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贰-品茗 翌日 ...
-
翌日,泠淅同往常一样跟着花思凡和戚羡仙上课。
后院铺着青石地板,风沙沙而过,浓密的绿荫间偶尔落下几粒碎金,晃住了泠淅的眼睛,他轻轻眨了几下眼。
自老师傅染上大烟瘾把嗓子弄坏后,就彻底退出了这行,让他跟着两个徒弟学习。
“错了,再来。”戚羡仙蹙了蹙眉,“怎么回事,这一段练了一个多月了还在错。”
他是一个面相刻薄的青年男子,眼角上挑,薄唇窄鼻,头发两侧剔得极短,不笑时显得极为严肃。
“你花师傅是这么教你的?说了多少遍了这里调子要抬高,你还低下去。
泠淅不敢再说话,乖乖挨训。
“之前一让你练基本功就跟着洪粲溜出去偷懒,你真当我不知道?都是师傅以前惯的你。”
“一个好好的男人,养那么娇做什么?平时又是搽粉抹霜又是吃甜点的,起床都要人伺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金尊玉贵的太太小姐呢。”
“还有你们,”戚羡仙背着手对旁边一群扎马步的小子们冷哼道,“看什么看,马步扎稳了?人家好歹也是快成了,能上台亮亮嗓子,你们还不努点力追上来,是打算以后生末净旦丑全让他一个人演完吗?”
戚羡仙嘴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几个男孩立马低下头,老老实实扎好。
“才说过你呢,洪粲,这么快就站不住脚了,多加一柱香的时间。”
其中一个眉骨上有一月牙疤,肤色比常人深些的男孩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
初春的天气并不炎热,他们的额头还是在戚羡仙的盯视中滑下几颗豆大的汗珠。
在这风口浪尖,一道藕色身影出现在拱门口。
“泠淅,有人找!”小葵扒住门廊,探头探脑地瞄了一眼。
戚羡仙和花思凡此时站在围墙边的树下,跟泠淅隔着较远的距离,刚好卡在她的视野盲区,所以她以为师傅们已经回屋休息了。
拜托,正在上课的戚师傅最可怕了。
“是昨天来看你唱戏那位。”她补充道。
后面紧跟着的又是一道凌乱的脚步声。
“你跟他昨天在前院呆了一个多时辰,都聊了些什么?”泼辣的女声响起。
一个身材窈窕有致,穿着当下流行的开叉旗袍的女人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走过来。
柳芸满脸狐疑:“关系已经可以好到互邀出门了吗?倩丫头说让你们搞好关系,也没让你们搞上关系啊。”
“你别胡说,季先生不是那种……爱好特殊的轻浮子弟……”
看着师傅骤然黑下来的神情,泠淅试图抢救一下,不断向她们使眼色。
“傻狍子,一听那客人就是想泡你呢,你长这么好看,人家动了点歪心思很正常,你可别被人骗了。”一旁蹲着的洪粲看热闹不嫌事大,插言道。
“啊……是这样吗……”泠淅不知所措道。
“花……花师傅……花师傅好!”小葵又往前走了几步,才骤然发现像门神一样守在树下的两尊大佛,“戚师傅也好!”
柳芸险些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不尴不尬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她算是这秦淮楼里的管账先生,秦知风当掌柜时聘的,从小看着泠淅长大,实打实把他当亲生儿子疼,没少掏私银补贴泠淅。
因为长相美艳身材丰饶,外面常有揣测她跟两位掌柜不清不楚的。
“你们刚才说,有客人找泠淅?昨天那个季公子,季老头的儿子?”戚羡仙回来之后就听说过这件事,皱了皱眉,正欲盘问。
花倩拔高而显得有些特意的声音远远传来:“那个……季……先生啊,这边请,泠淅……泠淅在后院呢,多半是在跟着师傅上课……没事没事不影响,现在估计也快结束了。”
后院的几人迅速交换了眼神。
“咳咳,你们都适可而止啊,泠淅有了新朋友是好事,”一旁一直闷不作声当背景板的花思凡干咳一声,笑眯眯道。
相比戚羡仙,他的面相要和善很多,一双桃花眼笑也自含情。
“老戚,别老板着个脸吓唬孩子,泠淅可比你小时候有天赋多了,那今天就到这里吧。”
“唉唉,没说你们,你们欢呼个屁,给我接着蹲,泠淅啊,换身衣服出去吧,别让季公子久等了。”
不久拱门内果然露出一角月白色暗银衣袍,季洄安挺拔的身姿随之显现。
似乎是为了与这身衣服相配,他换了一副银链眼镜,胸前仍挂着那块怀表。
“花先生,戚先生,冒昧打扰了,抱歉。”
“我刚刚回南京,对这里还有些陌生,只认识泠淅一个朋友,想来邀请泠淅去城南新开了茶馆里坐坐,聊一聊南京的风土人情,不知他今天是否有别的安排?”
他拱了拱手,礼貌询问。
花思凡客套地他聊了几句:“怎么会叨扰,泠淅在房间换衣服呢,马上就出来了。”
戚羡仙负着手,见这小子长得人模狗样还算样,季家又是本地百年名门望族,家风一向甚严,干不龌龊污浊之事。
转念续想泠淅生活作风虽精细娇贵,但好歹是个男儿郎,自小主意大,鬼精鬼精的,估计也吃不到什么亏,也就没再阻拦。
泠淅很快换了一身常服出来,顶着一干人等担忧痛心震惊若有所思等复杂目光下小跑到季洄年身边。
“今天戚师傅回来了,你看戏吗?”泠淅小声道,“他们下午有一台《霸王别姬》。”
“他和师傅两个人很厉害的,都是老师傅亲传弟子,比我这个半桶水好多了,你知道秦老师傅吗,老师傅之前是城里有名的‘角儿’,连慈禧太后在北平都听闻了他的名声,特意召他入京,还赏了不少宝贝。”
“秦知风老爷子吗?”季洄安稍稍思考了一下,“据说南京现在老一辈的的都是从小听他的戏老大的。”
虽然我很感兴趣,但昨天已经答应过你今天带你去喝茶,先搁置下吧,下次来听也是一样的。”
说罢,季洄安冲花思凡和戚羡仙点点头:“那我先带着他离开了。”
泠淅瞄了师傅们一眼:“我走了?”
花思凡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将一个分量不轻的荷包放在他手上:“去吧,玩的开心。”
泠淅在与季洄安并肩走和跟在他身后走之间纠结了一会儿,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他身侧三步之遥的地方。
原以为出门后会看到一辆洋牌汽车停在外面,还有一名司机在旁等待,毕竟这是城里家境优沃的少爷们的标配。
事实上秦淮楼外面的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来车往,叫卖声不绝于耳,并没有洋车管家停驻。
似是觉察出他的想法,季洄安主动开口道:“季宅离秦淮楼不远,茶馆在后面的西街上,所以我就没让司机跟出来,你若不方便,我们坐黄包车去。”
泠淅怎好意思劳烦人家,忙摇头说不用。
泠淅自小囿于梨园内,鲜少外出,瞧什么都觉得新奇,街边的各式小摊看得他眼花缭乱。
“冰糖葫芦一一冰糖葫芦嘞一一”
“花糕花糕,祖上皇家秘方,百年老品牌,好吃不贵。”
“簪子,各种漂亮的簪子,姑娘来瞅一瞅?一哎客官,客官别走,给您娘子买一支吧。”
季洄安在一处摊子前停下,朝他招了招手:“忽然想起昨天冒昧拜访,还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不知今天补上算不算迟?”
“不用破费。”泠淅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了,“能认识先生,我也很高兴。”
“这怎么行,礼数还是要到位的。”
“来瞧瞧,这些物什里可有喜欢的?”
摊子上尽是些稀奇古怪,精巧别致的摆件,譬如装了水便能吹出乐曲的茶壶啦,算一下发条便能跳舞的百灵鸟之类。
“就是没有,我们去别处看看,不必拘束。”
泠淅不好再推诿,点点头,一个个摆弄起这些小玩意儿来。
其中一尊做得尤为别致的红色小木雕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只有拳头大小,却栩栩如生,q版的小人神态毕现。
他爱不释手,想问问推主老伯能不能定制一个,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就这个吧。”他不舍得放下木雕,拿起一旁黑木红面的扇子,下面缀着一串银铃作响的珠子,煞是精美。
再多走两步,便到了西街。
没想到的是,季洄安约他出来一趟,居然真的是喝茶。
西街新开的茶馆在城里小有名气,接近中午里面还有不少客人。
雅致的门廊上缠着不知名的小花,牌匾上用瘦金体刻了几个大字:
惊雀堂。
一楼场地开阔,错杂摆着桌椅,一说书人唾沫横飞拍手道:“你猜怎么着?这厮掀了桌子,拔出宝刀就与那贼人斗将起来,二人实力相当一时不分胜负,杀了个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这一段是某篇武侠文里的经典场景,在场的人不知道从小听了多少遍了,兴志缺缺地喝着茶。
季洄安提前预订了二楼雅间,报了名字后便有人迎他们上去。
“坐,今年开春巫山雪水泡的花茶,尝尝?”
他斟了一杯茶,撇去浮沫,缓缓推到泠淅面前。
浅绿色的茶水盛在青色茶杯里,煞是好看。
泠淅不是很懂茶道,以前却没少霍霍秦知风珍藏的好茶叶,每一次喝又都喝不出什么滋味来,只觉着苦苦的,但很香,气得秦知风总是骂他牛嚼牡丹。
他惴惴不安地啜了一口。
比一如既往的苦味先出现的是微甜的栀子花香,后调清冽绵长。
花香与茶香奇妙地配合在一起。
练了一早上干哑灼烧的嗓子终于被这一杯花茶抚慰。
“怎样?”
“味道很特别。”泠淅中规中矩回答,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很好喝。”
“来前你大抵未曾吃过午饭吧,练功废神,容易饿,此处不到辰时不供饭食,这有些糕点,你且垫垫肚子。”
季洄安看上去心情不错,招来店内伙计,嘱咐他去隔壁买些荷花酥端而上来。
此时楼下琵琶声声慢,女子婉转的唱腔隐隐响起。
泠淅挑帘侧听,识出女人唱的是一曲江南民谣,幼时他也曾在母亲怀里听她低低哼唱哄他入睡。
歌罢,陆陆续续的铜钱投入女子面前的小碗。
刚才的店内伙计提着一盒食屉上来,将一盘盘精致的糕点摆到桌上。
季洄安给了他些碎银,道:“多余的麻烦给一楼那姑娘吧。”
店伙计乐得眼不见牙,连忙道谢,把银子住兜里一揣毛巾往肩上一搭就下去了,在她的碗里放了银子,又和她说了些什么。
那姑娘听了后,忽然抬起头来,望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泠淅这下看清楚了她的模样,眉眼秀丽温婉,小家碧玉般的可人类型,城内挺多公子哥都很喜欢这种温温柔柔的解语花,会养在外面的宅子当解闷儿的,甚至有些关系好的会交换着玩。
季洄生端着茶杯,侧头对上姑娘的目光。
那姑娘怀抱琵琵福了福身。
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瘦弱的身子如风中秋萍摇摇欲坠,腰部不堪一握。
脑后三千青丝用木簪简单束起。
形状漂亮的杏眸弯着,淡粉色的唇一张一合,看口型应该是说的谢谢。
她有一双动人的眼睛。
无柔弱,不谄媚,眼帘微垂,如一汪平静的湖。
季洄安侧头,端着杯子,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泠淅咬着杯沿,脑海里思绪万千。
这妇人生得如此漂亮,季洄安会不会一见钟情?
季洄安娶妻了吗?他难道想娶她做姨太太?
季洄安会不会像话本子说的那样,最后被她迷的神魂颠倒,甘之如饴献上全部家产并自愿逐出家门只为抬她做正妻?
眼见他脑海里的狗血大戏已经发展到了三生三世余情未了,大家少爷与卖唱女那些不得不说的爱情故事。
季洄安不动声色地转了回来。
“你之前说你名泠淅,可有姓氏?”
“并无。”泠淅心不在焉地回答。
“有什么说法吗?”
“老师傅说我的名字取自‘玉露泠泠,金风淅淅’,姓氏原意让我自己择个,但我一直没有属意的,老师傅后来又一病不起,自然就搁置下来。”
“不如……先生帮我瞧瞧?”
他本是无心开玩笑,谁曾想季洄安沉吟许久,道:
“之前初听你的名字,不知为何,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泠泠月浸荒庭竹,淅淅风凋古井桐’,”
他哑然,摇了摇头,“或许是你那曲儿调子哀了些,总让我疑心你这名字也凄清。”
“‘玉露泠泠……金风淅淅……’好名字,你合该是用金玉养着的人,以后,你就叫玉泠淅如何?”
“谢先生不吝赐姓。”他心下欢喜,不由跟着念了一遍,“玉泠淅……”
“嗯,玉泠淅。”见他眉眼舒展,先生又温声道,“可识字?”
“略懂一点。”
泠淅不由窘迫,幼时师傅请的几个教书夫子都被他和花倩气走,他现在的文凭仅够读懂市面上大多数的话本和报纸,高深一点的之乎者也更是看不明白半分。
遑论提笔还忘字。
“无妨,我教你便是。”
似是看出他的不自在,先生索性蘸了些杯盏中溢出的茶水,以指为笔,以茶为墨,在乌檀色的桌面上描画起来。
天青色的茶杯中波澜微漾。
他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食指在桌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迹,一撇,一捺,自成风骨。
玉,泠,淅。
原来是这三个字。
季洄安的指尖点到哪,泠淅的目光就跟随到哪。
季洄安莫名想到了他在美国时养的一只波斯猫,当他拿着猫薄荷逗弄它时,也是这般,脑袋像块小磁铁,晃到哪跟到哪。
他失笑,收了最后一道笔锋。
这一笑,却使得他原本就温若春潭的面容欲发柔和。
玉泠淅忘了桌上的字,怔怔地望着他。
季洄安含笑道:“要不要自己写一遍?”
泠淅仓惶低头,学着他的模样,在桌上扭扭歪歪写出三个大字。
季洄安一边拿过一旁的手帕,不紧不慢地拭干指间的水珠,一边看着他费力写字道:“泠淅,你想成‘角儿’吗?”
泠淅下意识抿了抿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哪个唱戏的不想成角儿。”
泠淅接过他递来的另一方干净帕子,低头:“没人觉得我能成。”
“我相信你可以的。”季洄安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要质疑自己本身的优秀,而且……我想捧你。”
泠淅蓦然睁大了眼睛。
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为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语气缓和了些:“倘若我最后没有成功,你会……赔进去很多很多钱的,为什么……要选我?”
季洄安近乎无赖地说道:“因为我就是想捧你啊。”
泠淅不知所措地望着他,眼里满是疑虑。
“你信不信,昨天我初见你水袖落下那一刻,我就觉得你能成。”
季洄安专注回望着他:“南京已经好多年没有出过’角儿‘了,泠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