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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初见 檐角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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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上的新雪融化了。
泠淅手托着腮望着外面,腾出一根手指接了滴落下的雪水。
微凉的触感颤栗着蔓延到心间。
他的思绪也飞到了天边。
后街新开了家点心铺子,听小芸姐说荷花酥,做的是一绝……
用顶好的绿豆粉和莲子粉捏成,荷花汁调色,再加缀上糖霜,莲叶包裹着放入西洋传来的那个什么烤箱里十分钟,入口酥脆咬下去满是夏天的味道,令人唇齿生津……
“小爷?小爷?”
直到身边的女孩连声唤了他好多遍,他才恍然从美梦中惊醒般,忙擦了擦唇角。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女孩约莫十三四岁,身材瘦弱,脸却圆乎乎的,此时叉腰瞪大眼睛盯着他。
“我在听啊,知道了。”泠淅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知道什么。”小葵白了他一眼,“师傅叫你换身衣服去前堂见客。”
泠淅拿起手帕,俯身对着镜子压了压唇角,确保没有一丝银线后才道:“见客?见什么客,我卖艺又不卖身。”
另一个与他们差不多的女孩子为难地咬了咬唇:“师傅说这次来的是季家刚留学回来的那位先生,马上也是接管季家的当家人,你要是怠慢了……”
她欲言又止。
“你这唱戏的路还没开始就要走到头了。”小葵替她把没说完的话补上。
泠淅:“瞧瞧,我不过问两句,你们还威胁起人来了,这位重要的客人师傅为什么不自己去接见。”
“戚师傅上午到城南办事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又知道师傅那脾气,一个人是坚决不肯上台的。”
小葵边说边抱来了一团衣服,“快去换上,花姐姐,你来给他化妆?”
泠淅抖抖手里的衣服:“师傅不是说我彻底出师之前不对外演出吗?”
小葵把他推进里面的隔间:“情况特殊,师傅前段时间不也说了嘛,你的火候也差不了多少。而且今天休沐,院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的,也就你能撑撑门面了。”
不久,换好衣服的此时丝毫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名动整个南京城的少年被重新摁在了椅子上,乖乖束手就擒:“别的伶人初次登台时都是座无虚席,满堂喝彩,唉,怎么偏偏到了我这,就只能有一个看客。”
他此时也不过十六岁,眉眼尚还青稚,却难掩以后的风姿,模样生的极好,配上那拉长了声儿的,懒散又亲昵的委屈语调,让人明知是假的也难免心意动摇三分。
花倩按了丹红,抵上那不曾停歇的嘴。
明媚的红覆盖上淡粉,在那张芙蕖般的脸上勾勒出一抹心惊的色彩,生出无限晦涩的意思来。
她失了神地喃喃道:“幸好你不是女儿身。”
泠淅刚刚被套上头饰,上面的珠玉还未稳妥,左右晃动,伶仃作响,一时未听清她的低语。
“师姐,你说什么?”
女孩摇摇头,她没有泠淅那样好颜色,却也生的标志,明眸皓齿。
她名花倩,是秦淮楼现当家的花思凡的女儿,自幼母亲不详。
外人传言说,她是当年花思凡与淮扬花船卖唱女风流一度犯下的错误,后来阴差阳错之间才被花思凡找回来上了族谱。
花思凡并不是一个注重繁褥旧礼的人,秦老班长过世后,他欲让花倩学习京戏往后好有傍身之技,却几次被拒。
花倩称对京剧不感兴趣,并宁愿自降身份,在戏院打打杂跑跑腿和小葵一起伺候娇贵的泠淅小爷,都不愿入门,花思凡再怒其不争也只能放任自流。
“看客贵精不在多,台下座无虚席或许还比抵不上一人呢。如伯牙与子期那般,高山流水固然为人人称赞,可到底只有子期明白流水汤汤里伯牙的所念所想。”
花倩柔声开口,手上动作不停。
同在师门,她自小与泠淅关系亲厚,算是一手看着他长大的,自然懂他委屈之处。
“我听说那季少爷是个懂戏的戏痴,你若与他结为知音,算得上一段佳话,而非一定要叫座儿。毕竟南京唱曲儿的多了,捧场的也数不胜数,能做到如此的寥寥无几。”
泠淅“哦”了一声,清亮的少年音这身华服搭配的极不协调,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轻咳一声,嗓子里发出的声音雌雄莫辨:“我这次要唱什么?”
“少爷说拣你喜欢的就行,师傅的意思也是让你跳个舞,再随便唱首就行。”正给他打理发饰的小葵回答。
“不过院子里的乐师就剩张哑巴一个了。”小葵烦躁地低骂了一声,“他的手艺好是好,但是每次拉出来的曲儿都跟死了亲娘似的,哀伤的不得了,师傅怎么想的,这怎么能迎接贵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给人家送终呢。”
“委屈你了,泠淅。”她心疼道。
泠淅没话,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向外面走去。
张哑巴在门口等,见着他指了指自己。
泠淅点头:“麻烦您了,张叔。”
深吸一口气,踩着梯子步步上台。
平素热闹非凡的戏院此时空空如也,鸦雀无声。
偌大的场地只坐了那位传说中的季先生。
泠淅用袖子掩着脸,从侧门出来,款款挪向戏台中央。
余光先瞥见了黑色长袍一角,绣着暗银花纹。
往上膝盖上搭着一双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指间松松垮垮绕了根细细的银色怀表链子,一直缠蔓到瘦白的腕间。
脖颈锁骨的形状在领口若隐若现,喉结埋没在下颌的阴影里。
再往上,是一张线条柔和的脸,金丝垂链,目光温沉低敛。
谢天谢地,他的头发是正常的黑短发。
没有留辫,没有剃头,发丝软软的搭在眉眼间。
更不像泠淅之前见到的一些留学生,搞得洋不洋土不土,抹上发胶把头发往后梳的油光水滑。
清极雅极,风骨天成。
泠淅脑海里冒出这八个字。
红色的水袖甩开,他于高台起舞。
戏台背景上挂着福禄寿喜的竖幅,吊顶打开的窗户漏下一抹天光。
台下只有他一人观看。
毕竟是泠淅第一次较为正式的对外演出,
泠淅心下几分慌乱。
咿咿呀呀的唱腔低柔婉转。
先生安安静静坐在第一排长椅上,自他登台之后就未再分给那怀表一个眼神。
无轻挑戏谑之态,无厌疲不耐之姿。
如墨仁般温润的眼睛里模糊印着高台上的身影。
略微急促的心跳渐渐归于平缓,他慢慢地全身心投入其中。
红蝶翩迁,在春影中流连。
良久。
长长的尾调落下。
那翩飞的水袖轻盈收拢。
先生不疾不徐地起身,不高不低地赞了一声:“好。”
几声清脆的掌声在空寂会场回响。
他甫一站起来,便显身量修长,如松如玉。
泠淅仍以水袖遮面,近前几步,紧绷的思绪放松下来,心下起逗弄之意:“季公子?”
“唤我先生便好。”
“哦?先生不如说说,到底是哪里好?”
季洄安拢了拢垂下的银链,面色仍沉静如水:“唱戏讲究童子功,老师下盘稳当,旋舞时动作连贯轻巧,富有灵气,功底应当不错,高低紧慢按宫商,轻重疾徐依古调,实乃称得上一句`好'。”
“只是……冒昧询问,老师……是为男子还是女子?”
泠淅仍尖着嗓子:“先生看不出来,何妨猜猜?”
“不敢妄下断言。”
泠淅放下水袖,声线换成惯常轻柔清晰的声音:“自古以来哪有女儿家唱戏的道理,先生爱听戏,想必早有耳闻祖宗留下这条规矩。”
季洄安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他是为男子的事实,未对此做出异样的表现,仿佛他一个男人扮成女生如此自然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他的语气似有几分调侃:“那可未必,毕竟现在都改民国了,皇帝都能下台的年代,女儿家莫说登台唱戏,就是提枪要上战场,又未尝不可?”
“你这人,还真有意思。”泠淅也跟着眉眼一弯,他此时还未到讲风情的时候,厚厚的妆容却挡不住他的花期,那样灿烂蓬勃。
“我呢,名泠淅,今年16岁,无父无母,是秦淮楼花班主的徒弟,初次见面,来……来……nice to meet you.”
他抬起手,做了个旧时的长揖,绛红的衣袖无风自动。
“我名季洄安。”先生同样回了个礼,俯身时镜链摇晃,“今年二十又一,南京季家长子,初次见面,nice to meet you, too.”
相比泠淅从之前戏班子里的西洋乐师那学的蹩脚发音,他吐露的每一个单词标准而流利像黄昏时分的琴弦声,低沉动听,流露出细微的笑意。
“季某三生有幸,能成为你的第一个看客。”
“先生抬爱了,欢迎你今后来听我的每一出戏。”
春影里的日光虚虚横在两人之间,似乎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时代旧影般的滤镜,定格为眷永的画卷,缝进时间的针脚。
人生若只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