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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停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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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鸿门宴般的晚餐结束,穆清趁乔缃结账时把装着项链的礼物袋递给韦蓝:“我不好意思给她,你回家之后帮我吧。希望她不要嫌弃。”
“刚刚有些话你不用往心里去。”韦蓝接过袋子,“我也习惯了,她有时候就是这样。”
穆清挤出一个“我没事”的表情,却不愿抬头面对韦蓝的目光。沉默良久,她开口:“我的设备和行李都还在你车上,我去拿了就走。”
“找好住的地方了?”
“当然。”
“在这儿待几天?要不要周末和这边的同学们聚一聚?”
“后天就走,应该来不及。”穆清比谁都清楚他这番话绝非真心邀约。
在乔缃的注视下,韦蓝带着穆清走回了他的车,仍是一路无话。
“东西没落下吧?其实你的酒店远的话,我送你也行。”韦蓝打开驾驶座的门,对进入后排取行李的穆清说。可是回过头一看,穆清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捂着肚子靠在座椅上。
“怎么了?”他连忙问。
“……”穆清摆摆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慌忙推开半阖的车门,一口吐了出来。
“你怎么了?”
“……”用力呕吐了几大口之后,穆清喘着气,泪眼汪汪,“我从小就晕车,闻不得汽车上的味道。还有烤鸭……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一吃就会肠胃出问题。”
“去医院看过吗?”
“没有。老毛病了,你也知道,我以前不好好吃饭。”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我送你。”
穆清犹豫了,而很大原因是刚刚不小心吐到了车门上一点点,她过意不去。望着韦蓝那对认真执拗时会闪烁光芒的眸,她几经思考才开口:“好吧,又麻烦你了。”
“喂,乔缃,穆清突然不太舒服,我送她去医院,会晚点回去。”她话还没完全说完,韦蓝就已经拨通了乔缃的电话。她一点都不想再给那个多疑的女人增添烦恼了,穆清这样想着,似是一下子想象到电话那边乔缃酸溜溜的样子。想想就让她心烦。
简单擦拭了车门上的污秽,穆清在后排斜靠下来,打开窗户呼吸车外的空气。沿着繁华马路流动的夜色钻进漆黑的汽车,霓虹灯光、闹市喧哗、疾驰车声,这带着北方味道的夜风裹了太多成分,把穆清的脑袋吹得更痛。
“我觉得你现在越来越奇怪了。”穆清闭着眼,用自言自语的声音对韦蓝说。
“是吗?”他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是因为乔缃?”
“不只是因为她吧——我怎么可能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啊!我哪里了解你啊!”穆清胃里的恶心感觉再度翻涌上来,突然不耐烦地冲他发脾气。
“我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的感觉。”韦蓝的情绪毫不受影响,淡淡地转移话题,“马上就到医院了,你自己应该能去看病检查吧?这里不方便停车。”
“可以是可以……那我的行李怎么办?”
韦蓝思考了一下:“这样吧,你今天去我家住。至少还有乔缃和保姆能照顾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啊?”穆清确确实实被这句话吓到了,一时语塞。她在想,面前的这个人真的是韦蓝吗?他什么时候会说这种有人情味的话?还是说,这又是他精心谋划的陷阱呢?
“你别太生乔缃的气,就当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
“……我才没有。”穆清还没来得及思考乔缃的问题,她只是一时不知如何和韦蓝相处。
“下车吧,你看完病给我说一声。”
“你手机号……换了吗?”
“没有。你就打以前那个就行。”
“好,那就麻烦你了。”
车子戛然停下。穆清颤颤巍巍地推门而出,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坐回车里:“我在车里换一下衣服可以吗?穿成这样很不舒服。”
“好,我先下车——不舒服何必逼自己呢?你总是做这样的事。”韦蓝评价的语气与其说是关切,不如说像是在抱怨。
“是吗?像我们这种普通人,没法像你一样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韦蓝下车,穆清换好衣服,拎着手包走出,除了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等会儿给你打电话”,二人没有多余的交谈。原因很简单,即使到了现在,穆清还是会在想到韦蓝的狡猾和冷酷时,失望得一个字都不愿多说,甚至觉得为他动用脑细胞都是浪费。
穆清一个人挂了急诊,做了各项检查之后,医生给出和过去每次看病类似的诊断结果。慢性胃炎罢了。她握着报告单,拎着一袋药,捂着肚子走出了光线昏暗的急诊大楼。不远处的商业街将近深夜还是灯火辉煌,而这条背街小巷里只有偶尔驶过的外卖员,路灯把她的身形拉成橙黄背景上的窄窄剪影。她打开手机上平时很少用的拨号面板,默背出了一串熟悉的号码。
“喂,是我。”她深吸一口气,试着维持刚刚对话时的不忿,“我看完病了,在医院急诊后门。”
“我马上到。”
几分钟后,开着大灯靠近的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
“喝口热水。”韦蓝在她坐上车之后,递来一个保温杯,“没事吧?”
“检查了一遍,还是老毛病。慢性胃炎。吃点药会好受点。”
韦蓝没有应声,点点头,继续专注地开车。他熟练地拐上某条环路,车速一点点攀升。
“你家在哪儿?我明天还要一早去你们学校工作。”
“离学校不远,四环。”
“多成功的人生啊,轻易实现了别人几辈子都实现不了的梦。”穆清勉强挤出一个酸涩的笑。
“你要是再这么阴阳怪气,我……”
“你不擅长说狠话,算了吧。”穆清抢在韦蓝前面说。
她腹部的疼痛感早已散去,不久前混沌的思绪也已被环路上尖利的风吹得清晰透彻。她看着墨紫色的夜空和立交桥上间隔固定距离闪烁出现的斑斓路灯,看着一幢幢或沉睡或清醒的房屋在行道树的背后晕染出形状,城市的地标建筑迅速掠过眼眸,留下高耸而冰冷的痕迹。
就像半米之外正开着车的韦蓝。他还和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样,有着苍白的皮肤和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刚好穿了一件和当年校服很像的淡蓝色衬衫,可是那个不小心把领子弄皱也不会发现的男孩找不到了,眼前的人穿着的,是他妻子熨烫得平整光滑的衬衫,领带和扣子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