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说谎》季又余

2、二 对垒 余悸究竟是

　　韦蓝在商场的地下停车场里一个人坐着，思绪万千。而这些杂乱的想法本不该出现，只不过是因为穆清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想到了什么。

　　看起来穆清拿捏他的心理拿捏得很到位。提起家室，提起妻子的状况，她有意无意勾起对比——满是让他汗颜的意味。一系列话语像精心设计过，却又自然地从她善辩的口中说出。

　　他有时真害怕这个女人。
　　就像他早在几年前就决定再也不计较和她的是非，免得心有余悸。

　　余悸，究竟是什么？他说不清楚。不管怎么说，他可能隐隐有那么一点愧疚，但又坚定地相信自己也是受害者。他只不过是在那个年纪从未想过名为感情的二三事，因此阴差阳错地“辜负”了她。
　　可是感情本来就是两厢情愿的事情，一方从一开始就摆明连讯号都拒绝接收，算得了辜负吗？

　　“你车停在哪儿？我找不到了。”穆清打来电话。

　　“我……我也不知道。大概就在……”韦蓝被问住了，不知所措。

　　等穆清终于找到他时，惊讶地瞪着他：“你难道从来没来这种地方逛过街吗？都结婚了没和你老婆约会过吗？”

　　“好像，确实没有。”

　　穆清愣愣地坐上后排。
　　“算了，不说这个了。想也知道你就是这样的性格。你看我穿这身怎么样？买了个项链她应该会喜欢吧？”

　　“嗯，应该吧。”

　　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韦蓝实实在在地心不在焉起来。他被那句话问得措手不及。他和妻子从来没有一起逛街，这是一个秘密。

　　“说句不该说的——我要是你家那位，我会受不了。”穆清打量着车里的一切，“你要是还像以前一样，那我真的会很怀疑，她是冲着你的钱结婚的。”

　　“怎么会。我也没有多少钱。”

　　“你看，你都没有戴戒指。”穆清继续，“电影里，你这样很容易被某些不怀好意的女人钻空子……”

　　韦蓝漫不经心地听着，车子开上了立交桥。

　　原来戒指的意义是这样的啊，结了婚的男人理应主动展示出“名花有主”，让人知难而退。

　　那么，“不怀好意的女人”之中，是否包括她穆清呢？韦蓝反复玩味着她这一天对他说过的话，思维打了死结。

　　“到了。”

　　“好高档的店。只送条项链我都过意不去了。”

　　“没事的。就当是……我还你人情。”

　　“她来了吗？”

　　“嗯，那辆就是她的车。”

　　穆清循声望去，不远处停着一辆酒红色的越野车，是个小众但昂贵的外国牌子。

　　“我有点好奇，可以问一下你们的房子车子都是自己买的吗？”乍一听这个问题，好像出自一个没有经验的记者。

　　“房子是她家前些年就买好的，车是自己买的。”

　　“噢，这样啊。看来我大可不必太焦虑。”

　　韦蓝不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为什么穆清一再强调他们与她的对比。还和当年一样，好胜心作祟吗？还是，她也会觉得有点不甘心？

　　他们的脚步穿过停车场、电梯和铺着洁白大理石的走廊，一直走到韦蓝手机上收到的数字指示的那个桌子。

　　“韦蓝，你来了。”

　　穆清听到那婉转的声线，情不自禁抬起了头，迎面撞上对方有些凌厉的视线。那女子穿着利落的白衬衫，长发熨帖地散在脑后，妆容像是写着严丝合缝四个大字，一对杏眼被细细的眼线勾勒出妩媚的形状。穆清能察觉她嘴角生硬上扬的弧度，于是自己也回应了相似的笑。

　　“真是的，你也不跟我说一声，我以为你说的朋友是你哪个哥们呢。”她笑着让穆清坐，却丝毫没有起身客气一下的意思，“快坐吧。对了，我是乔缃。”

　　穆清抬眼看看走到乔缃身旁座位的韦蓝，他并未针对乔缃的抱怨做出什么解释。穆清不疾不徐开口：“你好。不好意思没事先和你打声招呼，我也是恰巧遇见韦蓝。我是穆清，韦蓝的高中同学。”

　　“听韦蓝说，你是做视频的，在S市住？”

　　“是啊，是个‘做视频的’。”

　　穆清自嘲地笑笑，瞥了一眼韦蓝，像是在说：“你就是这么形容我的？”

　　“我也有传媒业的朋友，感觉他们一般很自由。有时候我也很羡慕这样的工作，不像我们，又累又单调。”乔缃向韦蓝的方向移了移凳子。

　　“先点菜吧。”韦蓝先打破了二人之间尴尬的对话。他叫来服务生快速点出几个菜名，而后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机，不时装作不在意地看看对面的穆清。

　　她把短发留长了一些，蜷曲着垂在肩上。不过还和高中的时候一样不太会化妆，连韦蓝一个不懂化妆的男人都看得出她没涂均匀的粉底，在侧颊留下几块没遮住痘印的斑驳。她穿着刚刚在商场买的裙子，领口稍稍宽大却没有饰品点缀，只露出明显的锁骨。——她瘦了很多，可以说有些过分。韦蓝沉默地评价着眼前所见的关于穆清的一切。

　　“说起来，我还是挺好奇的，你和韦蓝之前是很好的朋友吗？”乔缃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试探。

　　“大概算吧。”

　　“哦，不好意思问一下，你和韦蓝一样大是吗？”

　　“是的。不过他比我大几天。”

　　“这样啊。我比他小一岁，也算是他同校的学妹了。”

　　“本科不是同校——她是Q大的。”韦蓝看似在神游，却还是刻意改正了乔缃的说法。

　　“看来我该叫姐姐。”乔缃接话，“姐姐是怎么和他玩到一起的呀？连我都觉得他好无趣来着。”穆清早就听出来她什么意思，不过是想引着自己讲清楚和韦蓝的关系罢了。可是这不能怪穆清不配合，实在是她也无法一时说个明白啊。

　　“她当时是我那个朋友——程杉的女朋友。”韦蓝又一次来解围。

　　“嗯，是的。不过我和程杉高中没毕业就分手了。”

　　“哦，是那个程杉啊。韦蓝常提他。”乔缃像是放了心。

　　一盘糕点小吃被端上了桌，恰到好处地点缀了三人之间稍微轻松的空气。乔缃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那几块剔透的糯米团，像在沉思什么，久久不动筷子。而她旁边的韦蓝则不客气地夹起一块到他自己的盘子里。

　　“吃啊，你们怎么不吃？”他面无表情，看着穆清的空餐盘。

　　穆清也似乎刚刚从一阵思考中回过神来，呷了一口茶，然后夹了一块豆糕。她想起韦蓝刚刚提起的程杉，想起高中时和他们二人留下的记忆，想起韦蓝刚刚解围的语气和他对乔缃的奇怪态度。他在瞒乔缃，毋庸置疑。因为如果要说他和穆清的关系，正常反应不应该先往程杉这里转移话题。

　　他原来，也依旧介意坦诚面对那些事情。

　　如果让她自己来说，她恐怕会脱口而出的是——
　　她是韦蓝高中时唯一的女朋友，或者说他人生前十九年里唯一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