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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他们的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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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防万一,她让李芳在外面等着。
“哎呦。总裁来了。”
一见面C就习惯性调戏,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开场。
她也习惯了,一见到他,眼神言语之间,全世界的花都熄灭了。
她从不说破在互联网公司,是不允许相互称“总”的,只能直呼其名,为的就是防止员工之间出于尊重不敢提意见。
但是今天,她第一次纠正了C。
昨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有了7套房子,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
梦见自己开了家小客栈,总是为各种创业者出谋划策。
不知道为什么做完这个梦就平静下来,好像一颗快要坏掉的桃子被加持了保鲜膜,暂时忘了自己即将烂掉。
“哦。”C脸都快耷拉下来了,但很快转移了话题。
“最近怎么样?”
“就内样儿,感觉还是头晕,不舒服,估计是副作用。”
Phoebe把手机递过去,她习惯性地把过往一个月的症状写在手机上,以便复诊的时候让他翻阅。
“你换手机了?还是双卡双待的。”
他看到屏幕左上角的中国移动联通标志,用三分钟看完了她过去一个月的记录。
事后Phoebe回想起来,惊觉是有多没话想找话聊,才会提到中国移动……但当时的她完全没get到。
一贯如此,她不想搭理他的时候,他就来劲。
“人性吧。”
她为自己直女的迟钝开脱。
“最近有三个人约我吃饭,都是好不容易来北京还有刚回国好不容易能见面的,我都拒绝了,不想社交。”
“异性吧。”
“嗯。”她不想搭理他,看着他的胡茬,他这是想勾引谁去?
可能灰心丧气就是某一天的事,日积月累,发现眼前这个人也是注定要错过的人,和L一样,都是陌路医生而已。
“情绪还是低。”
“怎么我每次来你就这点结论?就是让我加药而已,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我不是给你看化验结果了吗今天,还说我没变化。”
“我上次来就没有给我做任何改动,让我抽了个血而已,现在又是吃法不变,那我这两次是来干啥,就是维持原状?”
“听我的,这样吃下去可以的。”
“可是有很多副作用啊,减肥没那么顺利了,而且吃这些药会伤害肝脏。而且我在很多地方看到都说会有副作用。你是不是在骗我?”
“我发誓,没有。”
他笑着,好像被小孩儿的水枪滋中。笑中的宠溺亮得像碎掉的瓶胆水银。
“怎么可能没有副作用。”
“你这上面说翻白眼是怎么回事”,这大概是他一千零一次随意打断她,无视她,“还有脚肿了,怎么回事?”
“就是眼睛不自主向上翻,速度很快。”
Phoebe低头闻了闻身上的Burberry男香,今天没为他打扮,怕李芳说什么,但还是坚持喷了香水。
因为她想让C在世界尽头也不会忘记她,因为她一想到有一天要痊愈要离开就撕心裂肺,和当年离开L太像了,现在想起L这个人她还觉得心脏被撕裂了。
“那你这可能还是有点副作用。”
“另外就是有天回家突然发现脚红了。”
“一只还是两只。”
“一只。”
“那你这和副作用无关啊。”
直到走出医院门口,她才想起来是两只,而且今天早上发现两只手也微肿了,这些细节她总是忘了交代。
“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承认了副作用。”
“你这脑子太快了。这个药是没有副作用的,听我的。就这样吧。”
“我坐那么长时间车过来你就跟我说这个?然后很快就给我挂下次的号,5分钟都不到吧。”
“还真只有一个月以后的号了。”
“1个月后才有号,你是想让我死在外面吗?!”
“不是,我会给你挂的。其实我对你算照顾的了,你是我们的老客户哈哈,我亲爱的Phoebe同学咱们也算打交道10次了。”
实际上确实也大概10次了。每次10分钟,100分钟了。
100分钟够两个人了解多少?
但1分钟足够让人沦陷了。
特别是对于轻易就会沦陷的她。
“把下下个月也给挂上,以防万一。”
“你看你多机灵啊。”
C总是刻意强调她脑子转得快,好像是在掩饰药物让她大脑迟钝的真相。
她反抗过很多次,他仍旧朝死里夸她,不提她为什么脑子变慢了很多,或者直接否认有这回事。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那些接近死亡的经历,坏人带来的地狱的、窒息的压迫。
他有时候还真挺像恶魔的,这正是如此,她才眷恋他吧。
“……但是这个药我不想再吃了啊,我也没有觉得变好了。你为什么在我已经说了我感觉很差的情况下,还在说我好了。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我说我很不好!你们精神科医生不修心理学的吗?想把我逼死是吗?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受也就算了,你还要否认我难受。”
Phoebe也不知自己为什么突然声音那么大,但已经吼出来了,感觉一口血味儿在胸口盘旋。
“你以前来的时候就像一团火,流动的。”
他抱紧小臂,摸了摸自己的汗毛,鼻子眼睛之间好像很失落。
他今天穿的是墨绿色手术短袖,尽管他自己说过之前是在脑科和急诊做医生,今天这是给谁开瓢去了吗?但都和她无关了,和她无关了……
“可能在低烧吧。我确实偶尔会低烧。”
除了装作没学过语文她还能干什么?
“不是,我是说给人的感觉。让人感觉会烫伤。”
此刻Phoebe似乎能明白他为什么说照顾她了。
忍住被“烫伤”的感觉继续跟她对话属于照顾?
像一上午4个小时三四十个号,总是给她诊断1分钟,聊天9分钟,算是照顾?
包括她之前化验日没去化验导致交费过期,她以为miss了就重新交费,他没有直接给她开单,给检验科打了两个电话搞清楚了还有效,替她省了300块钱。
这就是他说的照顾?
Phoebe越想这所谓的照顾越莫名其妙。
没感觉啊……
不过现在不会烫伤别人了,算不算好事?
“那都是因为你给吃了情绪抑制剂。”
“这不是情绪抑制剂,是稳定情绪的。情绪高的时候会给你调低,低的时候可以帮你变高。”
“这么智能吗现在的药?”
“不是这个意思,是用来稳定的。”
Phoebe听不懂也不想听了,但一直在点头。
关于那些医学原理,他每次都试图给她讲清楚:
“明白了吗?”
“没。”
“那你点头。”
C笑了。
“为了配合啊。”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说这话的时候傻傻的,放空看着他。
有那么10分之1秒,他手足无措低下了头,房间里的水滴都闭上了眼。
“行吧。”他抬头递给她打印好的单子。
“等等,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个人要你见,我现在的男朋友,我觉得你可以给他交代下,怎么和我相处才不会惹恼我,注意事项之类的吧。还有那个MECT治疗我还要不要做,你跟他讲讲,需要两个人一起决定。”
“你啥时候谈恋爱了?”他的惊讶差点从天灵盖蹿出来,用了大概1秒消解那份吃惊。
“你也没问啊,你不是每次都让我5分钟就走吗?”
“OK。进来吧。”
李芳一进来,Phoebe就趴他背上,好像一个终于等到家长的小孩儿,她知道这姿势有点不雅,但头晕得厉害,脑袋里都是浆糊,似乎只有双手从背后勾住李芳的脖子,才不至于坐到地上去。
尽管说了无数次自己头晕,C似乎总是跳过,或许他是有自己的判断才跳过的,但从不解释为什么跳过,此刻晕乎乎的她仍然在气这一点……
C交代了MECT的一些原理——别名无抽搐电休克治疗。
鉴于已经用药一年还在反复,她对很多药都不适应,特别是安非他酮。
加上严重创伤经历,所以说电疗可能是目前最适合Phoebe的手段。
听到C说创伤经历,Phoebe有点担心他会说更多,李芳拿捏她太多弱点了,剩余的还是不让他知道得好。
“先不说这个MECT,你们不是有基因检测来试药的吗?早说也不用吃一年的药也没选到特别适合的吧。”
“她当时来的时候状态挺差的,所以先开了劳拉西泮,换了几次。但其实关起门说,药物基因检测不是每次都能测准而且还贵,这个话你们也别说是我说的,省得院里说我不配合工作。要是能测得准,肯定她第一次来我就推荐了。至于MECT,你们考虑考虑吧。”
C打量着她,知道她又在神游,那空洞的眼神一下就暴露了。
他转着那只墨绿钢笔,似乎在倒数李芳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可以证明是有效的吗?现在治疗的目标是什么?看找找心理医生,不吃药,能不能行?我看隔壁医生简介上写有专门做药物后心理治疗的。”
李芳操着深圳人干啥都那么直接的语气,直接否定了过去一年他们的治疗。
“看你们了。如果你们觉得没必要治就不用来挂我的,去挂楼下心理咨询中心的也行。”
Phoebe虽然还是头晕,但闭眼听C说话的语气就知道他烦了,他一贯如此,不小心就变成一个气急败坏的北京人儿,北京话不小心飙出来了还不知道,爷味儿太大,让人听了光想给他跪下……北京话好像他的护城河。
“我是想问,服药多久大概能治愈?有这个期限吗?”李芳早就有答案,但话还是问出了口。
“没有。”
突然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Phoebe突然感觉内心的暴怒像即将点燃的煤气罐——最讨厌这种用“说两句”当借口打扰别人看病的患者。她抓紧李芳的胳膊,像一个在烈日公路上飞驰的轮胎,几乎要甩出去,幸好手边没有刀。
“加不了,挂下午的特需。”
“都是您一个人看的,特需500这儿100……我们问题也不大,就问两句,能加个号吗。”
“不行,下午看吧。”
“我们走吧。”Phoebe突然从李芳背后抬起头。感觉好像从田径场跑完80圈回来,精辟力尽,不想再听C的那些话:
“不知道,不行,不是,不对……”
她只感觉胸口一阵恶心。
“我现在感觉很不好,但你不会相信。你确定不换药也会越来越好?”
“确定。”
“你确定?”
“走吧走吧走吧走吧。”
“再问就是科学问题了,我不问了。”Phoebe径直出门,每次都是这样,不肯告别。
她感觉再问就会累得必须卧床休息才能平复情绪了。
“要不然换个医生吧?你需要一个懂心理学的精神科医生。”
李芳似乎永远那么一针见血……
出了门诊大楼,雨过方霁,空气新鲜。
深吸一口气,Phoebe心里的那个可以称之为“L或C”的记忆,却又死去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