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玲珑》辛悦

3、第二章

　　两天之后，辛紫梅的身体逐渐康复，她也从彩茵的口中陆续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屡出了头绪。现在，紫梅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这等古怪离奇的事情是真真正正发生在她身上了，就是说——辛紫梅的灵魂穿越时空，附身在宋朝时期一位富家千金的身上，这位千金名叫范轻罗，而之前遇到的那些“怪人”并不是什么“水鬼”，而是“她”——范轻罗的亲人。最让紫梅惊讶的就是，范轻罗居然和自己一样，贴身佩戴着一块名唤“玲珑”的雪玉。老天啊！居然让自己遇到如此邪门的事情，真是“不枉此生”啊！

　　面对梳妆镜中这张陌生的脸孔，辛紫梅的脑中一片空白。好希望这只是一场梦而已，梦醒后，自己还是原来的自己。可是，现实却是紫梅不得不面对的，那就是她的确“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谁来告诉她该如何面对这命运的捉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冰凉的玉玲珑，让辛紫梅想到了身处遥远未来的柏琛。临行之前柏琛在电话中的百般叮嘱此时萦绕在她耳畔，“一定要坚强！无论遇到怎样的困境都要勇敢的去面对，这样才是自信乐观的辛紫梅啊！”再次抬头面对镜中的“自己”，这满面的愁容，这样的惶恐与无助……不！辛紫梅是不可以这样的！要乐观，要自信！无论怎样的困境都要笑着去面对！想到这里，紫梅的嘴角缓慢上扬，镜中的“自己”重新绽出了那熟悉的自信甜美的笑容。

　　“范轻罗，她叫做范轻罗……”辛紫梅喃喃的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她”长得称不上美丽，一张乖巧的娃娃脸配上灵动的双眼，想必“她”一定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子吧。光亮的肌肤白皙娇嫩得像婴儿一样，秀发乌黑透亮，长及过腰，辛紫梅不觉暗赞古时的大户千金的保养如此之好。一面端详，紫梅不觉陷入遐思，这个范轻罗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又过着怎样的生活呢？这样想着，想着……一个念头竟油然而生——既来之，则安之。既然都已经“变”成了“她”，何不趁此机会体验一下古人的生活？！对！就这样决定了！从这一刻起，范轻罗就是辛紫梅！辛紫梅就是范轻罗！若能有机会回到未来，这段经历岂不是千载难得？！

　　下定决心后，辛紫梅感到豁然开朗，起身推开窗，她的眼前一亮，踏荷轩的荷塘美景顿时尽收眼底。深吸口气，清新的荷花香令人心旷神怡。慵懒的倚着窗棂，阳光暖暖的照在脸上，舒服的感觉使紫梅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

　　“大小姐……”本是来送冰糖燕窝的彩茵，没想进门来竟看到了这样意外的一幕。大小姐笑了，真的笑了耶！服侍小姐这么久了，这还是彩茵第一次看到大小姐的笑容。那笑容好温暖，好亲切，使她一时之间慌了手脚，只能呆愣在门口，忘记了下面要说的话。

　　“彩茵！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对着这张笑脸，彩茵竟然不知所措起来，慌忙低下头看到手上的托盘，这才想起自己是来给小姐送燕窝的。

　　“大小姐！彩茵给您端来了冰糖燕窝，赶快吃吧。这两天，您都没怎么吃东西呢！”

　　看到彩茵一脸的担忧，紫梅的心底泛起阵阵暖意，她是由衷喜欢上了这个善良的小丫头。赶忙听话的坐到桌前，接过彩茵递上的燕窝，紫梅开心的吃了起来。

　　“被你这么一提醒，我才发现真的好饿啊！这燕窝好吃是好吃，不过真的填不饱肚子。能不能麻烦可爱的彩茵再帮我拿点别的吃的来？”

　　什么？大小姐居然夸自己可爱！还用这么客气的口吻和自己说话，从前的大小姐可从未这样过！怎么获救之后竟然变得怪怪的，好像……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难道真的如何神医所言，大小姐落水受惊后，患了失心症。不但忘记了以前的人和事，心性也完全改变了？彩茵自顾陷入沉思之中，根本忘记要回答小姐的问话。

　　“彩茵！回魂了！彩茵！”辛紫梅伸出手来，在彩茵的眼前晃来晃去，终于晃回了她的心神。

　　“啊！大小姐，彩茵这就去给您找点可口的点心来。”可才一转身，却又被小姐叫住。

　　“彩茵！看你刚才的样子，好像是有话要说，我猜的对不对？”

　　“这……”没想到小姐竟然看出了自己的心事啊！

　　“没关系的，你有话就尽管说吧。”既然已打定主意当好这个范家的大小姐范轻罗，辛紫梅就做好了准备，应付前面的种种难关。

　　“大小姐，是这样的。不过，请您听过我的话后不要着急啊！”彩茵继续吞吞吐吐的讲道，“何神医说……说大小姐您落水时受了惊吓……得了失心症。”

　　“失心症？”辛紫梅还是头回听说，“那是什么病啊？”

　　“就是……小姐不但忘记了自己的亲人还有发生过的事情，就连性格也会有所改变。”老天啊！希望大小姐能够慢慢接受这个现实，不要受太大打击才好啊！

　　“哦！原来是这样啊！”辛紫梅松了一口气，心中不禁暗喜，她正担心怎样和旁人解释自己的怪异反应，没想到这何神医早已替自己解决了这个难题。

　　彩茵在心里想好了各种各样安慰大小姐的词句，却没料到大小姐的反应居然会如此平静，这反而让彩茵更加担心起来。
　　“大小姐，您还记得是怎么落水的吗？”

　　“哦！你们之前不是都说了吗？说我反对老爷提出的婚事，于是一时想不开就投池自尽了。”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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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了小姐的话，彩茵真的是傻了眼。小姐说话的口吻居然如此不痛不痒，就好像整件事情跟她毫无关系一样。难道小姐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彩茵不死心的继续追问，“那小姐还认得老爷，二夫人，还有二小姐吗？”

　　辛紫梅连连点头，“认得，当然认得了！那天爹爹，二娘还有妹妹不是都在场吗？”

　　啊？！这一回，彩茵整个人彻底傻掉！大小姐几时这样称呼过老爷，二夫人他们啊？！以前每每提到他们，大小姐的眼中除了恨意别无其他。完了完了，看来大小姐的病真的很严重啊！

　　难道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不然彩茵怎么会露出这副惊愕的表情，好似活见鬼一样。还是赶快换个安全话题为妙！想到这，辛紫梅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了声调来打断彩茵的胡思乱想，“彩茵！我真的好饿哦！”

　　“哦！对了！对不起，大小姐！还请大小姐稍等片刻，彩茵去去就回！”慌忙转身，走向门外，大小姐的细语轻声又飘了过来，“那就麻烦彩茵了！”

　　咣！门口的彩茵听了这话之后，居然结结实实的撞上了门板……

　　这个小丫头还真是有趣！

　　此刻的辛紫梅已经开始向往成为范轻罗后的生活了……一定很多姿多彩吧！

　　可想而知，在见过范家大小姐——范轻罗的转变之后，范府内的上上下下所表现出的种种的反应会如何夸张。相形之下，彩茵算是较为正常的一个了。其中最让紫梅疑惑不解的便是范府的当家主母——二夫人。那日，当紫梅甜甜的唤了一声“二娘”，并微笑的抬头与二夫人对视之后，谁想这位二夫人竟然当场喜极昏倒，弄得在场的众人手忙脚乱。而那位看来严肃冷静的范老爷望向紫梅的眼神，好似她是从火星来的生物。这真是辛紫梅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尴尬的时刻。无奈之下，她也只能继续向众人回以自己一贯的自信甜美的笑容了。结果是换来了更多难以置信的目光。为了大家的心脏着想，她这个全新的范大小姐也只得打道回踏荷轩关门避世了。

　　“彩茵！二娘怎么会昏倒啊？”在左思右想也没个答案之后，辛紫梅只得抓来小婢女“拷问”一下了。

　　“这个……是因为大小姐叫她二娘，之后还对她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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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鬼答案？！

　　“那爹爹干吗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我？”继续“逼供”。

　　“因为大小姐刚刚给老爷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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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辛紫梅彻底投降了，真是一家子怪胎啊！这个范轻罗之前究竟是怎样和她的家人相处的啊？！不行不行！她一定要问个明白不可。

　　“彩茵！给我说说看，自尽之前的我是个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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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问题可不可以不回答啊？老天！给她这个小婢女一个地缝让她钻好了。

　　“大小姐……”

　　“没事的！你快说啊！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好的坏的统统要说给我听。不过，要讲真心话啊！”

　　听小姐这么说，看来是躲不过了。彩茵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大小姐从前最最讨厌老爷，还有二夫人了。”

　　“讨厌？”

　　“不！应该说是恨才对。”彩茵认真的更正着。

　　“恨？！”这个答案可真的是太出人意料了。

　　“是恨！”彩茵还再次强调了一遍。“因为大小姐一直认为，是老爷还有二夫人害死大夫人的，大夫人也就是大小姐的娘亲。”想到小姐失去了从前的记忆，彩茵又从头至尾详详细细的将小姐的身世讲述了一遍。

　　辛紫梅这才恍然大悟，看来又是一幕“一夫多妻制”酿成的悲剧，这样的故事在小说里是司空见惯的！

　　“……其实彩茵也是道听途说，不过整件事情的经过金婆婆最清楚了。”末了，彩茵又向小姐“举荐”了一位“高人”。

　　“这位金婆婆又是何许人也啊？”紫梅不禁感叹，古代富家宅邸里的人际关系还真是复杂啊！

　　“金婆婆是大夫人娘家的老奴，很疼大小姐的。不过，去年已经告老还乡了。”

　　“那她住在哪里啊？”

　　“这个……彩茵不知。”

　　“……”这个丫头，不知道就干脆不要提起嘛！真是吊人胃口！“算了吧！反正这些事情我是真的都不记得了，难道我现在的样子不好吗？”

　　听了这话，彩茵把头摇的好似拨浪鼓，“大小姐变得好开朗，好爱笑，彩茵看了也跟着开心。从前大小姐是难得踏出这踏荷轩的，终日里就坐在荷塘边抚摸着大夫人留给您的玉佩发呆，更难得和旁人说上一句话。”一看小姐心情甚好，彩茵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将多年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府内的下人都好怕大小姐的，因为大小姐的口齿好凌厉，就连老爷和二夫人平日都是躲着大小姐的。”呀！怎么连这都说出来了，彩茵心虚的抬头看看小姐，希望她不要责怪才好啊！谁知，此刻的大小姐居然陷入了沉思，好似没听到自己刚才所说的话。彩茵抬手抚了抚胸口，这才平息了心头的不安。忽然想到小姐曾经教过自己的一句成语——言多必失，原来就是这个道理啊！

　　其实，彩茵的话，紫梅句句都听进了心里。原来这块玉玲珑是轻罗娘亲的遗物，原来轻罗本人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也难怪众人对她的改变反应如此强烈了。孤僻，冷漠，郁郁寡欢，难以相处，一个为人处事与她辛紫梅截然相反的女人——这才是范轻罗的真实写照。可是，对于轻罗的心态，紫梅真的难以理解。能够和家人生活在一起不就是世上最最幸福的事情了吗？为何范轻罗要让自己一直活在母亲悲剧的阴影之下呢？逝者已已啊！为什么要选择死亡来伤害自己的至亲之人呢？不懂，真的不懂啊！看来，辛紫梅永远都只能做她自己，即使附在轻罗的身体里，她也终究不会成为真正的范轻罗。可是，那真正的范轻罗现在又是在哪里呢？她是否真的得到了渴望的解脱？

　　经过多日的相处，紫梅渐渐喜欢上范府这个大家庭，也喜欢上“她”的亲人们。每天早上，紫梅都会准时到二夫人的住处报到，和二娘，妹妹一起吃早饭。然后听二娘讲述她和“娘亲”年轻时的事情，还有轻罗小时的事情。对于这些陈年往事，二夫人记忆犹新，每次讲到开心或伤心之处，还会情不自禁的潸然泪下。提及轻罗的娘亲，二夫人的语气里除了崇敬爱戴以外，便是深深的愧疚之意。对于轻罗，她似乎比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还要了解，甚至记得轻罗儿时的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例如第一次笑是什么时候，开口说的第一个字是什么……等等。从二夫人的口中紫梅得知，轻罗出生后，大夫人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于是，照顾轻罗的重担落在了二夫人的肩上。将小轻罗仅数日的女儿交给奶娘后，二夫人一直尽心竭力的照顾着轻罗，直到轻罗满两岁时才又回到亲娘的身边。听了这些，辛紫梅实在难以将眼前的妇人与小说里描写的那些不择手段逼死正室，而且心如蛇蝎虐待孤女的侧室夫人们联系在一起。所以，紫梅每次叫二夫人“二娘”时，都是发自肺腑的。因为在紫梅的眼中，二夫人的身影与她早逝的母亲，以及将她抚养长大的养母渐渐重叠在了一起，她们同样都是含辛茹苦，一心为儿女着想的好妈妈啊！

　　每天晚饭时，紫梅都会见到范家的一家之主——轻罗那冷酷无情的父亲。在紫梅看来，范老爷只不过是个不懂得怎样表露自己感情的顽固男人罢了。因为辛紫梅发觉，吃饭的时候，范老爷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的停留在自己的脸上。一接触到“女儿”的眼光，他就会不自然的转向别处。而且，这位范老爷对女儿的管束也相当的严苛，这一点从二小姐绫罗身上得到了充分证明。紫梅觉得绫罗是那种真正的大家闺秀，不但容貌出众，举止端庄，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而且女红刺绣也是无可挑剔的。但是紫梅却忘了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她——范轻罗，也是大家闺秀出身。任何名媛应具备的良好品行，轻罗曾经样样高绫罗一酬。所以，当辛紫梅听说挂在范老爷书房内那幅惟妙惟肖的大夫人画像是出于“自己”之手时，她才晓得自己将为范轻罗的才女之名永远划上句点，因为她——辛紫梅可是连毛笔都懂得怎样去握的俗女一个啊！

　　大辽国境内——燕京，万晟堡

　　“堡主，这是范文举的回信。”一个面如冠玉身着素袍的少年将信交到书案前端坐的男子手上。

　　读完信后，男子不觉莞尔，转头看向茶几边悠闲品茗的蓝衣人，“阿久，看过信了吗？”

　　蓝衣人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看来你的如意算盘这次是打错了啊！没想到闻名幽云十六州的万晟堡总管——年久爷竟然也有失策的时候。”这百年难得的揶揄年久的机会，男子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事实不如你所言啊！范文举拒绝了这桩婚事，没想到他竟如此重视这个大女儿。”

　　“哼！不见得！”蓝衣人轻蔑的冷哼道，“范文举在乎的只有他的万贯家财！”

　　“人是会变的，阿久！再说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也许范老爷也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呢！”无视于蓝衣人面有愠色，男子继续道，“还是得烦劳久爷你亲自跑一趟了。”话虽如此，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对了，听说东京城内近来出了位何神医，你顺路去把他请来吧。”愁容瞬间爬上男子刀削似的脸孔，“冬晴的病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闻言，蓝衣人的双眉紧蹙，右手不自觉的握紧了腰间短剑的剑柄。

　　“把无视带上吧！一是让他跟着见见市面；再有，旅途劳顿他可以给你作伴解闷。”

　　一听这话，男子身后的素袍少年立刻开心的来到蓝衣人面前一躬到地，“就请久爷多多照顾了！”

　　解闷？蓝衣人无奈的摇摇头，看来这个烫手的山芋是甩不掉了，只盼自己的毅力能够撑到回来的那天。

　　眼见素袍少年欣喜的跟随蓝衣人离开书斋，男子的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这回万晟堡总算可以清静些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