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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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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真宗大中祥符十年,东京
自“檀渊之盟”后,宋辽休战,四方无事,百姓康乐。若问大宋子民,哪个城市最是热闹繁华,答案异口同声便是都城东京。这里不但街市林立,有珍珠、匹帛、香药、金银、彩帛交易之所,每一交易,动即千万;而且还有晚间夜市直至三更,五更又再开张。若问东京的百姓,哪户人家最是远近驰名,答案异口同声便是城南范家。范家的主事者范文举年逾四旬,富甲一方,东京城内商铺但凡挂有范氏字号的都归齐所有,大大小小算来竟有百余家之多。范氏裁造院的绣品不但进贡给皇宫大内,而且在北方辽国的属地也颇为知名。
众所周知,这范老爷膝下有二女待字闺中 ,长女名唤轻罗,么女名唤绫罗。据说么女绫罗生得倾国倾城之姿,若谁能娶得此女不仅能够抱得美人归,恐怕这范氏一门的家财万贯也尽成囊中之物,岂不美哉!幸哉!至于那位大小姐,甚少听范家的仆从们提起,想来必定无半点可“娶”之处吧!因此,自二小姐范绫罗及笄以来,求亲的人家几乎踏平了范家的门槛,而大小姐范轻罗却一直无人问津。不过,熟知范家底细的人是十分清楚的,事实上这位范大小姐在范家的地位可是无人能及的。原因为何?正因那范轻罗的生母便是范老爷的已故正室——戴娇娆。而范老爷能有今日的风光也是拜当年入赘戴家所赐。所以,名义上的范氏产业十之八九都是当年戴家的产业改头换面罢了。如此说来,这大小姐在范家的地位又岂容忽视?
时值盛夏,范宅踏荷轩池内的荷花并蒂连枝,清新素雅。微风抚过,淡淡幽香飘散到府内的各个角落。范府的大小姐轻罗斜身倚坐在池岸边,凝望着池中的荷花,魂魄却似飘离了她的躯壳。踏荷轩,是范轻罗的闺阁,也是她娘亲戴娇娆生前的居所。原本在娘亲过世后,范老爷就将这踏荷轩封起,不许任何人踏入。十二岁生辰的时候,轻罗违背了父亲,执意搬入踏荷轩,又命令仆人在池内重新栽种起娘亲生前最爱的荷花。因为轻罗深信,踏荷轩内处处留有娘亲的身影,而娘亲的魂魄就留恋在这朵朵花叶之间久久不愿离去。正值十七岁花季的范轻罗并没有承袭娘亲的美貌,却天生肤若凝脂,一张乖巧可人的娃娃脸让她平凡的样貌多了几分稚气,而眉间挥之不去的愁绪为她更添了几分神韵。
举手间触及胸前的玉玲珑,娘亲临终前那双悲伤的眼又一次呈现在轻罗的脑海里。那一年,范轻罗年仅九岁,娘亲便化作一缕香魂弃她而去。也是在那一年,兄长范轻舟与父亲争执过后亦舍她,离家而去。至于轻罗的父亲,那个冷漠市侩的男人啊,曾几何时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疼爱过轻罗——从未有过。甚至在轻罗的娘亲过世时他都无动于衷。除了生养自己之外,那个男人对于轻罗来说,只是挂了父亲的头衔,仅此而已。对了,她还有个二娘以及二娘生下的妹妹。不过她们在轻罗的眼里只是间接造成娘亲悲剧的帮凶而已,对,帮凶!那个被她唤作月姨的女人——曾经是娘亲的近身婢女,却趁着娘亲染病之际爬上了父亲的床榻,在怀了“孽种”之后居然去哭求娘亲让她过门。娘亲的确是太善良了,却为何善良之人总被人欺?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都是戴家的老奴金婆婆告诉轻罗的。轻罗的娘亲是不会跟任何人提及的,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躲进踏荷轩内暗自流泪,最后郁豫而终。而伤害娘亲的原凶——轻罗那位人人称羡的父亲大人此刻却过着富足奢侈的生活,恐怕就连娘亲的相貌他都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大小姐!大小姐!”婢女彩茵呼唤了许久,也不见小姐回应。不过,这样的大小姐彩茵早已司空见惯了。“大小姐!”轻轻扯了扯范轻罗的衣摆,这才唤回了小姐的心神。
“哦!彩茵啊!何事唤我?”轻罗十分喜爱彩茵这丫头,整个范府里除了老奴金婆婆,就属彩茵和自己最为亲近了。
“大小姐,你总算回魂了!是这样的,老爷和二夫人请大小姐到前厅去呢!说是有重要事情要同大小姐商量。”
“重要事情?”轻罗不禁眉心紧锁。要知道平日里父亲与月姨都尽量避免与自己接触。在这个家里,几乎所有人都躲着这位大小姐,只因她性格孤僻,难以相处。可是今天,父亲竟然主动邀她去前厅,想必真是事态严重吧!
“好!你去回禀老爷,说我稍后便去。”
此刻范宅的前厅内,范老爷正手持一封书信,愁容满面。二夫人水月陪在身旁,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是好。虽然二夫人已年过三旬,可是风韵犹存。当年侍奉在戴娇娆左右之时,名为主仆,可二人的感情却胜似姐妹。因此,水月自幼也有幸习得琴棋书画,知书达理。
“老爷子!你先别急!等大小姐来了,同她讲明道理,或许你的苦衷她能够理解呢!”虽然已贵为范家的当家主母,二夫人却依然称呼轻罗为大小姐,就像轻罗只称呼二夫人为月姨一般。这样的称呼时刻提醒着二夫人,在她们之间存在一道不能逾越的界限——爱与恨的界限。
“你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这可是关系重大的事情啊!依着轻罗的个性,她是一定不会顺从的。轻罗啊!越来越像娇娆了!”
“啊……”二夫人听到此言不觉微愣,八年来,这是老爷子第一次主动提及已逝的夫人呢。挥去心头阵阵的酸意,二夫人又继续劝慰丈夫道:“老爷子!你近来身体不好,可别动了肝火,凡事总有商量的余地啊!”
“月姨!是什么重大的事情需要月姨劳神费心啊?”
迎面对上轻罗嘲讽的眼神,二夫人不敢再多言,垂手站立于范老爷身侧。
“你这是和二娘说话的态度吗?成何体统!”一见小女儿那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范文举不禁怒火上涌。
“体统?!什么时候范家成了有体统的地方了?既然婢女都能爬到夫人的位子上,体统又何在啊?”范轻罗话里带刺的反讥着。
“你……你……”
“老爷子!别动气啊!”二夫人一面用手轻抚范老爷起伏的胸口,一面劝说轻罗,“大小姐有什么不满就冲着我来好了。你爹年纪大了,禁不住这样动气了。”
好一会儿,范文举才平息住心头的怒火,静静注视着桌旁悠闲饮茶的范轻罗。究竟从什么时候起,轻罗的一举一动里开始出现她娘亲身上独有的神态了呢?是啊!轻罗是娇娆的女儿啊!自己有多久没仔细观察过这个女儿了,想来是从娇娆卧床时候起吧!
“父亲!听说你找我来有重要事情商议。究竟是什么事情,竟然能让我那运筹帷幄的父亲伤神啊?”
“你的语气就不能不这么刻薄吗?这封信……”范老爷说着将手中的书信交到女儿手上,“……你先看看再说。”
展开信,轻罗逐字逐句的读下去,每读一句心就更添一份凉意,直到读完整篇书信的内容,她的心已凝结成冰。这是一封求亲信,说是求亲,倒不如说是威逼利诱更为恰当。写这封信的人名叫年久,自称是什么万晟堡的总管,为其堡主求亲。信中暗示,若亲事可成,那么范家在辽国五京内预备开设的分号,万晟堡将鼎立协助,并且承担全部的资费;否则,范家休想在五京立足。而这求亲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范家的大小姐范轻罗。
“笑话!哈哈!天大的笑话!”轻罗冷笑道,“父亲做好打算了吗?想必是准备卖女求荣了吧!这万晟堡的主人是皇帝老儿或是神仙下凡不成,连他身边的下人气焰都如此嚣张。”
“这万晟堡归属于燕京的颜家,原本只是靠畜牧业,农业维持生计。自从颜颀接任堡主之位以来,便开始涉足手工业,几年光景之下也颇有成绩。而且,不知颜家倚仗何人的权势,竟然在北方只手遮天。想要在五京开设分号,就必须经过万晟堡的同意才行!况且,如今的万晟堡论财力和势力都不亚于我们范家,所以……”
“所以?所以父亲已经决定同意这门婚事了,是吧?那还找我商议什么?”
“轻罗,你不可以这般任性。自古子女的婚姻都是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说,你若嫁去万晟堡,当了堡主夫人,有何不妥?”
“是啊!有何不妥?”轻罗面无表情的重复着父亲的话,心头却似被父亲插上了千刀万刃。这就是她那冷酷自私的父亲啊,为了扩展自己的生意,不惜牺牲女儿一辈子的幸福。也罢,既然至亲之人早已一一弃她而不顾,对这尘世轻罗便再无可恋了。想到这里,范轻罗的嘴角竟露出了绝美的笑意。
范老爷和二夫人看到轻罗露出笑容,以为她满心应承了这门婚事,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可是他们却没看出轻罗的笑意未达眼底,她的笑是那般的决绝!
半个时辰过后,踏荷轩的荷花池畔传来彩茵急切的呼救声,“快来人啊!大小姐投池自尽了!”顿时,范府内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公元2005年六月德国莱茵河畔
“终于来到了诗一般美丽的莱茵河畔……”辛紫梅快乐的在日记本中记录着自己在德国生活的点点滴滴,“坐在邮轮上的我欣赏着两岸如画的美景,心里计数着莱茵河畔的古堡,竟目不暇接。从前只在书中看到,而今当闻名的猫堡鼠堡近在咫尺,我开始不相信这是真实的。还有那莱茵河上神秘的罗蕾莱女神啊!我一定是在梦中才能与你相会吧!幻想着自己成为了童话中的公主,可那为我迷醉的王子啊!你此时又身在何方?……”
停下笔,将记载着满满心情的日记本收入包包里,辛紫梅的视线立刻又被盘旋在船尾的一群水鸟吸引住。她立刻拿上数码相机冲到了船尾,打算拍下这宜人的景色。找好位置,将相机调到摄像功能,按下开关后,紫梅将镜头朝向自己,脸上再一次绽放出自信的笑容,“爸妈!还有我最最想念的柏琛,看到我的笑脸没有?你们看我身后,那是莱茵河上的水鸟哦!莱茵河的天空是不是蓝的很干净,很清澈?到德国八个多月了,我过得很好!所以请你们放心,无论遇到什么困难,紫梅一直都会笑得这样开心的!”这时仿佛一道明亮的阳光投射在紫梅的脸上,她的笑容好象可爱的小天使。
忽然,一只调皮的水鸟展翅掠过紫梅的身边,害她的相机脱手。正当紫梅打算弯腰拾起掉落的相机时,却发现那只水鸟试图叼走她脖项上视如珍宝的玉玲珑。好在紫梅的反应快速,立刻反手抓紧了系着玉玲珑的红绳,可是她却忘记了自己此时正双脚踩在船尾的护栏上。抢回玉玲珑的同时,辛紫梅整个人也失去了平衡,一头栽进莱茵河里。在船尾观景的游客霎时间乱成一团,德英双语的求救声回荡在莱茵河的上空……
随着身体渐渐的下沉,紫梅的意识也跟着模糊起来,她的双手却仍拼命紧握着玉玲珑不放。仅存的意识告诉辛紫梅——估计这次自己是真的要和罗蕾莱女神见面了!渐渐的,船上的求救声越来越远,辛紫梅仿佛跌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中,直到耳边再次响起阵阵呼唤……
“大小姐!大小姐!你快醒醒啊!大小姐!”
“轻罗!轻罗……你觉得怎么样了?”
……
?????
这些人是在叫谁的名字啊?
抓住脑中闪烁的一点点意识,辛紫梅慢慢记起来了——是的,自己不小心掉进了莱茵河里。可是,周围的这些人究竟是在喊谁的名字啊?难道有人不巧和自己一起跌入河里?而且也是个中国人?不对啊!紫梅记得船上除了自己是黄皮肤之外并没发现其他同胞啊!但是,这些中国人又是从哪里来的啊?
努力再努力,紫梅缓缓睁开了沉沉的眼睑,眼前的景物逐渐清晰起来……面前呈现出一张张担忧的脸孔。看来,这些人目光的焦点正是此刻躺在床上的自己。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辛紫梅当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好似想到了什么,她又立刻低头看了看——好在胸前的玉玲珑完好无损;之后紫梅晃晃沉重的头,闭上眼,用力揉揉,再睁开!啊!自己一定还在梦里!否则,面前的这个女人怎么会是一副中国古代妇人的打扮?!难道……她是莱茵河畔的罗蕾莱女神?看这位妇人大概三十左右岁,面容出众,衣着华丽,乌黑的发丝绾成髻,斜插耀眼的珠玉发簪,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夫人。没想到,罗蕾莱女神居然是个黄皮肤的同胞,长得还如此标致,难怪途经的水手们会为她凄美的歌声而倾倒,并为其丧命了。可是,这位“女神”为何泪眼汪汪的看着自己啊?怪了!那眼神中流露的担忧,又是为了什么?
“啊……”微微张了张干涩的嘴唇,辛紫梅试探的用德文问道,“请问,您说中文吗?”
谁知,这一问不打紧,“女神”的脸色骤然间变得惨白。她慌忙转过身去询问站在一旁的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先生,“何神医,你看大小姐是不是撞伤了头,不然为何才刚苏醒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啊?你快帮她看一看吧!”
老先生闻言,急忙上前一步,将骨瘦如柴的老手搭在辛紫梅的腕上。
啊?这是做什么?辛紫梅的脑袋里闪现了无数个问号。她这才又仔仔细细的打量起自己所处的环境及围在身边的这群人。这一看之下,紫梅几乎忘记了呼吸,只能机械的张大嘴巴,瞪圆了双眼!为何这些人们各个古装打扮,所在的这间屋子居然也古香古色?片刻之后,辛紫梅一把推开身旁那位老先生,之后双手抱头狂叫道:“见鬼了!见鬼了!水鬼们竟然长成这种样子!”
“大小姐果真是撞坏了头!”一个婢女打扮的女孩哭着说道,“大小姐,你看看彩茵啊!我是你的婢女彩茵,你还认不认得我了?”看到辛紫梅一脸的茫然,这个自称彩茵的婢女顿时放声痛哭,紧接着周围的女眷们也都跟着抽泣起来。
“全都给我闭嘴!”一声威严的怒斥震慑住在场的众人,也适时的制止了哭泣声。怒斥声未消,一位身穿暗灰员外氅的中年男人已分开人群,来到了辛紫梅的面前。
仔细端详下,辛紫梅发现,这位老伯真是仪表不凡啊!就连香港的黄秋生都不抵他这般潇洒。想必老伯年轻时一定迷倒过万千少女吧。想到这,辛紫梅试着扬起嘴角,绽放出一贯自信甜美的笑容。可是,还不等她开口说话,老伯的脸色居然变得比刚才的“女神”还要惨白。“轻罗?你这是怎么了?”老伯失去了一脸的镇静神态,焦急的询问着辛紫梅。
“……”
这位老伯究竟是何许人也?自己又几时改名叫轻罗了?辛紫梅暗自寻思着。不过不知不觉间,话已问出了口。“老伯!我不叫轻罗。辛紫梅!我的名字叫做辛紫梅!”
“啊!”屋内的人们听她这么一说,更加惊惶失措了。
那位“女神”揉着哭红的眼睛,哽咽的说道,“大小姐啊!你……若是果真不同意这门婚事,姑且坦白的告诉我们啊……再怎样……我们都不会逼迫你就范的啊!现如今,你投池自尽不成……还撞坏了头,竟然……连我们是谁都不认得了,这……这可如何是好啊?”说到这里,“女神”竟然在床前泣不成声,顿足捶胸道,“夫人啊!水月对不住您啊!我没有照顾好大小姐啊!”
等等……这位“女神”口中的夫人又是哪位啊?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吗?辛紫梅想到这里更加混乱,真的不明白这些“水鬼们”在她面前胡言乱语些什么。
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位绝代佳人,她缓缓搀扶起哭泣得几乎昏厥的“女神”,并开口劝慰道,“娘亲啊!你先别着急!我想姐姐可能是呛了水,受了惊吓,过一两日就会没事的。”然后,她又抬起头,对先前的老伯说道,“爹爹!还是让姐姐好生修养,不然我们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对她的病情反而不利啊!”
一句话提醒了那位老伯,他即刻命令一干人等退出房间,只留下先前那个自称彩茵的婢女在辛紫梅的身边听候差遣。
经过这样混乱的场面,辛紫梅更加觉得头昏,既然屡不出头绪来,索性蒙头大睡一场。想到这里,她盖好被子,将胸前的玉玲珑紧紧攥在手心里,片刻过后便又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