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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付与斯文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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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李芳掀开被子从身后抱紧她,她才想起早就给过他密码。
他来给Phoebe收拾房间,这还是她来北京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让人知道她住哪儿,让别人进她家,给别人密码。
Phoebe这套月租6000的一室一厅可能是整个国贸商圈最便宜的,采光不太好,在一楼。李芳说这里太潮了,要给她换个地方暂住,她懒得挪窝。
这里有她总是分拣不清的衣柜、永不关闭的台灯、死沉死沉的办公升降架、灰色网格床单和七八瓶复古香水,现在又多了一本婚纱商品手册,一本他最近在看的《沉思录》,他总是在看这本古罗马皇帝的书,两只猫总是跳到封面上去,瞅来瞅去。
“起来把药吃了。”
只要他在身边,就成了提醒她吃药的闹钟。
“不想吃。”
李芳把Phoebe从床上拽起来,递来一杯温水。
他习惯早上5点起处理全天的工作,减少和她在一起接工作电话的次数,这也是她最近才发现的。
但她什么都不说,也懒得夸李芳。
甚至没来由地觉得夸得越少的感情越可能长久,现在想想或许是一种迷信,以为感情真的是细水长流。
Phoebe摸了摸他递过来的温水又躺下去,用被子捂住头,好像这样全世界都能安全了,小时候遇到人祸她就是这么做的。
用枕头代替喧闹,被单代替每个晚上未知的恐惧,严格意义上说,棉花是城堡。
虽然北京早已入夏,但是窗外阳光斑斑点点,还是有种扑朔迷离草长莺飞的既视感,只是这临街房太闹。
Phoebe病得很怪,也很慢,好像进入老年或者手机逐渐损耗,慢慢身体开始出各种毛病。
她的耳朵正在逐渐失去敏锐听力,回回有人叫她,她都需要问第二遍才能听见。朋友还给她起了外号:小聋虾。
自从去年,她就没法收拾房间了,房间越来越乱像星球被遗弃后的样子,手和腿却无论如何活跃不起来去收拾,只好叫保洁每半个月来1次,每几个月叫一次深度保洁。
她整整1年几乎不能阅读,家里的书还装在袋子里,从搬来就没动过,只是落满了灰。
看到很多病友有这种症状,才发现是病。在这以前,她都以为是自己太懒。
医生总是喜欢问她这个问题:
“你的窗帘是不是经常拉上的?”
这句话总让她感觉被预判了,但也找不到回嘴的方法。每次被问到就像被针扎了,但此刻她的窗帘真的是关上的,它好像在嘲笑她,她几乎能听到它的笑声。
虽然她嘴上没说,内心已经在惊声尖叫,她又在心理上死了一回。这样的暴怒尖叫,她每天至少要经历5次以上。
烈火般的暴怒早已把她的心烧穿撕碎,如果量化成真正的火早就能烧遍10个足球场。
她毫不打折地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人,除了那位身在广州的L医生——连同和她接触的每一个人,她都在意识里给他们耳光,把他们撕碎,表面上又客客气气,值得庆幸的是,L没有把她当作危险的人,至少表面上没说过。
李芳说房间收拾起来还要一会儿,让她去买菜做鱼给她吃。可她从来没买过菜,更别说看到就害怕的黑黢黢抖动的鱼。她只好坐在客厅里等他收拾完房间再出门吃。
她感谢李芳,没有责怪她连房间都无法收拾,并且没有让她解释这是一种症状,没有让她解释没发展到不洗澡的原因,这已经不错了。
此刻,电视上放着《寒战》,她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科罗娜放桌子上,也不喝,就是看,想摸着冰凉冰凉的玻璃瓶,摸到手疼为止。
像她这样的生活自理能力,他从来没提过让她做饭,这不太像恶魔的作风。
此刻电视里梁家辉穿着防弹衣在监视器里看运钞车飞驰而过,细边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冷酷中永远有情。
梁家辉和梁朝伟都是这样的眼睛,让人一眼天荒地老。
此刻“梁家辉”在给她的书按封面颜色分类,嘱咐她按颜色摆不容易弄乱。完了又给她铺床,收纳脏衣服。
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Phoebe不知道怎么就开始掉眼泪,甚至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眼泪就掉下来。
她想给L发点什么,打了字又删掉,但是又不知道发什么好。她闭上眼想象房间里那个男人就是要和她共度余生的L。“借尸还魂”,可能是他们关系里最大的定时炸弹。
李芳洗完手走过来,愣了一下,亲吻她眼角的泪,他似乎习惯了她不自觉掉眼泪、没法收拾房间、说话坦诚到可怕的一系列不招人待见的特质:通俗意义上的一个神经质的女人,大多数人害怕的有“疯女人”潜质的女人。
“你是不是在想他?”李芳把她转过去的头又掰回来。
她看着天花板不说话,沉默两分钟起来换了一件港风紫色花蝴蝶衬衫继续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敌意,突伸手握紧她的手腕,她疼得感觉骨头快碎了。
“你干嘛啊?”她挣脱不了他,虽然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壮,却力量奇大。
“是不是每次我亲你的时候你都在想他?是不是还觉得很刺激?”他越发加重手上的力道,在她手腕上留下一片紫色纹路,直到她像蛾子一样疼得扑腾到地板上才松手。
他把药放她嘴里,她吐在茶几上。李芳又塞回她嘴里,用力捂住她的嘴巴看着她用温水吃下,确认她咽下去了才去落地镜前整了整领子。
“走吧。想吃什么?寿司?”他上下两句话的无缝衔接,大约100步,她又不说话,只是跟着他在国贸高楼林立的黄昏里移动。
“那什么,要不你这次回深圳再考虑考虑,我觉得我好像进入了某种惯性,中邪了,或者上辈子的情债也好,我忘不了L。我也是想对你负责才会告诉你关于L的那些事,否则我半个字也不会提。说实话,我们之间的关系太像实验关系了,我不太知道怎么和你在一起,在我还爱别人的情况下,你能接受我多久呢?1年?5年?总有尽头的吧。”
他在路边花店买了大把薰衣草,说一会儿回去放在床头她就能睡个好觉:
“不用解释,你和我之间不需要这些。”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心证啊,感情需要沟通。如果我往前跨999步,你一步不走,也等于0。”
“你那点心思我能不知道么。你以后不要为了男人掉眼泪,他们配吗,你要自重。”
Phoebe随便找了家日料,倒也不是想吃什么,只是想喝大麦茶而已,让服务员加很多冰。以前她总是喜欢喝热的,现在任何进嘴的东西她都要放冰块——甚至爱上了气泡朝鲜冷面,否则好像吃不下去。好像只有寒气和体温相激,才能提醒她还活着。
只有感官,她只剩下冷热相激的感官接收着这个世界的信号,以人不人鬼不鬼的形式存在。
她想了想,是不是该把和李芳的相处原则讨论清楚,但大麦茶下肚又闭嘴了,他应该不会屑于讨论这些吧,她想。
“你要多说。”他却突然开了头。
如果人脑之间有引力大概也就这回事吧,冥冥之中,总是想到一起去。
但下一秒Phoebe又怀疑是自己想多了。
在她和L的咨询中,大概有5次以上发现自己对外界的认知严重偏离了现实,特别是在异性对自己的评价上。那些她以为对自己有兴趣的人,可能只是想帮衬她一把而已,并没有太多深意。
那些她以为的灵魂伴侣,也不过是在某句话,某个时间点的某个行为,像坟头鬼火闪现而已,回忆时只剩下对不上号的恐怖——类似于《西游记》里法术消失过后,馒头变成石头。
哪怕李芳都已经打算来北京陪她生活,还介绍儿子李琳跟她认识,就差求婚、选婚纱这些事了,她还是怕法术消失。
每天像惊弓之鸟,怕下一秒他就会绿她,会抛弃她。
李芳给她要了芥末,一点点在酱料里搅开,又接了大麦茶,晾温以后给她喝。
“你有什么想约法三章的早说,虽然我不一定做。”
“?你不做让我说个屁……不想说了,没劲。晚上十点之前必须回家?你能做到?”
Phoebe搅动过量的芥末,吞下厚切三文鱼,酱料太多嘴里很咸,也只是忍着不喝水。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对婚内出轨不感兴趣,我已经玩够了。”
“哦,玩够了,呵呵。”她刚想伸手去拿那杯冰的,又被他换成温的。
“我觉得你有必要来北京先住一段时间,我们再讨论下一步的事情,毕竟不住在一起很多事暴露不出来,先说明我不是对你没信心,我是想对你负责,毕竟你这大浪子好容易要结婚也不容易,我倒是对结几次婚都不在意。”
“你是在拿我和小混混比吗哈哈。”他笑了,一万年也不会笑一次,好像他万古长如夜的外表下撕开一道口子。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让她坐腿上,她觉得在公共场合不太好刚想挣脱,又被掐得手腕疼,但人忍了。
李芳不管斜对桌年轻男孩的怪异表情:“可以,下个月吧,我搬过来。你介意吗,要等一个月。如果介意的话深圳那边的事我加急,快点搬过来陪你,新房子过户之前先给你换一个大一点的住着。”
“我劝你快点搬到北京,省得我改主意,其实我只是看上你的钱哈哈。不过我劝你先别在北京买房,万一我看不上你呢,搞得你贱兮兮的,哈哈哈哈。”
“嗯,哪儿有你贱啊……”他冲着她宠溺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