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不利》周寸心

42、理想与现实

　　四月初，建安总算把春游安排上了。
　　去年由于不确定督导什么时候来建安，所以春游时间一变再变，一拖再拖，等到欧阳秋来的时候，大家的玩心已经没了，最后春游干脆取消了，当然了，没有正式的通知，只是被选择性地遗忘了。
　　有些事情会无疾而终，大家没有怨言，关键是，也不知道抱怨谁。
　　今年，建安先安排了月考，哀声一片。
　　在金陵东区包括迦南在内的十校都相继去了动物园的既定事实让建安学子心痒抓狂，面相日益趋向被大量引进的哈士奇之后，建安也缓缓抓住了欢乐的尾巴，但去的是植物园。
　　原因是，国宝冬冬在金陵动物园落户，四面八方来金陵动物园春游的学生太多，造成人流量的压力，也有传言说是出现禽流感，出于关爱野生动物的目的，动物园暂不开放。
　　呃，到底是关爱谁？
　　去过动物园的学生不开心了，心里慌慌的。
　　动物园官方还出来辟谣。
　　然而，迦南戴口罩和请假的学生只增不减。
　　这趟植物园之行，虽然平平无奇，但也不全然是索然无味。乐趣这个东西同时有保质期和潜伏期。
　　蔡妍花粉过敏，请了假。
　　温雅婷柳絮过敏，也请了假。
　　两人难得默契了一回。
　　张述、李真和金静各带一个小组，这次荀慧因为温雅婷不在，很识时务地选择跟张述一组。
　　黎晓春耍起小心思，问高雯想要去哪一组，高雯看了看李真。
　　黎晓春飞快地拉起高雯的手，跑到李真身旁对他说：“喏，我和高雯跟你一组，你记得把名单报上去。”
　　李真斜睨了她一眼，在纸上写了她两的名字，转身和张述还有金静清点人数，检查有谁还没有分到组的。
　　黎晓春惊呆了，李真居然没有和她拌嘴。
　　李真正事上从不含糊，就好比做选择题，他讲不出原理，却铁了心选择自己直觉对的，不会被其他人左右。因此，沈樾说，李真只会考砸，从不会抄袭。实力和运气都是没有一丁点水分的。
　　金静有点着急，她对着分组名单数来数去，发现还是缺了两个人。
　　孟湘眼神好，只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名单，一下子就发现秦晋和谢进的名字不在上面。谢进听到呼叫的声音，从人群里高高举起手，说跟张述一组。
　　袁明清和唐颂一前一后站在李真身后的队伍里，小声说着话。
　　秦晋回神笑了笑，说道：“那我就跟李真一组吧。”
　　李真的人缘好，负担有点重，点好小组成员人数，跟大家强调一定不要落单，下午三点半准时在门口石雕前集合，四点钟沈樾会正对班级人数，坐回程的大巴。
　　来植物园春游的学校不少，木兰苑那里已经是人挤人了，高雯本是跟在黎晓春后面的，她找了一个空处系鞋带的功夫，黎晓春就不见了踪影，不一会儿，队伍就走散了。
　　高雯联系不上黎晓春，自己随意逛了几处，吃了自己带的面包，而后在槭树苑附近的小亭子里喂了一波蚊子，都没有等到黎晓春，也没有看到班上的同学，却遇到了致远班落单的大刘。
　　大刘并不是落单。他跟班上的司马长青还有张衡在一起话说天下大势和四方国情。这三人既是发小，又分别担任致远班的班长、学委和纪委，是班上的三巨头，走到哪里都能呼风唤雨，叱咤风云。
　　大刘主张整顿吏治：“以史为鉴，民之治乱在于上，国之安危在于政。皇帝再圣明，政策再合理，吏治不清，民何由安？”
　　司马长青关注人文素养和文化软实力：“岁月滔滔，历史悠悠，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吾辈当继往开来，更增民族的凝聚力。”
　　张衡的兴趣点是科技兴国和新能源的开发：“创意造言，皆不相师。科技更是如此，谁掌握最尖端的科技，谁就具有绝对的震慑力。”
　　三人尽管分歧诸多，争辩激烈，仍旧滔滔不绝，畅谈好不痛快。
　　从郁郁葱葱的竹林边路过时，大刘眼尖，远远地看见了好像是落单的高雯，于是跟左右两人说不跟他们一起走了，下次再继续论战。
　　只见他风一般地跑到亭子旁边的小径上，又蹭蹭地往下跃。
　　张衡刚想到反驳点，看着大刘的背影越变越小，奇怪地问道：“大刘干嘛去了？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司马长青摇着头说道：“大刘又去英雄救美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钦佩和拜服。
　　听到脚步声，高雯放下撑着脸颊的手，抬头看，心里居然产生了一丝失落的情绪，她还以为是李真和黎晓春。
　　大刘把她一闪而过的失落看在眼里，咳嗽了一声。
　　高雯凝视着他，呆呆地问：“隔壁班的大班长，你也落单了？”
　　他们之前被孟柯抓到办公室轮流挨批过，跟患难之交算是占了一丝丝边缝。
　　大刘右眉忽地向上一挑，“我叫刘表，你是高雯，对吧？”
　　高雯呆呆地点头。
　　大刘主动挑起话题，从女生喜欢的星座聊到金陵或者全国最近发生的轰动性事件。
　　高雯安静地坐着，要么简短地说一两句，要么就是沉默，根本接不上话。
　　每个话题高调地开始，却又都潦草地结束了。
　　唱独角戏的大刘有点尴尬，抓耳挠腮地想新花招。
　　高雯意识到他的不自在，突然开口说道：“大刘，我不喜欢星座，喜欢二次元，我不关心金陵商务中心的规划是否合理，老电车的运行会不会造成交通不便，我只关心能不能每天买到奶茶，喜欢的漫画有没有更新连载，最重要的是，我的好朋友们有没有不开心，我有没有被需要。”
　　大刘看着她，试图包容她作为一个小女生的简单想法，没想到居然轻易地理解了，并且莫名有点感动。
　　高雯注意到他的目光有宽慰的意味，发现自己被轻视了，她也没有气恼，继续说道：“你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也很仗义，我有一个好朋友，想法也特别有意思，跟别人不太一样，她也特别讲义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那种。”她的语气很真诚，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大刘思考了一会儿，脑海里闪过一道宁静却让人无法忽视的身影，说道：“你说的是袁明清？”
　　他跟唐颂几个人一起打过球，还是校篮球队的，后来又跟张述和李真称兄道弟，所以明德班任何的风吹草动逃不过他的眼睛和耳朵。
　　大刘对袁明清这个名字很熟悉，只是他不记得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袁明清的，可能是刘莹提过她的作文，可能她是年级榜上让司马长青郁闷不已的劲敌，也可能是因为她是李真的暗恋对象。
　　他喜欢开玩笑，每次篮球赛中都会谈到他印象深刻，献过殷勤的女生，其中就包括了高一刚来报道的沈言。后来某次在一起打球，他说到了心中埋藏已久的名字，他有点困惑，为什么从来没有听他的队友们和好兄弟们说起这个名字，张述只会“蔡妍，蔡妍怎么着”的或者大家打趣他“你跟沈言怎么着了”。
　　张述被蔡妍调教得情商陡增，给他打眼色。
　　大刘明白了，提起袁明清会让唐颂不满，李真沮丧，秦晋沉默，张述无语。
　　他暴走，篮球真他妈没法好好打了。
　　转念一想，他要是敢去献殷勤，估计会社死。
　　场上和场下的其他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之间诡异的气氛，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就连喊“传球”都不敢大声。
　　后来，大刘请张述吃了一顿串串，权当答谢救命之恩。张述看在他这么大方的份上，说了唐颂和袁明清的事情。
　　自此，大刘对唐颂刮目相看了，对袁明清更是敬而远之。
　　“你们可以切磋一下，不过，我敢百分之百肯定，她一定赢。”高雯眼睛里闪着特别的光彩。
　　“你太偏心了吧？”大刘心里有点不服气，轮到胜负心，他可是比谁都强。
　　“可是，朋友就是用来偏袒的呀。”高雯理直气壮地说道。
　　大刘的自尊遭到了碾压，露出怀疑的神情，“我知道袁明清很厉害，但你对她也未免太自信了吧？你看她敢不敢跟我争上一争？”
　　话一说出口，他其实已经有点心虚了。
　　大刘觉得他这个人运气总是差了一点。论学习运，他初中也是年级前茅，来建安以为自有一番天地，但是教改初年建安来了一帮奇人异士，唐颂金陵大神的光环始终是无法企及的，于是他只能在年级前二十打滚。论球运，他打球虽然不如特长生突出，但是在篮球队也有一席之地在的，与迦南一战本来有扬名立万的机会，偏偏他得罪了教练被冷藏，而默默无闻的秦晋轻易地拿走了这个机会。论官运，他凭借一身正气杀进学生会，期待大展拳脚，可是人心难齐，他的行事不免受到掣肘。
　　理想跟现实的差距就像大海和天空的差距，远远望去，水天一色，但是相差几个筋斗云。
　　有理想的人更希望自己有作为，大刘心里意难平。
　　“她不会去的。”高雯摇着头，诚恳地说道，“袁明清不会无缘无故跟你争什么的。”
　　大刘追问：“为什么？”
　　高雯看着大刘，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她是在锲而不舍地追求真理，而你现在只是在逞强。”
　　大刘扎心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关键还不生气。他轻敌了，别说是袁明清了，眼前看起来单纯好骗的高雯就把他逼得哑口无言，他暗自庆幸司马长青和张衡那两厮不在现场，想他还自负学识不凡，热血孤勇，在建安论号召力强的学生，舍他其谁。
　　结果是枉与他人作笑谈。
　　大刘也自嘲地笑了笑。
　　高雯轻咬了一下嘴唇，又松开，问道：“抱歉，我是不是特别不会说话？”
　　大刘摇头，嘴角还是笑着的，他的气量非常大，能容人，没有对她的话上心。
　　“袁明清教会了我一件事情，不可以从外表、智商、才能、金钱、家世、职业、权力、性别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希望我不会是你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不是你篮球赛炫耀的对象。”高雯松了一口气，平和地说道：“虽然可能会被别人讨厌，但是这就是我的心里话。今天跟我说话的不是隔壁班的大班长，也不是学生会的刘副主席，而只是刘表而已，你看说让人讨厌的话是不是很难。”
　　“你以后就这么跟我说话吧！”
　　大刘羞得面红耳赤，可是心里很受用，一改之前轻浮的态度，恭恭敬敬地带着高雯去找黎晓春和李真。
　　李真虽然身体素质不错，但是这种漫无目的的闲逛，让他体力消耗得快。黎晓春却活力无限，一点都没有喊累，誓要都逛一遍。李真没有带零食，幸亏从黎晓春那里搜刮了一些。正当他躲开人群，躺在软乎的草地上闭着眼睛晒太阳时，忽然飘来一片阴影遮挡住了阳光。
　　李真揉了揉眼睛，嘟囔着：“谁啊，这么缺德，挡我太阳了。”
　　他坐起来时才发现原来是大刘，高雯站在他旁边。
　　大刘笑嘻嘻地说：“干儿子，躲在这里闭目养神呢？”
　　李真抓过矿泉水瓶往他身上扔，气急败坏地大喊：“屁话，谁是你干儿子呢？”
　　大刘蹲下来，帮助他梳理头绪，“听说你之前跟张述打赌，说如果月考物理没考过他，你就是他儿子，结果你考了79，他考了80，你想想，我跟张述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他儿子不就是我干儿子吗？”他不忘落井下石，补充说道：“噢，对了，我物理考了90。”
　　李真眼红了，让他滚。
　　大刘看了一眼高雯，懒得再跟李真开玩笑了，“我答应高雯带她找到你们，现在任务完成，我撤了，你别让她再走丢了。”
　　“噢，谢谢您嘞，慢走不送！”李真挥了挥手。
　　大刘走了。
　　李真总算又清静了，头枕手臂懒懒地躺着，建议高雯可以去前面的牡丹园看看，那里有各种品种的牡丹花，很漂亮。反正他不会走，哪儿也走不动了。
　　高雯没有说话。
　　那个午后，她静静地坐在草地上，和李真一起晒太阳，阳光温煦，草地散发着清新的味道。
　　可是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溜达了一圈的大刘去而复返，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他叹着气：“真是邪门了，植物园太大了，我找不着其他人，只能在你们这个据点休息一下咯，你们应该不会介意吧？”
　　李真似是睡着了，没有答话，高雯慌乱地地摇头。
　　大刘在李真旁边找了个位置，舒服地躺下了。
　　黎晓春在玉兰苑碰到了张述。
　　张述不断调整焦距，按快门咔咔拍照。
　　黎晓春问：“张述，你还挺喜欢记录生活的嘛？”
　　张述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给咱们班没来的同学看一下。”
　　黎晓春拿过他的相机，只见每一个镜头在技术上不算很完美，但记录了很多美好的瞬间。
　　他们一起往外走，走没多远，就看到唐颂和袁明清坐在前方的亭子里。
　　张述咔嚓一声，已经将画面定格了。
　　黎晓春看了照片，说张述很会抓拍。
　　亭子里的二人也被惊动了，抬眼望了过去。
　　大队伍各自分散之后，唐颂和袁明清也没有走几处园子，找了个地方歇脚。
　　唐颂说：“决赛会在燕都集训一周。”
　　他总是成竹在胸。
　　袁明清有些好奇，问道：“食宿怎么解决？是集训营统一管理？”
　　唐颂回答：“应该是的，半封闭式管理，除了上课和讨论会之外，可以在规定的时间出去逛逛。”
　　“去燕都就可以见到慕容学姐了吧？还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呢？”袁明清有点期待。
　　“决赛就在燕都大学举行，想见面不难。”唐颂淡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