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不利》周寸心

43、趋利避害（上）

　　谢进身上还有淡淡的花露水味道，去了一趟植物园，当时不知道，回来洗澡才发现脖子和腿上被蚊虫叮咬了好几个包，他有点不爽，晃晃悠悠地路过门卫室。
　　宣原大爷推开窗户，从里面探出头喊他的名字。
　　谢进戴着耳机听着AA的最新专辑，没有听见，继续往前走。
　　宣原大爷每天对着进进出出的学生打量许久，谢进身上那条七分牛仔裤拖着参差不齐的线头，早就令他注目了。他追出去两步，提高了嗓门，又喊了一声：“高二明德班的谢进？”
　　谢进摘下了耳机，转过身，不冷不淡地说“是”。
　　宣原大爷小喘了几口气，说道：“从燕都大学寄过来两封信，一封是你的，还有一封麻烦你……”
　　谢进恍惚了一下，神情变得有点激动，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不麻烦，都给我吧，我给同学带过去，谢谢。”
　　宣原大爷无法理解他的亢奋，感觉他不是很靠谱的样子，犹豫之下，还是把两封信递了过去。
　　黎晓春捂着脖子上的包，正在琢磨如何盘问袁明清，蔡妍告诉过她唐颂送了袁明清一件珍贵的礼物。
　　袁明清正在聚精会神地查询一本《化学专有名词词典》，袖口往上走了一点，露出了手腕上的链条手表，不是时下流行的电子表。
　　黎晓春不由得盯着那块手表，动也不动。“咦？这个款式有点稀罕，怎么好像是一块旧手表？”她一脸疑问。
　　袁明清举起手腕，解下手表，让她看得仔细，说道：“就是旧手表，唐颂送的。”
　　黎晓春觉得奇怪，又有点失望，问：“唐颂为什么送你旧手表呀？”
　　“那怎么了？金陵以前有个机械手表制造坊，生产明清牌手表，几十年前倒闭了。市面上的手表不是使用寿命较短，就是过于精美成为身份的象征，这块手表就是我一直想要淘的，可是没有机缘。”
　　黎晓春想了想，说道：“那确实很珍贵，而且很难得的是牌子跟你的名字一样，他在哪里买到的？”
　　“东府路孔雀南街有一个旧货市场，最里面有一家店叫做奇货居，可以淘到很多这样的旧物古董，我之前有一些绝版书就在那里淘的。”袁明清说。
　　黎晓春也起了兴致，“我什么时候也过去看看。”
　　袁明清提醒她：“他们老板做二休五，就周末开门，晚上八点钟打烊，不接受预订，淘这样的东西要靠运气。”
　　李真打了个饱嗝过来，看到黎晓春，打趣地说道：“黎晓春，你春游在植物园没被蜜蜂蛰，上体育课被虫子咬了，这是不是叫做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黎晓春让袁明清陪着去医务室抹了消炎药后，还不觉得疼，现在被李真一提，只感到疼得厉害，反唇相讥：“在植物园我没揍你，现在想揍你了！”
　　袁明清不掺和他们二人的吵闹，看到张述，走过去问：“张述，你打印出来的照片呢？”
　　张述挠了挠头，说道：“早就让人抢完了，你来晚了。”
　　“在亭子里照的那张也让人拿去了？”
　　张述想了想，说：“那天拍的所有照片我都洗出来了，中午都让人拿走了，早知道我多洗几张了。”
　　“那底片呢？”
　　“我借的是老沈的相机，在他那里。”
　　“好吧。”袁明清有些懊恼。
　　谢进把一封信递给袁明清，“门卫室拿的。”这几个字算是交代。
　　袁明清看了看信封，是慕容晓寄过来的。她拆开信封，打开信，慕容晓特别娟秀的字体映入眼帘。慕容晓在信中说她最近在准备出国留学，决赛在燕都可能见不到了。她以亲切的语气写了自己的学习心得，袁明清看得出来，她的心态已经调整得很好了。
　　慕容晓还写了很多决赛集训和备考的注意事项，有一些在之前的笔记里提到了，还有一些是新补充的，是她临时想到的。信封里随附几张燕都知名餐厅和礼品店的会员卡，还有燕都大学本学期的讲座安排。
　　袁明清回头看了一下谢进，谢进在座位上端正地坐着，手里拿着一封信，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向她时，似乎期待她能说点什么。袁明清心中想：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不可思议，慕容晓和她先后踏上同一条路，又产生了交集，在决赛通知还没有到来之前，只有慕容晓和唐颂对她都是信心满满，她有太多的不可辜负。
　　“谢进，学姐让你加油。”她说。
　　大刘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过来，高雯和黎晓春立马躲开，站到走廊旁边，怀中抱着的美术作业呼啦呼啦作响。蔡妍看不过去了，骂了大刘几句。张述杵在门口乐呵呵地说“莫生气，莫生气”。
　　得益于大刘探听到的内部消息，很快，整个年级奔走相告：下周全体外出去劳动实践基地。
　　所以，等沈樾来到明德班准备传达学校通知的时候，已经毫无惊喜可言，可是大家感念沈樾平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脸上都装出异常兴奋、异常惊喜的样子，眼镜瞪得溜圆。
　　“往年咱们高二学生都会去劳动实践基地。”
　　“沈老师，是为了庆祝劳动节嘛？”李真打岔问道，只要与学习无关，他都很感兴趣。
　　“算是其中一个原因吧，听我继续说完，往年咱们每个人都要交一份一千字的心得，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每个人都要提交劳动实践成果。”沈樾说道。
　　张述懵圈，问道：“什么意思？”
　　不只是他懵圈，全班同学都懵圈。
　　沈樾扶了一下镜框，敲了敲讲台，说道：“就是字面意思，劳动实践成果。”
　　底下的同学窃窃私语。
　　“这个季节……不割稻子吧？”李真摸着下巴，天真地思考着，眼前出现一大片翻滚着的金黄色稻浪。
　　张述伸长了脖子，忍不住骂道：“笨蛋，有没有一点常识，这个时节稻子还是禾苗呢？”
　　“禾苗被农民伯伯培育得那么可爱，”蔡妍双手捧着两颊，无辜地说道：“李真你怎么能下得去手呢？”她在反击，李真居然背着她跟张述吐槽她很凶狠，不可爱。
　　双杀的意思是同时击杀了两个人，此时李真被双杀了。
　　蔡妍的笑声肆意，李真半张着嘴，牙齿发颤，露出惊恐的神情。
　　黎晓春用双手掩住了脸，她救不了李真，只能自救。
　　沈樾说他手里的彩色卡片写了这次实践的题目，公平起见，先到先得。
　　轮到阮娴值日，她倒完垃圾回来晚。
　　沈樾看到她，脸上的威严淡去，笑着说道：“要特别表扬一下阮娴同学，上学期参加金陵飞机模型制作大赛获得高中组的第二名。”
　　不用他说什么，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阮娴露出了一点笑容，低着头回到座位坐下了。同桌指了指讲台，提醒她去选实践题目，她又站起身，去讲台找沈樾。可是，简单一点的实践题目都被同学选完了，剩下的都是名字都听不懂的，有些唬人的。
　　阮娴有点纠结，最后随意拿起了一张绿色卡片。
　　沈樾说道：“没关系的，简单的有简单的评分标准，难的有难的评分标准，大家其实都是一样的，很公平，或者，有没有同学想要换的，过来重新选也是可以的。”
　　“沈老师，我想换。”这时，庄宇辉忽然站了起来说道。
　　阮娴明显有点不乐意了，急忙说道：“不用了，沈老师，我就选这个！”
　　角落里，柳咏微微举起的手又悄然放下了，没有人注意到。
　　……
　　临近出发前，阮娴拿着绿色卡片问袁明清：“实践题目怎么跟打哑谜一样，‘节能的生物’是什么？”
　　“大概是绿萝培植吧。”袁明清说，“总不可能是乳猪饲养。”
　　阮娴笑了起来，自顾自地去收拾书包。
　　蔡妍看着阮娴离去的背影，细眉高挑，问道：“欸，袁明清，你为什么不和唐颂选择同样的会考科目？”
　　教改二年，没有像大家预料中的一样取消会考，而是给了同学们一定的选择权，除了语数英之外，其余六门任意选择三门，附加劳动实践。可以说是高考的预热。
　　大家都有所纠结，从成绩和潜力方面作考量，明德班里两个人除外。
　　唐颂自然不必纠结，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物理、化学和生物。袁明清思考过后，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物理、化学和历史。
　　好像有点出乎意外。沈樾工作谨慎，担心她交上来的回执单是不是勾选错了，单独找她确认了一下，可是她很确定。
　　蔡妍不是很能理解袁明清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我不想纠结，”袁明清说，“而且历史不是挺好的吗？”
　　蔡妍有点焦虑，提醒道：“告家长书上写了，接下来的学习是走班制的。”
　　袁明清明白她的意思，不为所动。“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蔡妍没有袁明清能沉得住气，“趋利避害是常理，咱们现在面临的形势是重理轻文，一时之间是改变不了的。选了生物，你就能同时得到很多东西，避免很多麻烦。”
　　蔡妍很清醒，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把一个好朋友要说的话都说了。
　　袁明清很感动蔡妍的真心，身边不会有人这样去规劝她。
　　趋利避害么？袁明清认真咀嚼着这四个字，很不是滋味。
　　唐颂从来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从始至终，他所做出的选择都是很明确的。结果证明，他的选择也都是对的。
　　问唐颂，他的回答是：“你怎么想的就怎么选。”
　　袁明清跟明镜和袁枚商量时，他们慎重地开了个家庭会议，最后把决定权交给了她自己。
　　秦晋给最后一排的人都分了薄荷糖，看到她在沉思，温和地说道：“选择本身没有对错，相信自己就好了，再说你的实力就摆在那里。”
　　蔡妍无奈地摇了摇头。
　　张述大步迈进教室，让大家赶紧出去整队，快要轮到他们班坐车走了。
　　唐颂站在男生队列的末尾，望向远方时，神情凝重。李真在跟他说着什么话，不能得到回应，几乎是自言自语。
　　不用蔡妍使眼色，高雯和黎晓春已经主动站到前面，招呼袁明清排到最后。
　　袁明清有很多话想说，可看到唐颂时，她明白自己根本没有动摇的理由。她不在意被误解，给与信任才是艰难的，却也是她看重的。
　　黎晓春扫了一眼慢吞吞走出教室的袁明清，小声地跟高雯说：“唐颂会不会怪袁明清？”
　　高雯也担忧地看着袁明清，想法跟黎晓春一样。
　　她们理所应当地认为，袁明清和唐颂总是同步的。
　　袁明清摇头，可能她自己在潜意识里也曾那么想过，跟上唐颂的步伐不会出错，她想要的不是一个安全的位置吗？然而，一步步走过来，现在她很清楚，她以他为目标，不是想成为他，而是成为自己。
　　她往队伍的最后面走，李真适时地闭上了嘴巴，窜到前面跟张述闲聊，眼神时不时往后面瞟。
　　袁明清正要跟唐颂说话。
　　“我知道你会这样选。”唐颂转头凝视着她，语气里没有任何迟疑和不快。
　　“你是袁明清，没有谁规定你必须做什么。”他说。
　　他说话，总是让她镇定。
　　袁明清愣住了，笑了起来，她已经拥有了无比珍贵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