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不利》周寸心

41、清纯与成熟的较量

　　转眼间，新学期开学。
　　时间就像离弦的飞箭一般，稍纵即逝。
　　报道那天，黎晓春坐在窗边叹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夫子诚不欺我也。”
　　郭斌在班上批作业时还是到处借红笔，荀慧最惨，贡献了笔袋里的一支支红笔，不敢吭声。
　　在学校生涯里，每支红笔都死因不明，每张试卷给每个灵魂判了有期徒刑，真正的名人如同上帝不允许被看见，每个自我欲醒将醒，每个超我固守着有序的格局，每个本我渴望偷窥无序的状态，无序可能是更高程度的自由，也可能是深不可测的陷阱。
　　建安的生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扔个硬币下去都听不到声响。李真说，是高度不够。张述说，是角度不对，打个水漂还是能起涟漪的。
　　可是，金陵八大频道的现场直击和民生新闻依旧是日日有新花样。
　　有学生无聊，午休会跑到门卫室，跟宣原大爷一起看新闻。
　　凤梧大道166号的店面突然被转租出去了，东郭先生从金陵城消失了踪迹，据说是下海经商了。
　　占卜和算卦行业少了一位人才。
　　对于袁明清来说，平淡就意味着岁月静好。袁枚在家里修养了一阵子后身体好了很多，脸色也红润了，她辞掉了外贸公司的主管一职，筹划着选址开一个小工作室，在不惑之年创业。
　　冰雪融化，春暖花开，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唐颂家仿佛也安然度过了这场危机，林苁蓉通过客户关系从欧洲引进资金，扭转了局面，投资项目复活了。唐颂也回归了久违的校园生活，只是气质上多了几份成熟和稳重。
　　然而，他们不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唐氏集团毁灭性的危机还在前面。
　　摸底考试结束后，压抑沉闷的建安又活了过来。
　　三月份迎来了春季运动会。
　　女子八百米接力赛时，蔡妍替补，却和温雅婷起了争执。
　　蔡妍嫌弃温雅婷太慢，拖了后腿。
　　温雅婷认为蔡妍不听从安排，意气用事。
　　张述左右为难，又两头都不讨好。
　　最后闹到正在跟刘莹侃大山的沈樾跟前，沈樾惯常的做法是各打五十大板，这次也不例外。
　　温雅婷有点不满，也不顾及维护自己的形象，说道：“你真幼稚，这么小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我也被你拖下水了，我还要忙着艺术节的事情，没空跟你吵架。”
　　于是，蔡妍也不服气了，在操场上对温雅婷高调地宣战：“那就艺术节见真章。”
　　蔡妍少有地偏执起来，决心一定要在校园文化艺术节赢回来。
　　李迩懒洋洋地拎着一桶米汤和小麦粉熬出来的粘稠混合物，拿着工匠刷墙的刷子在宣传栏里张贴活动通知，刚贴完，通知上的水渍纵横交错。
　　完事了，他退后几步，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成果，打算散个步，再去给花浇水，不料后背突然凉飕飕的，他转过身就看到蔡妍双手环胸，一脸严肃，目光紧紧盯着通知单上的字。
　　高雯好心地陪着蔡妍盘点艺术节的活动安排。
　　“黑板报评比？”
　　“过，那是温雅婷的主场，比不了。”蔡妍有自知之明。
　　“是比不了还是比不过？”孟湘路过时，阴阳怪气地说道。
　　蔡妍眯起眼睛，要发飙，被高雯拦住了，“和气生财，和平生财。”
　　孟湘哼了一声走掉了。
　　高雯继续，“争做学习标兵的演讲比赛？”
　　蔡妍想起了去年英语演讲比赛输给学弟学妹的事情。“过，高一的学生更有激情。”
　　高雯立马想到了沈言，接着问：“‘且听风吟’朗诵比赛？”
　　蔡妍的眼皮抽动了一下，“过，理由同上。”
　　“金陵‘明月杯’书法比赛？”
　　“过，我们班十个里面有八个字好的，另外两个就是张述和谢进。”
　　张述观察蔡妍许久，忽然被cue到了，感到不知所措。李真嘲笑他，这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致敬梵高‘向日葵’美术比赛？”高雯有点嘴干舌燥。
　　“过，我们的大宣传委员温雅婷有十级证书的，国画、西画，素描、水彩都擅长。”
　　“喔，你了解的还挺清楚的。”
　　“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蔡妍努了努嘴。
　　“‘将弈’围棋象棋五子棋联赛？”
　　“关注度不够，不轰动，再说，温雅婷又不参加，让我跟袁明清还有唐颂比，有什么意思？”
　　高雯有些无奈，“那就剩下最后一个了，‘送你出道’唱歌比赛，这是什么鬼？……这个怎么样？”
　　“唱歌呀？”蔡妍起了兴致，沉吟着。她眸中闪现出火星，嘴角越来越弯。高雯一时不察，瞧见了她的笑容，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蔡妍的阴谋马上就暴露出来。
　　体育课自由活动，她坐在主席台上，俯瞰着底下站着的几个人，极像宫斗剧里选秀的嬷嬷。
　　“都说说吧，你们有什么特长？”蔡妍提起清亮的嗓音。
　　一号秀女高雯特别积极，眨眨眼睛，默契地配合：“唱歌，跳舞。”
　　二号秀女黎晓春尚可，脸上笑嘻嘻的，“唱歌，跳舞。”
　　三号秀女袁明清有点摆烂，仰起脸瞥了蔡妍一眼，“扔铅球。”
　　蔡妍托腮沉思：“扔铅球力气大，不过，我们在舞台上不能表演司马光砸缸呀。”
　　高雯和黎晓春捂着嘴笑得浑身抽搐。
　　“咳咳，正经点？有什么特别的特长培养经历？”
　　袁明清回想了一下，然后答道：“小时候跳过古典舞，没考过级，上次篮球队拉拉队还跳过健美操。”
　　蔡妍再次托腮沉思：“你平衡能力不错，四肢也算灵活，下个腰，劈个叉我看看。”
　　袁明清当场表演了一个，不费吹灰之力。
　　黎晓春惊呆了，嘴巴睁得大大的。
　　高雯吐了吐舌头，晃着脑袋表示：“我不行。”
　　蔡妍计上心头，眼波盈盈：“妹妹们，综合考量了大家的素质，我有主意了，咱们表演街舞，边跳边唱的那种。”
　　蔡妍的行动能力超强，只一日的功夫就置办好了符合她审美的舞台服装。
　　“会不会太前卫了？”高雯拿着挂满金属亮片的裙子小声地问道。
　　蔡妍立即驳斥：“就是要前卫。”
　　“呃，高雯的意思是会不会太浮夸了？”黎晓春急了，拿着吊带背心，脸蛋红扑扑的，娇俏得惹人怜惜。
　　“浮夸好呀，演艺从业法都没规定浮夸有错。”蔡妍淡定地说道，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把高雯和黎晓春整得无语了，谁都挡不住蔡妍连珠炮似的轰炸。她们唯唯诺诺地看向蔡妍，又可怜无助地看向袁明清。
　　袁明清摊了摊手，说道：“蔡妍，你得交个底吧，单纯因为跟温雅婷拌个嘴，整得这么声势浩大，不至于。”
　　高雯和黎晓春互相看了看，眼神中透露着一丝疑惑。
　　事已至此，蔡妍道明了缘由：“我爸要调职了，大概率是临安吧，三个月内调令就会下来，我也会转学，走之前想留下点什么痕迹，毕竟我在建安还没有畅快地疯过。”
　　气氛凝滞了，夹杂着些许伤感。
　　“好，那我们陪你。”袁明清毫不犹豫地说道。
　　黎晓春和高雯也点了点头。
　　蔡妍是真的狠。
　　“袁明清，no，no你要记住，你是一个辣妹，你现在不清纯了。”
　　袁明清怎么听怎么别扭。
　　“高雯，眼神，注意眼神，要妩媚。”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蔡妍从镜子里打量着她们四人，忽然打了一个响指，“头发，头发要变一下。”
　　黎晓春害怕地问道：“你想怎么样？”
　　蔡妍挥了挥剪刀手，“剪一点。”
　　蔡妍对着高雯的头发比划了一下打个样板，“喏，就到这里。”她所说的剪一点，可不止是那么一点。
　　袁明清、高雯和黎晓春纷纷被劝退了。
　　蔡妍说道：“all for art懂嘛，为艺术牺牲一些。”
　　“不要，不想牺牲。”袁明清说道。
　　蔡妍也很爽快，作出了让步。“ok,不剪就不剪，那就统一扎高马尾，这身衣服你们穿不穿？”
　　“试试看？”高雯也做出了妥协。
　　蔡妍的心理战术奏效了，心中不由得窃喜。
　　高雯立即就把衣服穿上了，再镜子面前转了几圈，蔡妍表示很满意。
　　黎晓春也去换衣服，结果捂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出来。
　　她一脸尴尬，支吾着说道：“裙子拉链拉不上，就差那么一点点。”
　　“黎晓春，最近不要吃零食了！”蔡妍细眉高挑，口吻严肃，下达了重于泰山的军令，“在登上舞台之前要保密，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否则，杀无赦！她的眼神这样说着。
　　放学后，她们借了体育馆的舞蹈室进行训练。
　　李真约了唐颂和张述到体育馆打球，唐颂跟张述抢一个球，结果球滚到球场对面的舞蹈室门口。
　　唐颂负手而立，眉头紧锁，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张述张大了嘴巴，手上刚捡起来的篮球砰地一声掉落在地上。
　　李真篮球架下一手扇着风，一手叉着腰，不耐烦地喊着：“见鬼了！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把球扔过来呀！”
　　半响后，张述神色怪异地望向李真，胡乱吞了一口唾沫，“确实见鬼了。”
　　李真满腹疑惑，大步走了过来，透过门上的风窗往里看了一眼，立即被蛊惑了，动弹不得。
　　里面四个女生穿着小背心，和亮瞎眼的迷你短裙跳着炫酷的街舞，玲珑美好的身材显现出来，青春洋溢，是自由与狂欢的盛宴。
　　唐颂吐了一个字：“走！”他已经走开了一步。
　　李真就像没有听到一样，纹丝不动，已经自觉地拿出了纸巾以防他跟张述流鼻血。
　　张述终究觉得偷看不太好，率先推开门，惊讶地说道：“嚯！你们小团伙作案呢？”
　　“啊！”高雯和黎晓春惊悚地大叫了起来，音乐声都掩盖不住。
　　袁明清捂住了耳朵，淡定地把音乐关掉了。
　　“合法使用，我找体育老师借到了钥匙。”蔡妍的性感是从骨子里散发的，十分嫌弃地说道。
　　张述摸了摸后脑勺，咧着嘴说道：“我们刚过来打球，怪我们打球太投入，没有发现还有人在，也怪舞蹈室隔音太好了。”
　　蔡妍还责怪他没有帮她说话，拍了拍手掌，没好气地说道：“好了，现在你们的小心脏都护住了，我们要继续练习，闲杂人等出去。”
　　李真鞠了个躬，怪模怪样地说道：“抱歉，打扰你们了，我们这就撤。”
　　唐颂是第一个走的，李真和张述紧随其后。
　　高雯眼睛水汪汪的，“唐颂脸色不太好。”
　　黎晓春闪了一下下巴，说道：“蔡妍好像也很生气。”
　　袁明清有些迷茫，她也看到了，唐颂确实生气了。
　　蔡妍心思缜密，吐了吐舌头：“放心，唐颂的上线和下线都在袁明清这里。”
　　袁明清有点抵触她的说法，说道：“但我不能没有底线，所以不要再出什么馊主意了。”
　　夜色如幕，灯光朦胧，唐颂推着单车在公交站台的旁边等。
　　宣原大爷早早拿出了一把蒲扇，看着学生三三两两地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扬着手扇风，三月有些特别，春意萌动，建安热血涌动，燥热的气息总想把这个世界拱出个翻天覆地。
　　蔡妍住宿舍，高雯和黎晓春往相反的方向走，只有袁明清需要坐公交回家。在学校大门口道别之后，袁明清往站台走，入眼就是唐颂的身影，疲乏的心变得温柔起来。
　　黎晓春受蔡妍之托，干起了包打听的活儿，偷偷跟李真打听他们昨天晚上离开舞蹈室以后去干了什么。
　　“唐颂说有事，直接回家了。”李真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跟你说，唐颂昨天晚上那个脸色简直比黑夜还要黑。”
　　黎晓春本来为好姐妹着急，心里上上下下翻腾，听完李真的话，露出迷惑的表情：“比黑夜还黑，你还能看得清？”
　　大课间，荀慧找后排同学借红笔。
　　“不行，副班长，不是我不借，我这也是最后一支了，还要订正语文作业呢，不然刘莹又要说我。”孟湘一把按住文具袋，指点道：“你以后买进口笔就放在家里用，文具袋里放老国货就可以，省得郭斌笔来伸手的，把他惯的！”
　　荀慧嘴巴抿得紧紧的，低着头往座位上走。
　　孟湘依旧在喋喋不休。
　　袁明清走到前面，扔了一支红笔到荀慧桌上。
　　荀慧感激地道着谢。
　　唐颂刚给严复送完实验器材回来，不由得看向袁明清，她总是这么急公好义。
　　他跟荀慧还是同桌，几次注意到荀慧跟在温雅婷后面畏畏缩缩的，不敢与人争辩。他想开口说点什么，荀慧却一直摇头，她是个不想惹麻烦，更不想给别人惹麻烦的人。
　　“咳咳。”孟湘借机来探听消息，早就听闻蔡妍也要参加唱歌比赛，还拉了三个人组团。
　　“有事？”袁明清没有停笔，继续写着慕容晓以前错题本上的题。
　　“嗳，袁明清，你的这个水性笔是什么牌子呀？写字挺顺滑的。”
　　袁明清抬眼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M&G。”
　　“我用的是Pilot，没听过MG。”孟湘面露疑惑。
　　袁明清哦了一声，紧接着说道：“Morning Glory。”
　　高雯天真地翻译出来：“晨光。”
　　孟湘脸上的神情像云朵一样变幻得十分有趣。袁明清却不再搭理她，用橡皮擦擦掉练习簿上原先写错的运算步骤。
　　蔡妍凑过来，斜斜一笑，说道：“我用的是True Color,真彩。”
　　孟湘就像吞了一只苍蝇似的，别别扭扭地走了。
　　沈樾出去教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给了郭斌，郭斌让大家上自习。
　　荀慧回头看了看袁明清，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很抱歉。
　　袁明清立马就看到夹在数学试卷里的红笔，郭斌上午考的试，一般中午就能批出来。于是，她信步走到讲台前，郭斌以为她是来问题目的，随口问道：“哪道题不会？”
　　唐颂努力克制自己的目光，可还是忍不住看过去。
　　袁明清指了指红笔，说道：“郭老师，您试卷批好了吗，这是我的红笔，现在需要用。”
　　她的声音不高，却又清又脆，不卑不亢。
　　郭斌犹如当头挨了一棒，神情不太自然，抬头看向全班同学，“噢，我记性不太好，总是借了同学的红笔忘记还，下次要是还忘记了的话，你们一定要提醒我。”
　　荀慧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心有余悸地望向袁明清的背影，又有点钦佩她的勇气。
　　李真朝袁明清比了个大拇指。
　　蔡妍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低声说道：“袁明清，你真酷，不愧是你！”
　　艺术节热闹了好几个星期，学校大会上经常能听到孟柯念着某某同学才艺出众，获得学校或者区里的几等奖，为建安争光。
　　唱歌比赛那天，小礼堂里来了很多观众。
　　主持人是沈言，在一类非主流歌手中看到穿着尤为清爽的袁明清很是惊讶，“袁学姐你也来了，我在选手名单上没有看到你啊？”
　　袁明清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说道：“我同学唱歌，我是路人甲给她伴舞，尽管无视我。”
　　温雅婷一袭淡蓝色长裙端坐在一架钢琴前面，一边弹钢琴，一边唱着一首抒情歌。歌声如潺潺溪流，悠缓动听。她的嗓音条件极佳，表现十分完美，仿佛是天生的演唱家，表演结束后赢得了满堂喝彩。
　　蔡妍的号码排在很后面，一听到主持人报了温雅婷的得分，攒紧拳头，斗志更加昂扬。
　　轮到她上台时，她打了一个响指，叫着“姐妹们上！”
　　当舞台上出现四个服饰整齐划一的人时，观众席安静了一下，前排的评委也在交头接耳，似乎是没想到会这么隆重。
　　蔡妍向前走出一步，躬身一礼，报上姓名。而后，嘹亮的歌声从遥远虚渺的空中流泻，神奇的、腐朽的、强悍的、疲弱的、伤感的、振奋的字符跳动着，激活了听众的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她们变换的节奏感特别好，犹如舞台上的精灵。
　　心跳加剧，为之疯狂。
　　张述从最后一排窜出身影，狂喊：“蔡妍！蔡妍！”
　　黎晓春慌了一下神，差点就跳错了一个动作。
　　袁明清模糊地看到了张述前面的唐颂和李真。
　　李真发挥个人魅力和超强的交际能力动员周围的人一起给蔡妍加油助威，双手拿着夸张的横幅和一把荧光棒，细微的亮光映衬着唐颂复杂的神情。
　　呐喊声此起彼伏。
　　蔡妍表演完，躬身一礼，说道：“这个舞台送给我的好姐妹们，谢谢大家！”
　　黎晓春突然泪目了，觉得刻苦练习瘦下来几斤非常值得。
　　蔡妍拿着十佳歌手的小奖章亲吻了上去，张述之前就以拍摄班级素材为名特意找沈樾借到相机，咔嚓咔嚓地给她拍着照片。
　　温雅婷对帮忙把钢琴搬到音乐教室的学弟们道着谢，路过大厅看到蔡妍在矫揉造作地拍照，握着奖章的手攒紧了，眼色变得很不平静。
　　袁明清也终于舒了一口气，功德圆满了，袁枚和明镜再也不用担心她晚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