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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她1小时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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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医院,Phoebe立马蔫儿在李芳肩膀上,迷迷糊糊坐上出租车,低浓度的晚霞正在溢出。
“怎么了,哭什么?”
她突然眼泪不听话流下来,手机上全是泪,她还在驾驶座套后面擦了擦。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
李芳左手从她后脖穿进去,抚摸她的脖子,好像在抚摸一只猫、兔子,任何小型动物。她生气的时候,他总是做这个动作。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她形成惯性,是不是离了这些动作就难以离开他,也无从验证,最近她开始放弃猜想他,像天空开始稀释晚霞。
她把他的手绕绕回前面,按在他的膝盖上,看到司机很熟练地移开视线,突然感觉自己男女授受不亲的害羞有点多余。其实15年前她来北京的时候就看到过不少人当街接吻拥抱,只是直到现在都没适应。
李芳抽出右手拿她的纸:
“别哭了,对身体不好。”他擦去她的眼泪,轻得跟护士打针差不多。
“你这什么伪科学?我没有哭,不知道为啥控制不住。”
她怕打扰到司机,扭头看向窗外,甚至有点害怕后视镜这玩意儿看到她眼泪自动往下掉的情景——与撕心裂肺的真实哭泣不同,她害怕病态被人察觉。
“为什么不开心,说说。”
“我觉得我还是太想他了。”
“L吗,还是刚才那个C医生?你不知道我们男人就是贱吗?他不反馈你你当然更有瘾了。”
“L。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除了他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死。”
“哈哈哈,你你你你好残忍!我求求你,我求求你留一点爱给我们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行不行。”
他抓起她的脖子像娃娃机抓起娃娃,亲了一下又放了回去,热气和胡茬的刺痛还在他就完成了所有动作,放肆得跟在她家一样。
“残忍吗,我和他的领地里就只能有我和他啊,不然呢?别的男的女的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如果有一天,他也抛弃你了,你打算怎么办呢?”
“杀了。”
“哈哈你就是变态,求求你,分点爱给我们其他人吧,除了他世界上还有我们。那他的尸体你打算怎么办?”
“我可能会躺在他的尸体旁边等死吧,反正南极洲会冻死我。”
“你有没有发现,你只能对他一个人使用你的人性,对其他人你都没人性的。”
“如果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值得我安放人性的地方了呢?哎……抱歉,我不该跟你说这些,我至少应该装一装。我之前在AD医院找的心理治疗师也是这么说的,让我多留一些爱给其他人。”
“不用在我面前装,我说了好几次的。你会明白的,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非L不可。”
“我看未必。”
“什么未必,他可能是你的muse,而你又是个艺术家——虽然你是文字工作者,但是不是所有的作家和文字工作者都有资格成为真正的艺术家。你有天赋,又碰巧遇到了他。艺术家舍弃自己去维护的还能有什么,muse,你也是他的muse。其实不是你的荣幸,是他的荣幸,知心男人遍天下,真正的艺术家却没几个,仅此而已。他其实有机会帮你,反馈你,我这种没天赋都知道,协助艺术家是路人能做的一件很好的事。艺术史有空也多看看啊,你个傻逼天天闭门造车,猪脑子。”
“随便你怎么说。”
“你再说一遍?”
“你整天说我猪脑子,这么看不起我和我在一起干啥?”
“图你是个艺术家可以吗?猪脑子。你确实能给我别人给不了的……L是你的muse,你可能是我的muse,我只是说有可能。”
“那这算不算表白?”
“滚。”
下车他们到了一家阿拉伯咖啡店。
附近商场还是昨天逛衣服鞋子的地方,基本上什么牌子都有。
这次是她主动说想逛街。
似乎在验证什么,而这种验证,只有通过出门,触摸每件首饰、衣服、花边、器皿,亲自闻闻那些香水、皮革、被射灯加热过的空气才算确认。
已经五点了,她想直接去商场买完,早点回家,外面太吵——近来听到稍微大点的噪音就会怒火中烧。
需要他反复安慰,抱住她很久才能按捺住心中的尖叫,浇灭她心中烧焦的草地。
他一顿不落监督她吃饭,坚持吃完再逛,即使她说了10次根本不饿。
他给她要了份土豆蔬菜沙拉,一杯鲜榨柠檬汁,不加冰。
她越要吃冰的,他越不让她吃。
她吃不下去,感觉胸口像有一堆破旧窗帘堵着,窗外盘旋着一堆陈年燕子像诺基亚手机发出老套铃声,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她迫使自己手机上闪烁开心消消乐的画面。以前她一个人排队的时候,宁愿看环保大会的新闻也不会玩游戏。玩游戏在她看来浪费时间,更别说开心消消乐——她以她最嫌弃的方式,声音还开挺大。
他听声音就知道她在抵抗什么,一边打电话一边瞅着这边。先是笑容从脸上绽放过来,坐旁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像哄小孩吃饭。
碗里的土豆泥被她用不锈钢勺戳来戳去,好像最近让她心烦意乱的事都在碗里了,恨的人也在碗里,或多或少眼前这个人的一部分,也被她捣碎放在碗里。
他挖起一勺土豆送到她嘴边,她刚吃了一口就开始喝那杯过于甜腻却卖80块钱一杯的柠檬汁。他又挖一勺,撑开她的牙,她又吐到另外一个碗里。反复几次,知道他会发怒。
最近体重掉了20斤,他拉她去医院检查,她不去。他人在深圳的时候叮嘱她好好吃饭,她都给阴奉阳违了。一看到食物就有一种强烈的罪恶感,让她刚张开嘴就没了胃口,所以平常最多喝点流食。一个月下来,如果不是上称她都没发现自己能瘦这么多。
面对这碗土豆泥,她感觉自己加载不动了,这次不想像每次他逼她吃饭一样听话,她成了《黑镜》里崩坏的屏幕,自身频射着一副假象,相关场景失去了音频模块。
可能对普通人来说只是一顿饭的事,他却要回家再算账:
“不听话是吧。”
他用热毛巾擦了擦手,不开心的时候他常擦手,Phoebe经常联想到电视上的连环杀人犯完事儿了的招牌动作。她需要反反复复在光天化日下说服自己,李芳不是变态,只不过这个爱她的男人有点古怪。
掌握她的胃对他来说远远不够,但如果说能掌握一个人的胃、一个人的身体、情感、情操、日常习惯,还用得着得到她的心吗?
她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李芳至少表面上不在意她还在留恋L——毕竟往后的日子她不是和L过,是和李芳过,对李芳来说现实上的胜利就足够了,何况他连她对L到底是怎样的感情都一清二楚,只是觉得这个问题不用去“解决”。
而在Phoebe看来,对自己心意的背叛就注定了现在不好说反悔,是她没有承担起对L的责任。或许哪天她反悔和李芳在一起,李芳真的会撕了她。
“没有,不想吃。”她已经做好了他回家没好脸的准备。
李芳的手又放在她脖子后面,在公共场合这样的接触让她感觉天快塌了,虽然她根本就不是个保守的人。此刻似乎有一大片火焰从热带草原疾速席卷而过,猎豹、狮子跑出她脖子上的每根神经,那些陆地之王寻找的归宿好似不在山崖,更像在他们接触的这一瞬间。感觉灵魂被手术钳夹走扔到了火焰山。废弃、沉沦,还是仍旧顽固的火山灰?漂浮向空中,不屑于和大地说再见。
一句话能让她想出一万字,C说她这是思维过于活跃,很多聪明人都有这毛病。
这样说是不谨慎的,“聪明”、“活跃”这些词汇,是哪个不想在这个世界上停留的人还想听到的?她不纠正C,也不纠正L。她只是把李芳喂她的食物都吐出来,哪怕他总是为了一口饭捏得她手腕发紫。
“我不是要气你,也不是要绝食。我是真的吃不下。”
“吃不下就看医生。刚才你怎么不跟C说。他还说你瘦了,怎么不老实交代你为啥瘦的。”
“不知道。”她想了会儿,但又道歉了。
她最近在看Jordan Peterson Beyond Oder 12 rules for life,里面J.P.给出一个洞察是,当我们说“不知道”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对伴侣的不负责。可能是推诿责任,可能潜台词是“你有本事你搞清楚再来找我”,或者说“既然我这么抵触思考我的问题,你来打破我的选择性无视就非常无礼。”
这三者,她一个都不想让李芳误会。
说完对不起她自己都惊讶了,她从来不屑于跟男人解释,因为在成长过程中一直都是男人主动找她让她随便使唤。
她看着李芳那张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且酷似梁家辉的脸,感觉自己中计了。
什么时候这男人变得让她放不下了,昨天晚上她还在想要不然分手算了。
可能是潜意识的控制吧——重复的动作,重复的语言,总是让人感觉有某种仪式感,一种被永久承诺的安心和被死死控制的恐惧重叠在一起,放大了本不属于他的魅力?
去看戒指。
“要不再想想吧,我觉得现在买戒指太早了,我可能明天就不想和你在一起了。你啥时候求婚提前告诉我,我不同意的话提前跟你说,你也不用准备了。”
“嗯,这是你的自由,我既然选了你,你就可以任性做你想做的。放心吧,就算不在一起了也不会让你还的,算是七夕礼物。”
他想要端庄大气的牌子,但她就死活喜欢Tiffany那种少女心的包装。
Phoebe在买钻戒的时候考虑的也是包装,和她买电脑主要考虑颜色一样,算是她作为职业女性的隐藏bug。
她问自己可以买多少价位的钻石,像超市里的小孩指着糖果柜。
他说喜欢就好,她感觉他像《盗梦空间》的斋藤。
她也不在意起来,从普通价位试戴到中等价位,最后选了Tiffany Victoria,花朵环排列开刚好是15万4千人民币可以买到的2克拉钻石,这个钱够她半年工资了。
她看得出来他是想先拴住她。但如何浪漫,涉及到钱财她还是首先想到是否受法律保护。毕竟她还没下定决心答应李芳,不好涉及大额财产。
“会不会太贵了?你确定要送我这个吗?老子还不起啊哈哈。”
她还是感觉这是个玩笑,他应该不会真的买这么贵的戒指给她。
“有钱难买你开心。”
Phoebe久违地发自内心地笑了,甚至开心到忘了夸他。他会不会觉得还是钻石对女人有用吧?她想。
她又要了一条过于典雅的,自己可能根本不会戴,也不想戴的配套玫瑰金镶钻树枝项链,一共花了他大概20万。
“现在可以分一点爱给我了吗?”他问。
“哈哈哈,在这儿等着我呢,不可以。”
同时她脑子里想的全是L,她不惊讶,可能L就是大脑病毒,只因为初识印象过于深刻。
这一刻,她多希望时光倒流,回广州找L,多说几遍喜欢,或者不说话待几分钟也好。
再看柜灯和钻石的光亮,镶嵌在一起好像雪花。
只不过,可有雪花能在春夜飞入广州的草地,替她做一次反季的间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