衫的男生不紧不慢的往自己的座位这里走，脸色有些不满的意味。
　　“我这不是怕辜负了你的好意么。”陈池略有些底气不足的小声嘀咕，手里那个冰凉的饼却被一把夺走，隔着很远的距离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独属于那个少年的声音很有磁性，“以后我尽量早点给你带，晚自习上课之前吃完。”
　　“不不不，我不用你带晚饭”陈池连忙摆手，慌乱间拉过一旁看好戏的杜若，“我以后都和同桌一起吃晚饭。”
　　杜若一脸黑线。
　　原来自己的同桌是个欺软怕硬的，得要威胁才能乖乖吃晚饭。
　　张劲清了清嗓子，伸手挠了挠头，站在原地好半天也不动弹。两个女孩一脸错愕地盯着他，不明所以。
　　他斜睨一眼，缓缓出声道，“你们俩也住一个小区顺路吗？”
　　杜若怔了怔，顺路？也？
　　难不成这俩是一个小区的顺路吗？
　　她大眼睛滴溜一转，连忙抽出自己被陈池抓的紧紧的手臂，背起包就跑，“我突然想起来我爸还在等我，我家离这很远的，劲哥我们小池就交给你了哈！”
　　陈池望着她那简直可以称之为落荒而逃的背影，想拦都拦不住。

　　身后的少年从她肩膀处走过，往教室门口踱着步子，声音不咸不淡的，“你不回家吗？”
　　陈池背起书包跟上他的背影。
　　张劲伸出长臂，啪的一声关掉教室的灯，觉察到身后少女猛然周身一抖，他轻轻笑着扭头看她，语气尽是玩味，“怕黑啊？”
　　女孩连个白眼都懒得翻，拽着自己肩上的书包带子就要往教室门外走，身后漆黑一片的教室里突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好像是谁的书箱没放稳倒了一地。陈池吓得捂起了耳朵，肩膀猛的一抖，腿直发软。
　　张劲不动声色地从她身边经过，大步走进教室，扶好那个书箱然后转身回到陈池身边，觉察到女孩扯住自己的衣袖，一脸没缓过来的慌张模样，他脸上露出欠欠的的笑容：“胆这么小还不跟好我。”
　　陈池反应过来，一把松开了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却没了平时的底气，小得像蚊子哼，“我没胆小……”

　　男孩并不拆穿她，只是这么淡淡地看着她。他们这一层楼的教室都关了灯，黑漆漆的，只有不远处高耸的路灯光撒下来依稀可见人影。昏暗灯光中女孩白皙面孔仿佛会发光，黑色的直发束在脑后，脸旁的碎发衬的巴掌大的小脸更加清瘦。
　　男孩长臂一捞，牵住女孩窄窄的手腕，那冷白的一截消瘦的他用食指和拇指就能轻松圈住。

　　她听见男孩低沉好听的嗓音在一片黑暗中响起，“怕黑就别挣开手。”

　　陈池罕见地顺从，没有吭声，任凭男孩圈着自己的手腕往楼梯口走，黑暗中一切气味都变得愈发明显起来，她鼻间盈满了独属于这个少年的让人心旷神怡的清透气息。手上的力道浅浅的，像是害怕把自己弄疼一样小心翼翼，眼前的背影肩胛骨凸显，没什么头发的后脑勺弧度也那么优越。
　　漆黑的走廊上少男和少女的身影徐徐移动，身高差和体型差都显得那么可爱，他们的影子被
　　路灯拉长，在玻璃窗上交叠在一起，显出几分亲昵的意味来。

　　就是这么莫名其妙的，她原本安静空荡的世界里面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闯进了这样一个霸道、蛮不讲理、连关心人的时候都是别别扭扭的男孩，她三番五次推拒着那个人的进入，但他的身影总是看似不经意地出现在自己生活的每个角落，让人始料未及。

　　教室里面整日忙着学习，陈池一直坐在第一排，平时只能看见讲台上的老师和桌子上的试卷，很少回头注意其他同学。她和张劲也很少能有什么交谈的机会，自从上次被他牵着走过那条黑色走廊以后，她隐约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奇怪的情愫在生长，长势很快，属于那个男孩的细枝末节都不受控制地钻进她脑海里面，侵占了她许多个难眠的夜晚。
　　她一贯是一个心思有些敏感，心事有点重的女孩子，心理素质不太好，一些日常小考测试也很容易受到干扰。她自己清楚自己的个性和心态，所以尽量避着那个让自己心烦意乱的男孩，害怕自己的学习节奏被这个人打乱，更害怕自己是自作多情，惹出更多祸端。
　　毕竟那个体育生从进这个班以来已经三番五次被红着脸的女孩子堵在门口，从窗户外给他的座位递情书和小纸条的更是数不胜数。陈池虽然没有刻意打听，这些事每天也都有人到处传，想听不见都难。
　　陈池盯着那排靠在走廊阳台上的背影中最高的那个，不管在哪他都有一大堆的朋友和迷妹，他的世界也总是那么遥远，即使一开始有好感和示好也可能是一时兴起罢了。每天顺路一块放学也许只是寂寞，路上想找个伴而已，什么都代表不了。毕竟这样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桃花。
　　她还是好好读好自己的书，考好自己的大学比较重要。

　　年少时的心动在大好前途面前不值一提。

　　陈池坐在座位上，仔细捋着最近的事情，然后非常理智地做出决定，亲手掐灭自己心里燃起的暗恋的小火苗。

　　这个决定做出没几个星期，某个晚自习下课回家的路上，在照常绕着那条没有路灯的近道走的时候，陈池被一路上沉默寡言的少年抓住手腕就往爬山虎的矮墙上抵，一把扯下她耳朵里放着音乐的的耳机，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耳际，她忍不住打哆嗦。
　　“你什么意思？”那道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像要把她看穿一个洞一样。
　　陈池用力挣了挣，但手腕上的力道丝毫不变，反倒捏的更大力了些。但她此刻面色平静，没有丝毫动怒的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躲我干什么？我是要吃了你吗？在学校打照面连个招呼也不打，每天放学路上就带个耳机听听力？”张劲手里捏着那副耳机，咬着牙问，“我做错什么了你要跟我冷暴力？”
　　陈池眼神毫不躲避，正对上眼前审视的目光，“张劲你有什么毛病吗？”
　　一脸生气样的男孩闻言周身一僵，眼神也冰冷下来。
　　“我们有什么关系吗我犯得着对你冷暴力？”陈池觉察到男生呼吸一滞，但她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我好像没有对你好言好语的义务吧。是我让你对我好了吗？”
　　男生怒极反笑，松开了固定住女孩手腕的双手，往后退了一步，低下了头。

　　陈池想着索性了断这段不该有的缘分，于是收敛了刚才不善的语气继续往下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尤其是陪我放学，我很感激你的善良……”
　　男生头也不抬地打断她，“老子可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喜欢多管闲事的好人。”

　　她有些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了，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半点声音。半晌后她听见和自己隔着一步之遥的男孩又说：
　　“老子在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