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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共同的心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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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明清看了燕都大学的讲座安排,知道新闻系今天晚上有个讲座。讨论会结束后,她问唐颂要不要去,唐颂还没有开口说话,谢进和张衡嚷起来要跟着一起去,他们一个是不想待在宿舍,另一个是没事干。唐颂皱起了眉头,比以往更烦他们两人。
“增长见识不会错。”张衡撇嘴。
街道上人很多,各种食物的香味混合在一起,燕都的夜生活比金陵热闹多了。
看见有大学生推着行李箱,张衡恍然:“明天他们就放小长假了,可我们还得集训!”
没有人同情他,反倒因为他这一番话觉得他十分可恶。
燕都大学就在前方。一条宽阔的林荫道看不到尽头,两边都是高大茂盛的银杏树。
唐颂放慢脚步,忽然说:“如果是梧桐树就好了。”
袁明清怔了一下,也驻足观望。
张衡也停下脚步,不懂唐颂为什么关心起树来,自言自语地说道:“我觉得吧,除了樟树以外,其他树都行。”
谢进哂笑,嫌弃他太把自己的意见当回事了。
张衡有点无辜,寻求袁明清的关注。
袁明清顿时感到有些无奈,喊上谢进和张衡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夏侯惇忽然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他坐在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上,道路很平坦,三轮车却不是很稳当,不知是从哪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路过来阵势很大,他身上穿着燕大的文化衫,像个坐在战车上指挥作战的将军。路过的人纷纷侧过身,露出探究的眼光,然后就走各自的路,似乎见怪不怪了。
看到对面走来的袁明清一行人,夏侯惇急忙招手,三轮车吱吱呀呀地在路边停下来。
“小师妹,来燕大逛逛?”他问。
唐颂冷淡地凝视着他。
袁明清说:“我们来听讲座,学长你去哪里?”
夏侯惇摆手,并不回答,指点道:“我们这里比较兴叫师兄、师姐、师妹、师弟,大学里门派复杂,保不准遇到的人就是同门,或者都是哪位教授的受业弟子,所以不管走到哪里叫师兄、师姐、师妹、师弟总不会错的。”
张衡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觉得夏侯惇存在吹毛求疵的嫌疑。
夏侯惇却一脸严肃,并不觉得自己在说笑。
袁明清没想到夏侯惇看起来机灵,内里还蛮迂腐的,转念一想,也许这就是燕大的规则,于是她入乡随俗,立马改口:“夏侯师兄,你去哪里?”
夏侯惇很满意,咧开嘴,指了指前面卖力的司机,说道:“和大四的孔师兄一起创业,去夜市摆摊。”
袁明清惊讶得目瞪口呆,这时才注意到三轮车前面皮肤黑黑的高个子男生,微微点头,礼貌地问好。
孔师兄不善言辞,含蓄地微笑。
袁明清随即打量起车上的小冰箱、小桌子、小板凳,以及一堆的锅碗瓢盆,还有一块招牌,上书“燕大兄弟烧烤”。
张衡完全惊呆了,说不出话来。
“不闲聊了,我们还要忙。”夏侯惇充满干劲地说,“听完讲座来燕大北一门的夜市找我们吧。”
夏侯惇让孔师兄继续赶路,行经之处又是嘎吱嘎吱的声响。
张衡看着远去的破车,很纳闷,“我还以为燕都大学的学生都很忙,急着进实验室,急着发论文,不会急着就业,更不会急着赶集摆摊。”
他的语气里夹杂着些许嘲弄的意味。
谢进双手揣在兜里,声音散漫,“我看不出其他的学生有排斥的感觉。”
袁明清跟他的看法相似,道:“这说明燕都大学挺包容的。”
“如果他们的招生名额也包容点就更好了。”张衡忍不住吐槽道。
袁明清不得不承认张衡很可恶。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也是教改比较滞后和可笑的地方,它只改学习的过程,对学习的过程提要求,最终还是由高考的成绩来验收成果。好比是武林大会,告诉你要练习打坐,放平心态,劳逸结合,全面发展……最后上场还是一剑决胜负,生死不计。
他们四个人中,除了谢进是半路出家的竞赛生,其余三个是资深的竞赛生。对于竞赛生来说,保送是最可靠、最现实的方式。这也是慕容晓所说的竞赛生的觉悟。
讲座虽然在新闻系举办,主题却与新闻传播没有关系。主讲人是一对夫妻,在国外的研究所从事高分子材料研究正好回国探亲,顺道来母校探望,这也是讲座的一大亮点。
袁明清对主持人印象较深,他在自我介绍中只说是燕大的教师,没有讲太多的场面话,可是提问却异常地犀利,使得这一个小时的讲座干货满满。
休息时间,本校的学生在底下小声讨论:
“今年抱朴子实验室没有招一个人!”
对方似乎很震惊:“杜师兄也没有进?”
“那当然,人家尹师姐是博士生,都没有进。”
“怎么可能?要求是有多高!”
“抱朴子可是有魔僧之名,表面上慈眉善目,实则冷酷无情。”
……
他们越说越激动,不知道是打抱不平,还是感同身受。
通过他们的对话,袁明清揣测出这位抱朴子老师来头不小,在燕大乃至整个燕都科研圈里德高望重,可他在台上互动时却非常谦和低调,没有架子。
听完讲座,唐颂和袁明清走在前面,袁明清有点拘束。
初夏之夜,天空寂静,繁星点点,风声柔和。
谢进打了一个哈欠,成功地破坏了氛围。跟在后面的张衡终于觉得不太自在了,非要拉着谢进去夜市瞧瞧。
谢进不想一个人当电灯泡,对创业的夏侯惇也有一点好奇,冷言冷语:“只是顺道看一下,我可不会在那里吃东西!”
“好好好!”张衡应声道,他在唐颂身边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袁明清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往夜市走去,想起来问唐颂:“我们也去吗?”
“袁明清,我们好不容易摆脱了尾巴。”
唐颂微微俯身,声线清冷,尾音带着一丝柔情。
就说为什么他晚上都是面无表情的,原来是这样的。
袁明清蓦地一动,对上他的目光,眼睛笑得如同皎洁的月牙,清辉一层层荡开,令人陶醉。
唐颂伸出一只手,握住她清瘦的手。
“那去哪里?”她问。
“燕大有一处人人向往的地方。”
“是抱朴子的实验室吗?”袁明清学以致用,乐得开怀。
唐颂忍不住笑出来,“除此之外,有一个可以看到星星的最佳场所。”
他们穿过情侣最多的小公园,来到燕大最高的一栋建筑。
袁明清抬头望去,打量起眼前这一栋同时具有古典浪漫和现代情调的高楼。
“这是燕大的图书馆?”她不禁问道。
“是的。”
他们径直进了图书馆,去了最高一层,有一个房间屋顶呈弧形,是用透明的玻璃做的,可以近距离地欣赏到美丽的夜空。
手可摘星辰。的确是看星星的最好去处。
袁明清仰起脸,“快说,你是从哪里知道的?旅游指南上肯定不会写!”
“昨天晚上谢进说的。”唐颂淡淡地说道。
他不会告诉她,昨天晚上隔壁宿舍和其他几个女生闲得无聊,在客厅里玩真心话大冒险,一个女生跑来一楼的第一间宿舍,约谢进去燕大图书馆看星星。谢进直接了当地拒绝了,说他心中有了一起看星星的人。
“他会跟你讲?”
袁明清摆明了不信,惊讶地看着唐颂,仔细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神态。
“你看我,还是看星星?”唐颂低声问。
袁明清轻柔地笑了笑。
她已经和炙热的太阳肩并肩,又怎会贪恋这一片浩渺的星空。
大约是看他看得太久了,她的脸轻微发烫。
袁明清踌躇了好一会儿,问道:“唐颂,你觉得燕大怎么样?”
“很好。”
月亮越爬越高。
袁明清抬腕看表,“回去吧!”进来时,她注意到这一层楼的开放时间,马上要关门了。
她自然地挽着唐颂的手臂。
唐颂心中一动,目不斜视,“我们一起保送到燕大。”
他坚定了决心。
啊?
袁明清的心跳有些快,竟忘了回复。
唐颂忍不住偏过头看向她。
“嗯,好。”她说。
这是他们共同的心愿。
……
咦,今天客厅里特别地冷清,只有谢进和张衡两个人。袁明清愣了一下,是因为放假吗?
谢进懒懒地靠在沙发上,张衡坐在对面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桌子上放了一个打包盒。
“你们怎么还打包了?”袁明清推开门,问。
张衡有些难为情地说道:“我说不用,夏侯师兄非得让我带一些回来。”
“师兄还真是客气了。”袁明清感叹道。
谢进蹙起眉头,稍微有点不耐烦,“拿都拿回来了,也别再客气了,下一回我们自己掏钱去夏侯师兄那里吃烧烤。”
袁明清突然发现谢进不是那么不近人情,虽然不知道他又受什么刺激了。
世事难料,他们下一回果真又去了夏侯惇的烧烤摊,只不过只有袁明清和谢进两个人。落寞的人忆起往事时,最容易掉眼泪。
唐颂陪着袁明清吃完烧烤,坚持送她到二楼的楼梯口。二楼的门口竖了一个男生止步的牌子。袁明清跟唐颂道别后,拿出钥匙开宿舍的门,发现灯是关的,室内一片漆黑,薛涛这个时间点应该在哪里学习。
她开了灯,吓了一大跳,薛涛正抱着脑袋趴在桌上。
“你在宿舍啊?我还以为你去学习了。”袁明清轻声说道。
薛涛没有睡着,抬起头,沮丧地说道:“袁明清,我感觉好难啊,压力好大。”
她叹了一口气,心情糟糕透了。下午的讨论会,她被姚老师批评了实验操作不规范,当然,姚老师也批评了其他人。
袁明清放下包,拖过椅子坐下来,说道:“不用灰心,集训营就是这样,大家的压力都很大。”
“可是你和唐颂就不会出错,默契得如同一个人。”薛涛再次叹了一口气。
袁明清想不出更好的回答,温吞地说道:“其实我们之前也做过很多沟通。”
“不好意思。”薛涛说,“我这两天有点不对劲,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难受得厉害。”
“可能是太紧张了。”袁明清轻声说。
薛涛问:“你会紧张吗?”
袁明清侧过脸,看向窗外。“很难不紧张吧!都已经走到这里了。”
薛涛惊讶极了,“你看起来很淡定,我还以为你不紧张?”
“怎么会?”袁明清转回目光,笑了笑,“我每次比赛前也有点紧张,走进考场就会好些,这无形中让我更加确信自己适合走竞赛生这条路。”
薛涛眼底闪过惊奇,仿佛找到了共鸣,身体稍微放松了。“我也是这样。”
“所以啊,我们必须往前走,往前走可能就会发现自己想要什么了。”
袁明清想起来给袁枚和明镜打电话,向老师申请使用手机,看通话记录和短信,发现袁枚和明镜居然没打一个电话,没发一条短信。
她哑然,自己真是太让人放心了。
她继续往下滑屏幕,除了几个推销电话,通信公司搞活动的短信之外,还有一个未接电话,看起来是正常的号码,她随手回拨过去。
“喂,你好!”
“你好,我是唐颂的妈妈。”电话那头,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响起。
袁明清静默了几秒钟,紧握电话走到洗手间。
“阿姨,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她担心唐颂没有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
“袁明清,我在燕都,方便在你休息的时间见一面吗?”林苁蓉有点焦急。
袁明清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好,明天晚上可以吗?”她说,心里想着三天后他们就要决赛了。
挂完电话,她更是心神不宁,薛涛跟她说了句什么,她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袁明清,帮我拿一下桌子上的本子。”坐在上铺的薛涛困惑地看向她,又说了一遍。
袁明清这才听清楚了,把本子递给她。
翌日清晨,袁明清就醒了,她翻了个身,看到对面床铺上的薛涛还在熟睡。她轻声下床,看了看时间,现在才四点半。她一点睡意都没有,穿戴整齐后,轻声带上房门,到楼下客厅去坐,想找本书看看,发现唐颂纹丝不动地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怔怔地看着窗外的浓重夜色,眸色黯然,犹如熄灭的星光。
等他意识到有人靠近时,抬头失神地看着她,随手把报纸放在了地上。
他不会在这里坐了一夜吧?袁明清不安地问:“唐颂,发生什么事情了?”
唐颂回过神,云淡风轻地说:“没事,还早呢,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突然睡不着。”袁明清走到他身边,“这会儿又觉得我在梦游。”
唐颂往里边挪了一点,握住她的手,露出淡淡的笑容。“袁明清,不是在做梦。”
他们安静地坐着,时间过得慢,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还没有变亮。
唐颂始终保持清醒,袁明清却感到犯困了,靠在他的肩膀上。
“天怎么还是黑的?”她眯起眼睛问。
“再去宿舍睡一会儿,等会儿我叫你。”唐颂温柔地说。
“好,九点钟有团体赛的模拟实验,不能迟到。”
唐颂应了下来。
今天上午安排了模拟实验,个人赛的二十五个人在左手边的一排实验室,团体赛的十五组在右手边的一排实验室,时常为一个小时,全程有录像。
唐颂和袁明清的实验进展很顺利,他们在脑中已经设想过无数次。
姚老师露出欣慰的笑容,整个集训下来,他对他们的决赛表现充满了期待。
袁明清的神情有些复杂。
唐颂努力平心静气,可化学实验中途有一个步骤稍微仓促了一些,沉淀物质还没有出现,他就添加了试剂,有可能导致实验结果出现偏差。
有点侥幸。
可这就是问题。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立马找姚老师反映,要求做一个对比实验,确保实验的客观性、可控性和精确度。
姚老师很感兴趣,与他一起分析实验方案。
袁明清轻舒了一口气,知道唐颂还是那个唐颂,做事绝不敷衍,绝不回避,绝不妥协,就像当初选择国学课一样。
她在门外等他,脑中想起以前周六一起学习物理,想起习题大全,想起每一场竞赛……
它们是那么美好又难忘。她习惯性地抬腕看表,秒针居然不动。她甩了一下胳膊,心想:难道是出故障了?
见过几次面的助教锁上对面实验室的门。
个人赛的模拟实验结束了,袁明清从往来学生的谈话里已经得知谢进表现不错,被监考老师表扬了。
她探身往实验室里张望,唐颂和姚老师还在讨论实验。
许久之后,谢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古怪地看着她,张衡也是一副欲说不说的神情。
袁明清感到奇怪,问:“怎么了?”
张衡纠结得厉害,默默递过一份卷起来的报纸。
袁明清犹豫了一下。
这是一份全国性的财经报纸,她所看到的版面标题很显眼:
唐氏集团已于昨日宣布破产。
袁明清犹如五雷轰顶,那些不安通通袭来。大厦倾塌只在一夜之间。
“唐颂知道吗?”她脱口而出。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她自问自答:“他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