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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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誉满京城的百里香茶楼终日里高朋满座。
百里香,顾名思义,香飘百里。举凡进京之人都会慕名而来,只为验证这百里香的茶是否果真名不虚传。
此时,茶楼里的伙计们正楼上楼下的招呼客人,忙得连喘气的空档儿都没有,迎来送往,宾客仍是络绎不绝。看到又有客人上门,伙计马上一脸堆笑的迎了上去。
“哟!二位爷,您楼上请了!”
为首的男子一身蓝衣,怒形于色,让人不敢接近;他的身后跟了个素袍少年,年约十二三岁,一副天生的笑脸十分讨喜。
“烦劳小二哥!给我们这位年久爷找个靠窗观景的好位置。”
伙计一听,连连道歉,“二位爷,实在抱歉。此时客满,小店实在没有空桌。可否请二位爷屈就一下,和别的客人同坐一桌呢?”
“也好!也好!反正我们久爷为人厚道,不会为这点小事斤斤计较的。”语毕,少年斜眼看了看蓝衣男子,后者仍是无动于衷。
在伙计的引领下,二人来到楼上角落里靠窗的位置,等到伙计征得邻座客人的同意后,这才落座。
“伙计!”才刚坐下,少年又吩咐道,“给我们年久爷送上一壶去火降温的好茶来!”
听了少年的话,伙计面露为难之色,偷眼看了看身旁这位被称作“年久爷”的蓝衣男子,而后又转向少年询问道,“这位少爷,时值九月入秋,天凉气爽。去火降温的凉茶,小店并无准备啊!”
“哦?没有准备啊!那就先来一壶凉水好了!”
“啊?凉水?!这……”伙计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应是好。
“一壶上好的毛尖。”坐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蓝衣男子终于开口,这才为伙计解围。
“啊!请二位爷稍候片刻!”
伙计转身离去后,少年把头凑到蓝衣男子的面前,嬉皮笑脸道,“久爷!您大人大量,消消气,您都三天没同无视说上一句话了。其实,无视做的这一切也是为久爷您着想啊!”
着想?!男子只觉怒火上升,仍未答话。
“久爷!途经真定府时遇到的那位姐姐身世真的是很惨啊!”说到这里,少年眼中闪烁着同情的泪光,“无视当时想,既然她要卖身葬母,而久爷您又刚好是孤家寡人一个,不是刚好与您配成双嘛!何况那位姐姐生得花容月貌,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无视这才替您买下她的!”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哼!”男子闻言,怒不可遏,指间的关节咔咔作响。
谁料,那少年仍然若无其事的继续诉苦道,“无视以为久爷看不中那位姐姐,一定因她是庸脂俗粉,入不了久爷的眼,这才将她打发走。所以三日前在大名府,无视费尽心思,四处打听,才请到了名震大名府,美艳压群芳的花魁海棠来给久爷暖床。不想久爷……您……您不但不领情,还责怪无视!无视真的好难过啊!”少年好似满腹的委屈终于道出,泪花在大眼中闪耀,几乎夺眶欲出。
“噗呲……”还没等蓝衣男子有所反应,邻座的客人实在忍耐不住喷笑出来,一口茶水险些溅那少年一身。好在少年有些武术根基,才免于成为落汤鸡的下场。
少年这才仔细打量起坐在邻座的这位,原来是一位姑娘。桃红色的布衣布裙,长发及腰,头上两缕青丝简单的在脑后绾成蝴蝶扣,斜插一朵淡蓝色小绒花,一张乖巧的娃娃脸,两眼里透着一股灵气。不过此时,这位姑娘已然不顾形象,笑倒在桌上。
少年一见,有如白玉的脸霎时变得通红,“这位姐姐,难道不明白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道理吗?我与我家久爷在谈话,姐姐为何要偷听?”
偷听?!少年这么一问,姑娘这才强忍住笑,“对不起啊!对不起!我本来也没打算听啊!可你这么大的声音,我又刚好坐的这么靠近,才会一不小心听到的。不过,没想到你小小的年纪,竟然能够如此为他人着想,还真是难得啊!哈哈……”话音未落,姑娘银铃般的笑声又再次响起。
少年闻言,立刻转向蓝衣男子,委屈的问道,“久爷您看,连这位过路的姐姐都能理解无视的用心良苦,您怎么就不明白呢?”
男子的忍耐力终于达到了极限,可碍于出门在外又身负重任,只得暂且将怒火压至最低。半晌后,蓝衣男子抬起头对上了少年那双委屈的眼,却只冷冷的回道,“回堡后,罚你两年之内不得再踏出大门半步!”
“……”少年的脸色瞬间变得土灰,他张了张嘴,最后居然乖乖的坐回原位,不再发一言。
那位邻座的姑娘听到男子的判罚之后,也终于止住了笑,她抬眼对上蓝衣男子冷漠的目光,居然觉得这张脸孔有些眼熟。怎么会呢?自己才当了三个多月的宋人,今天又是第一次跨出府门,在这里她是绝对不可能遇到熟人的。
不错!这位姑娘正是附在范轻罗身上的——辛紫梅。
在府里闷了三个月后,轻罗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疯掉了。她甚至无趣到跑去院中数荷塘内的荷花总共有多少朵花瓣,荷塘边的草地上爬了多少只蚂蚁……现如今二娘的故事紫梅已能倒背如流,就连厨房内的油盐酱醋如何搁置她都一清二楚。
于是,她开始后悔,后悔当这个宋朝的千金小姐,因为生在这个年代的大家闺秀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要她这个骨子里自由第一,女权万岁的现代女性安守这些教条的本分,还不如让“她”再一次投池,一了百了!
所以今早,在轻罗的“百般折磨”下,彩茵成了她的帮凶,整个逃家的计划她自诩为天衣无缝。首先,范轻罗抬出大小姐的身份要求彩茵外出为她买喜爱的桂花糕;然后又穿上彩茵的衣服,扮作彩茵的模样;最终,避过了家人的视线,她安全的从后门逃之夭夭。为了能在晚饭前平安的返回,轻罗还特地让彩茵为她画了一张地图,以防迷路。不过,所谓百密一疏,自以为聪明的范轻罗低估了东京——这座北宋时期的大都会,所以在游玩尽兴之后她尝到了苦头。那就是——她迷路了。这会儿,轻罗就是在茶楼里歇歇脚,然后继续寻找回家的路。
此时,伙计端来蓝衣男子要的茶水,还特别附送他们这桌一盘糕点,感谢他们能够体谅小店经营的难处。
借此机会,范轻罗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开的伙计,“请问,你知不知道范家该往哪个方向走啊?”
“范家?姑娘指的是范文举范老爷的宅邸吗?”
“对!对!就是那个范老爷。”
“姑娘是外地人吧!不然怎么会连范家都不晓得在哪儿?您随便在大街上找个孩子问问,他都会准确的告诉您范府的位置。”
原来,就连小孩子都知道的地方,她居然会迷路!若让人知道自己就是范家的大小姐,岂不被人笑掉大牙。
可是轻罗没有发觉,当她提及范家之时,同桌的蓝衣男子身子一震,而那位素袍少年也开始认真的聆听起他们的对话。
一提到范家,伙计变得十分的热心,“姑娘您从我们百里香出去右转,沿着汴河直走,到第一个拱桥,过桥后再直走就到了城南,在城南大街上门面最气派的就是范家了。”伙计如数家珍,继续说道,“姑娘您今天真是进对门了,没看到我们门面上挂着范氏的字号吗?范老爷就是我们百里香的幕后东家啊!”
“哦!原来如此啊。”轻罗暗骂自己太蠢,早知道范家的名号如此响亮,刚才随便问个路人,就不必走那么多的冤枉路了。
“不过,姑娘,恕小的多嘴。您到范家要做什么啊?小的刚好有个亲戚在范家打杂,说不定可以帮帮您。”伙计热心的询问着。
“哦!我是府里的婢女啊!”才一说完她就觉得不对,这范府的婢女怎会不识得回府的路。看到伙计面露怀疑,轻罗赶忙解释,“是新来的婢女!”
“原来如此!”伙计恍然大悟,不过立刻压低声音,问道,“那敢问姑娘,您可知道那范大小姐自尽不成反变成傻子的传言,究竟是真是假?”
“哦……”轻罗的脑袋嗡了一声,她终于见识到谣言的威力,果真可以杀人于无形。“小二哥都说自己有亲戚在范府打杂,为何不去问问传言的虚假?”
那伙计顿觉尴尬,只得说出实话,“我那亲戚也只是在马房做事,哪有机会见到府里的主子们啊!他听到下人这样谈论,就把这事告诉小的了。”
难怪!这下,轻罗可火大了。“那怎么不让你那位亲戚去踏荷轩里看看,不就一清二楚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们这些人懂不懂啊?!”
看她发起火来,伙计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闪到一旁,避难去也!
不过,范轻罗的火气可还没有消,她一会儿咕嘟咕嘟的灌着茶水,一会儿又一口一口的使劲儿往嘴里塞着点心,仿佛要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食物上面。
“姐姐?!这位姐姐!”
循声看去,原来是那位素袍少年。紫梅刚刚听到少年与蓝衣男子的谈话,猜想他们必定不是本地人。于是,便想和他们聊聊,来发泄这一肚子的怨气。
“小兄弟……”
“无视!我叫凌无视!”少年道出自己的名讳。
“哦!无视!你说这些人是不是无聊至极,整天就知道嚼舌根,传那些没有的流言蜚语。他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那个叫无视的少年,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称是。
“居然说我……我家大小姐变成傻子!哈!天理何在啊?!”说到这里,轻罗还愤恨的猛拍桌案。
“这么说来,姐姐果真是范府的婢女了?看样子,姐姐一定见过这位大小姐,才知道他人所言并非属实。”无视恢复了之前那副笑眯眯的可爱模样,让人不觉对他减少了防备。
见过?!岂止见过!本小姐不就在你面前嘛!当然,这话轻罗只能放在心底。
“我是大小姐的贴身婢女,怎么会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听到她这样讲,无视斜眼看了看坐在身旁的蓝衣男子——年久爷。眼神中得到他的默许后,无视又继续问道,“那传言说你家大小姐自尽也是不可信的了?”
轻罗的双眼在听到无视的问话后,忽然流露出淡淡的悲伤,“小姐她,是真的自尽了!”
“咣当!”闻言,久爷的心一惊,手中的茶杯落了地,摔得粉碎。
这一声响,也使轻罗从愤怒中清醒了不少,她赶忙起身打算离开,“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不料,那位一直沉默的久爷却在此刻开口,“她……还活着,是吗?”
听到蓝衣男子问话里夹杂的不安,直觉告诉范轻罗,这个年久爷是真心关心轻罗的生死,所以,她对上了久爷急切询问的眼光,认真的答道,“她活着,而且过得比从前还要开心。”
说完,范轻罗的脸上绽开了她那一贯自信甜美的笑容。不再多言,她快乐的转身离去。
这位“小婢女”的笑容是那般纯真,那般温暖,使得年久的眼前一片恍惚,好似看到了儿时的轻罗摇着胖胖的小手,咿咿呀呀的微笑着向自己走来。
轻罗!别怕!哥哥回来接你了!
他,年久——万晟堡的当家总管;
另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正是范轻罗的大哥——范轻舟。
夜晚,踏入阔别八年的踏荷轩,母亲临终前的一幕赫然呈现在年久的眼前,那一幕是如此的真切,仿佛这八年来的漂泊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就不得不去面对残酷的现实。
那一年,年少的范轻舟难以接受父亲对母亲亡故的漠然态度,本想以父亲的血来祭奠母亲,可轻舟却无法违背母亲的遗愿。因此,在一番争吵之后,十六岁的范轻舟选择了离开,离开他生长的家——那个没有爱,充满铜臭的家;离开了他唯一惦念的妹妹轻罗。没有带走年幼的妹妹,是因为轻舟的心已经支离破碎,同样缺乏爱的他是无法给予妹妹需要的一切的。因此,轻舟就那样悄然的离开了。
于是,就在那一年,范轻舟这个名字彻底在人间消失了。历经生活的磨难,他蜕变成了今日的年久——一个沉稳老练,精明强悍的男人,名扬幽云十六州的万晟堡总管。可是,妹妹轻罗却是年久心中多年来不变的牵挂。所以,今晚,他决定回来!来接走自己在这世上“唯一” 的亲人。
怎么会是她?那个今天在百里香茶楼偶遇的小婢女!望着床榻上熟睡的女子,年久感到万分惊讶。不会错的,她就是轻罗!母亲临终前赠与轻罗的玉佩就挂在她的颈上。
“原来,你就是轻罗——我的妹妹啊!”年久的脸上出现了这八年未曾有过的满足的笑容。“轻罗!哥哥来接你了!”他轻声的低喃着……
这是哪里啊?!范轻罗揉揉朦胧的睡眼打量起四周。记得自己昨晚是睡在宽敞舒适的踏荷轩里啊!可现在这个漆黑的地方又是哪里?她感到自己正在移动,不!准确的说,是自己所在的地方在移动。掀开身边布帘的一角,她才清楚的看见,原来此刻的自己是在一辆前进的马车里。
“姐姐!你终于醒了!”目光对上一张白嫩讨喜的笑脸。
“无视?!”
面前的人可不正是昨日在茶楼里同座的凌无视嘛!此刻的无视骑在一匹白马上,低身看向车内。
“姐姐的身体好虚弱啊!久爷解了你的睡穴将近两个时辰,姐姐才苏醒过来。”
“哦!原来你们绑架我?!”范轻罗这下慌了神,正要起身打算跳车逃跑,车子竟然停了下来。门一开,上来的正是无视的那位同伴——年久爷!
“你醒了,轻罗!”久爷关切的问道。
“你知道我是谁?!”轻罗顿时瞪圆了双眼,“所以,你绑架我打算要挟范家?”
好半晌,久爷只是那么静静的看着她,好似要把她的模样牢牢的记在心上,这让轻罗心里忐忑不安。
这时,就听久爷缓缓开口道,“轻罗,我是轻舟,你的亲哥哥啊!”
看到妹妹一脸的茫然,年久的心隐隐作痛。
此次同回燕京的何神医,正是当日轻罗落水后为其诊治的那位老大夫。轻罗所得的失心症,年久也早已从何神医的口中得知。可真正看到妹妹遗忘了自己,这样残酷的事实,让年久的心好似被刀子剜割般的痛。
哥哥?!范轻罗快速的脑海中搜索着从二夫人那里听来的故事。终于,她想到——是的,轻罗有个离家出走的哥哥!原来这个年久就是当年的范轻舟啊!
一时间她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得呆呆的打量着面前这个自称“哥哥”的年久爷。难怪之前在茶楼初见面时觉得眼熟,细看之下轻罗这才发现,这个年久长得好象范老爷的翻版哦!只是眼前的年久比较年轻,而且比那员外打扮的范老爷多了几分江湖气。
“轻罗!你真的不记得大哥了吗?”见妹妹始终没有反应,年久急切的追问。
“你真的是我大哥?”眨眨灵动的眼,范轻罗故作疑惑的问道。
“是啊!我的的确确是你的亲大哥啊!”
“可你今天为何要掠走我啊?”轻罗还是不明白自己此刻为何身在马车之中。
“对不起,轻罗!这事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年久无奈的说道,“这八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惦念你,可是之前连我自己都无处藏身,又哪有能力照顾你呢?!不过现在,我已是万晟堡的总管,衣食无忧。我们兄妹终于可以团聚了!”说到这,年久的眼里闪耀着欣慰的光芒。
“可这样离开,爹会担心的!”轻罗脱口而出。
只一瞬间,她确定在年久的眼中看到了无尽的恨意。
“记住,轻罗!那个人不配做我们的父亲,在他的眼里也从来没有家人的存在。难道你忘了娘亲是怎样含泪而终的?”年久愤愤的痛斥着父亲的罪状。
“可是……我……真的忘记了,什么都忘记了啊!”轻罗只得再次以 “失心症”来隐瞒实情。
听了妹妹的话,年久整个人仿佛掉进了冰窟里。是啊!妹妹忘记了一切,那些日日夜夜折磨着他们兄妹的痛苦往事,现如今,妹妹都已将它们忘记了啊!
想到这里,年久又一次陷入了自责,“如果不是我,轻罗你就不会自尽了。这全都是大哥的错啊!”
“这……”看到年久如此痛苦的模样,轻罗的心难以平静,“大哥!你别再自责了!这不是你的错。我是为了反对父亲提出的婚事,才想一死了之的啊!”
听到这话,年久猛地抬起头,“那封求婚信就是我写的,为我们堡主写的啊!我本以为,这样就能把你从范家的苦海里救出,没想居然害了你啊!”一边说着,年久一边痛苦的扯着自己的发。
“大哥!”轻罗轻轻的唤着,纤细的双手缓缓的抚过年久的脸颊,“大哥,你仔仔细细的看看轻罗啊!还记得我在茶楼里告诉你的话吗?我现在过得很开心,比从前还要开心。有时候忘却也是一种幸福啊!”
年久将信将疑的看向轻罗,在妹妹的脸上他再次看到了那自信甜美的笑容,这笑容仿佛验证了轻罗的话——忘却果真也是一种幸福!
“久爷,我们继续赶路吧!”车外传来凌无视催促的声音。
半晌,年久才恢复了平日里冷静的模样。拍拍妹妹的双手,他叮嘱道,“还有好久的路程,你好好在车里歇息。”随即预备离去。
“哥!爹爹他……”轻罗欲言又止。
“放心吧!他知道是我带走你的!” 年久冷冷的答道,说完便转身跳下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