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忧伤问路》烟胧晓

2、穿过指缝的阳光

　　与以往无数个星期六一样，晓攸从医学院出发，乘公交回家看望母亲。公车开得非常平稳，它也怕麻烦，怕血怕一切在突然间变成废墟。不知过了多久，公车到站了。刹车的声音在空气中盘旋，一点一点连成虚线，切断了时间与空间。
　　晓攸绕过那些梧桐树，径直走进了一个小院。敏华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裙安静地坐在竹椅上看书。晓攸轻轻走上前温柔地环住敏华的肩膀，敏华不免心颤了一下。她轻轻拍着晓攸的手说道：“回来了，去换身衣服吧，等下吃饭。”
　　“妈，想不想回家乡看看。等我放假了，我陪您去。”
　　“我哪儿也不想去。”
　　“多去外面走走对你的身体有好处。”晓攸抚着敏华的肩膀说道。
　　“好，就听我闺女的。”敏华笑着进了厨房。
　　“妈，我在医院见到江叔叔了。”
　　敏华沉默，但晓攸还是从母亲微颤的身上感受到她的善良。
　　“江叔叔将留在我实习的医院工作。”
　　“他还好吗？”敏华问道。
　　“他苍老了许多，但精神还好……妈，您和他见见面怎么样？”
　　“没有这个必要了。我不想再去打扰他的生活，他本该有他自己的幸福。”
　　“妈，我想要你幸福，现在只有江叔叔才能给你幸福，您明白吗？”
　　“不，我不能这样自私。对亦明，我只有感激。”
　　“江叔叔一直是单身，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您嘛。”
　　“我知道。”
　　晓攸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您要是知道就好咯。”
　　敏华淡然一笑，没有说话。
　　晓攸放下碗筷，轻轻地握住了敏华的手腕，白皙美丽的手腕上赫然显现的刀痕刺痛了晓攸的心。晓攸强忍的眼泪还是打湿了面颊，她怜惜地抚摸那清晰可见的伤痕，哽咽了：“我没有爸爸，因为杨涵逸从来也没有给过我父亲的温暖，而江叔叔却让我懂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爱叫做父爱。我明白您现在还想着我父亲，可他有想着您吗，他有关心过我吗？如果你生死只为他，那为什么还让我活在这个世界。我是什么？是你们激情的副产品还是你们爱情的葬送品？”敏华怔怔地看着晓攸，猛然间抱住晓攸哭了出来。妈妈的泪水一直不停息地在晓攸心里翻滚，晓攸的心被翻滚地生疼……
　　晓攸不明白生活为什么总是要作弄苦痛中的人，它时刻张着一张大网，等待时机把被上帝遗忘的人全部网住。秦敏华最爱烂漫的樱花，只为它毫不顾忌的美丽。樱花的花语是丑陋的美丽，它的美丽浸染了人类鲜红的血液，掩盖了罪恶。也许这便是命运吧，晓攸便是樱花遗留的种子。秦敏华和杨涵逸相逢在樱花飞舞的季节，他们的爱情也在美丽的错觉中升腾，不顾一切成长地疯狂。晓攸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浸染着透明的悲哀，秦敏华在悲哀里沉思，痛苦地回忆。回忆是生命的点缀，装饰了许许多多悲欢的过去，而晓攸却宁愿母亲失去记忆，失去关于杨涵逸的所有记忆。

　　深秋的阳光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尽的温柔，它不像夏日的阳光那样霸道，也不如冬日的阳光显得懦弱。晓攸想起史铁生关于四季的描述：“春天是树尖上的呼喊，夏天是呼喊中的细雨，秋天是细雨中的土地而冬天则是干净土地上一只孤零的烟斗。”晓攸出生在秋季，这个世间人都认为应该悲戚的季节。晓攸偏爱雨后土地散发的清香，所以她对秋有深深的眷恋，也迷恋上了深秋散发的孤独。凋零的叶，飘散的风，一切都这么自然。谁说草木无情，花自飘零，这世上无情的不是草木，不是花朵，而是人心。
　　“江叔叔，还记得以前你带我去捉蝴蝶的事吗？”晓攸挽着江亦明的手臂欢快地说道。
　　“记得啊。那时你可调皮了，可把我累坏了。”
　　“我哪有啊，我可是很乖的” 晓攸抗议道。
　　江亦明呵呵地笑了：“傻丫头终于长大了呀。叔叔可算是老咯。” 他爱怜地握了握晓攸的手。“岁月不饶人呀。”
　　“呵呵，江叔叔也会说自己老啊，您不总是说你是无敌帅吗？”
　　江亦明脸上的笑意愈加浓了。
　　“无敌帅也会老嘛”
　　“……”晓攸只是笑。
　　“江叔叔，您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充实医院的骨干人才这么简单吧。”晓攸狡黠地看着江亦明。江亦明和晓攸沿着石子路小径慢慢地走着。
　　“晓攸，你母亲好吗？”
　　“自从您去了美国，您就再也没有和我母亲见面了吧。”
　　“是啊。有十多年了。”
　　“江叔叔，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幸福长着翅膀会飞，现在我终于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江亦明疑惑地望着晓攸，心中猛地一紧。
　　“当幸福就在眼前的时候，请您一定要抓住啊。”
　　“晓攸，我不明白。”
　　“妈妈已经离婚十年了。”
　　晓攸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花园，留下在愕然中的江亦明。他十几年的等待仿佛有了一丝希望，可为什么他会如此难受呢？这是十几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敏华遇到了怎样的打击才会和杨涵逸离婚啊。敏华是他心中隽永的诗，值得他用一生去等待。江亦明用了半生去等待，那些漫长无助的岁月，到底承载了多少痴痴的情意？
　　圣经说：都是虚空，都是捕风。风似乎也在哭泣，大地也已经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