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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他还有几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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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到北京。”今年是Phoebe和李芳自深圳一别的第5年。
这也恐怕是她今年收到的最惊悚的消息。
她反复确认这不是玩笑后迟迟不敢回复。
深圳一别,不知道他变化有多大。
反正上次见面李芳就是炸弹,不小心说错一句话他可能就炸。
5年来断断续续联系,她答应他很多次在一起,说去深圳找他。
但又耍了他很多次,且从不道歉。
今天李芳又下最后通牒,问要不要在一起,以大多数女人都不会拒绝的条件:
直接来北京和她定居。如果她不想在国内就带她出国。
Phoebe直说她还爱L,企图这句话出口他会让她滚蛋。
她说,她可能一辈子都改不过来爱L的习惯,所以还没想好,劝他先别来。
他说没关系:“反正你见不到他了。你最后还是跟我在一起。你注定只能是我的附属品。”
李芳这话听起来有点像绑架犯,Phoebe怀疑如果真的在一起会不会被家暴,虽然她早已习惯他败类的一面。
他那些不经意的能让女权翘棺材板儿的话,Phoebe反刍了个把小时,因为被这直觉坑过很多次。
她的内心还是有最后一个保险箱,里面只放着应验过N次的直觉和L的尸体。
谁让他早就死在她心里,谁让她一心维护的是个早已“死”了的人。
连灵魂都没有,一个声音和光都被吞噬的地方,只剩静音的尖叫和分分钟想撞墙的暴怒。
李芳发来在亮马桥定的酒店地址,说吃吃饭而已。
亮马河最近被玩儿坏了,它是北京中产特别喜欢带着一两万的帐篷去露营的一条市内河,附近是各国使馆、酒店、大型购物中心。
“那你什么时候到?我可能没空,我下了班有个会有时差。”
离Phoebe住的地方有些远,她想让他主动打退堂鼓。
他说没关系,早上飞过去开会,晚上航班回深圳,如果她让他留下,他再改签就好了。
那句“那你走吧”终究说不出口。有朋自深圳来,不得不亮马桥。
这么多年来,李芳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动辄要给她买房定居、帮她移居海外的人之一,过了这么多年依旧如此。
虽然中途李芳的公司也有经营不善的时候,但他现在还是站在她面前,承诺一个男人所能做的一切了——而且Phoebe也从不相信感情承诺,唯有人民币和法律认证的安全感让她接受。
难道真的有缘的人就这样?什么都不用做?
如果真是这样,女人的爱情本质还是等待,等别人用付出证明下一步的值得开展,证明时光值得浪费。
等待确实是女人套取男人价值的最有效手段。
因为感情的维系最好还是男人主动征服,如果失去这种自然的感情张力,即使倒追到了后期利用价值也不大——算是一种动物直觉?
“李芳,李芳。”
她半调侃喊他的名字,和5年前在深圳时一样。
伸手摸他的鼻子,虽然那鼻子真的很普通,他和梁家辉长得八九不离十,属于普通里的帅气,气质。
他说这不是她该喊的,而且他也不叫这个名字,说是她的幻听,或者来自某本书。她只觉得土气,太像他们那个年代的名字。
李芳太老了,Phoebe脑海回回都是这句话。并非羞辱,他的年龄足以当她长辈。
Phoebe说贴近他的脸甚至能闻到一些腐烂味道,这也可能是幻觉。
他拒绝和她谈论任何死亡和衰老的话题。
这和他在事业上的强势,在她面前控制一切的做派极不协调。
“我有死亡焦虑,不要跟我谈这个。”劝解无解,她让他去做男士整形,他让她滚。
她也曾在咨询中跟L提过李芳的年龄,但是L很快跳过,没有觉得一个年龄悬殊巨大的男伴意味着什么,并且一点也不惊讶于他们的相处时男方的控制狂作为。
有时Phoebe怀疑L的内心是狂暴的,不然为什么听到那么多劲爆的内容面不改色,这和他斯文败类的外表不完全相反,但疑车无据。
“其实我觉得他也挺脆弱的。控制一个人到极端,应该是很怕失去吧?似乎对于他来说,感情是不能说的,只有通过行为才能表达。这一点看你们很像。”
L戳穿了他们的问题,是的,这就是一段他只会让她流泪,但他自己绝不会流泪的关系,一个铜墙铁壁的爱人。
“平常相处的时候,他最爱说的三句话:
钱还够花吗,帮你找个专家看看吧,你只有服从的份。
就是他这三句话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做决定。”
当他的宠物?生活细节也都托付给他做决定?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听他的?
如果出境,在异国他乡闹僵了又怎么办?
Phoebe虽然爱冒险还没跟着他远涉重洋的勇气……
此刻北京时间晚上18点51分,她看了眼亮马河的水纹,继续叉桌上的番茄烩牛肉意面。
傍晚的北京已经不热了,观光船划过水边栈道,一瞬间风掀动他们的桌布,她的雪纺裙子,和他的墨绿色丝绸t恤,也只是一瞬间。
“你为什么愿意为我付出那么多,找谁给你养老不一样呢?”
这一刻她有些无来由地想L了,早已人在心不在。
“是不是你上辈子欠我的呢,所以这辈子愿意做这些。”
不出所料他骂脏话让她滚。
Phoebe习惯了,任何凌驾于他的自我感觉上的操作,都会被他教训。
“你现在有几个女朋友?”
“就你一个啊。”
“你上次不是说要找好几个,还说自己不缺女人吗?”
“我注定要拯救你。就你一个。”
“你不怕我一辈子忘不了L?你真的能接受吗?”
这句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圣母。
“这不是问题。”
Phoebe突然感觉脑细胞有点不够用。
点了杯夏威夷和根本不想吃的鲜虾芒果蚝油沙拉。
或许冰块能让脑子加速?
蚝油的鲜辣能让人镇静?
她摸摸包里还有药突然放心了,也确认今天出门吃了药,至少暴怒的话不会站起来打人了。
她甚至有些心软,想跟李芳去广东生活,当然还是因为李芳和L这俩让她心心念念的男人都在广东。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暂时没法单为他摆脱北京,北京属于她自己,不是盛放那些虚无缥缈的男人的容器。
“男人都没法容忍自己的女人爱别人,不知道你咋想的,你不爱我吧。”
“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你的性格和《聊斋》里的妖太像了,所以你也不需要像普通女人那样被对待。”
“妖孽还有性格呢?别洗脑了,被你一说怎么跟人妖似的。”
“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你可以想着任何人,但带你好好过的就是我。别问我怎么知道,没必要重复。”
“那你这几年怎么不来北京找我?”
“你好意思说?我说了多少次见面你都推脱。这么多年你是怎么对我的?”
Phoebe看着眼前这个老老的男人,突然像看个小媳妇。男人竟然也会哀怨,一贯缺乏异性常识的Phoebe又在知识库里新建了一条常识,她一如既往积累这个世界上的怪事、规律、习俗。
永远像刚出厂的人工智能机器人。
永远身在学习的过程中,学了,但不理解,也不想理解,只是把那些东西加入知识库,却从不融入这个世界。
“你会倍受折磨的,没有男的受得了我过山车一样的情绪,跟个定时炸弹差不多,怎么过日子。”
“跟我在一起你会改变的,你能当一个真正的女人。”
“禁止随地大小爹,爹味的爹。听话就是真正的女人?那也太简单了。”
“你还没理解,你还没长大,你智商是成年了,你的心还是小学生的心,或者说婴儿的心,赤子之心,这很难得。就像刚才说的你怀疑我不爱你,也是对普通恋爱关系的模仿。你知道模仿是无效的,是类比关系,不是你看重的原创的、本质的关系,但是你还是习惯性模仿。跟我在一起没必要模仿,你不用当一辈子模仿别人的猴子,你又不是没脑子。而且你不是喜欢写东西吗,跟我在一起你能写出更深一些的东西。”
“你还不如直接说我是巨婴。至于写作,和你没关系,别拿这个诱惑我。”
“故意曲解我的话不要再说,这个毛病现在就改掉。”
“我觉得这是爱情的一部分,感情不就这样吗?”
“你先做你自己,不用学大人的样子,不用强求。换个角度,如果你在我面前都要装,岂不是很可悲。”
天黑得很慢,但终于入夜,Phoebe松了一口气。
每一个,是每一个白天,她都极度厌倦,难道被他说中,妖孽白天见不得光?
自亮马桥向宝格丽酒店方向,他们走在一些老头老太太和上班族的影子后面,周五晚上没人那么急了,树和树的中间掠过几个行人。
“你几点的飞机?回去吧,我也不知道要不要跟你在一起,对不起这么说有点矫情,不是一般的矫情。”
“为什么?”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爱他。”
Phoebe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这么说真的可以吗?一瞬间她有点怕李芳一个耳光打过来。
“可我怕我没时间了。你29,我55,5年后你才34,我会60岁。我还有几个5年?我还有几个5年陪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霓虹灯被亮马河浸润,好像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