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不利》周寸心

40、谎言

　　过年期间，楼下林阿姨带着林桦来串门。林阿姨和袁枚以前在一个公司里工作过，后来袁枚抓住机会转了行，袁明清跟林桦是小学和初中同学，在小区里也常打照面，还算熟悉，但是上了不同的高中后，他们也没什么联系了，偶尔会在车库里看到林阿姨接送林桦上下学。中考暑假那一回，袁明清想找林桦的哥哥借高中课本，林阿姨昂着头直接说没有，还是林叔叔帮忙找着了，送了过来。
　　林阿姨刻意打扮过，穿着高跟皮鞋来的，进门后换了鞋，优雅地坐在沙发上。林桦的个头长高了很多，目测有一米八了，垂着头安静地坐在林阿姨身旁。
　　袁明清打了招呼，端上了果茶零食。
　　林阿姨跟袁枚闲聊了几句，许是工作的缘故，袁枚很擅长沟通。
　　林阿姨笑眯眯地向袁明清打听“里程杯”比赛的结果。林桦偏过头看了一眼林阿姨，眼神里透露着一丝无奈和厌烦。袁明清当下便明白了林桦之前也报名了“里程杯”，但是没有进复赛。她告诉林阿姨两个月后才知道结果。
　　袁明清其实能理解林桦，中考成绩一出来，林阿姨便带着他一家家去打听同学们的分数，他很不情愿，可耐不过林阿姨的强势和“我是为你好”这五字口头禅。
　　袁枚很快就岔开话题，跟林阿姨谈起了最近流行的美甲颜色。
　　明镜在阳台组装同事送的新鱼竿，让袁明清帮忙看看说明书，林桦也产生了点兴趣，起身跟了过去一起组装。
　　没说几句话，袁明清也回了自己的房间。过了很久之后，出来喝水时，发现林阿姨和林桦已经走了。
　　“袁明清，林阿姨刚才提到他们家林桦报名了去新加坡的游学，为期两个星期，现在还可以报名，你想不想去啊？”袁枚收拾着桌上的杯子和糖果纸屑，问道。
　　明镜也说：“想出去玩的话，我们就安排上，取决于你的想法。”
　　袁明清沉迷在她新淘来几本旧书的快乐当中，语气平和地说道：“爸，妈，我不是一个追求短期快感的人，我迟早会去外面闯，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现在的时间与其用于去几个地方走马观花地玩，不如用于沉淀自己，眼界和见识是需要足够的才能去支撑的。”
　　明镜和袁枚一直让家里保持很友好民主的氛围，有事情互相商量。他们越来越了解女儿的性子，知道了她有自己的想法，就不再说什么。
　　天气尚好，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哪家在办喜事。袁枚说下楼扔了垃圾，顺便散散步。袁明清在家里整理书架。
　　没多久，听见砰砰地拍门声。袁明清开门，发现是对门正在读四年级的小男孩。他抱着足球大声说道：“姐姐，你妈妈昏倒了，你快过去看看。”
　　事情发生的突然。
　　袁明清被吓到了，大脑一片空白，穿着拖鞋就跑了下去，连外套都忘记穿。
　　已经有人帮忙打了急救电话，有几个邻居在说些什么，袁明清感谢了几句，努力冷静下来，跪在袁枚身旁，让她平卧，解开她的衣领，又伸手探了探她的呼吸，听了听她的心跳，听见心脏在平缓地跳动，不敢随便碰她。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她跟随着车去了最近的医院。
　　天空打了个响雷，轰鸣了一会儿，雨落下来，冷意入骨。
　　袁明清坐在病床前，看着脸色苍白、眼睛闭上的袁枚，不由得握紧了她的手。床上是她最亲的亲人，妈妈曾经给弱小的她撑起了一片天地。
　　明镜接到电话，很快从单位赶过来。
　　“情况怎么样？”他慌忙问道。
　　“医生说晕倒有很多原因造成的，刚做了检查，心电图都正常，可能是太累了，在输液。”
　　明镜缓了一口气，拍了拍袁明清的肩膀说道：“可能等会儿就会醒，我们轮流守着，你先回家把衣服穿好，再过来。”
　　袁明清点了一下头，坐车回到了家里。袁枚上午还陪她一起收拾要爱心捐赠的衣物，说是下午小区门口有人来收，眨眼的功夫，人却在医院里了。她想到袁枚怕冷，进父母的房间找暖水袋。他们家的东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她自己的东西都在自己房间，她很少进父母房间。
　　袁明清在柜子上看到了袁枚还没有织完的毛衣，她在床头柜里找到了暖水袋，里面还放着病历本和检查报告，想着顺带把就诊卡一起带过去，于是翻开看了看，她目光像被电击了一样，在震惊中定格了好几秒钟。
　　雨稍微停了一会儿。医院的走廊湿漉漉的，人来人往，地面看起来有些脏，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护士正在紧张的工作中，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呛入口鼻。
　　明镜站在病房外跟医生说着话，面露忧色。他瞥见了袁明清，嘴角扯出了一点欣喜，“袁明清，你妈妈刚刚醒了。”
　　袁明清稳定心神走了过去，紧张和惊惧很好地隐藏在她平静如水的脸庞之下。
　　她推开房门，灯光柔和昏暗，整个房间充满了一种沉静的氛围。袁枚躺在洁白的床单上，整个人虚弱无力，身上发了汗，脸上看不到一丝血丝，睁着眼睛看到袁明清时，还不忘记宽慰道：“别担心，我休息两天就好了。”
　　袁明清眼眶泛红，感到心疼。
　　夜晚来临，袁明清帮助袁枚洗漱完了之后，自己准备去洗漱。明镜则一直守在袁枚床边。
　　袁枚说自己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让袁明清和明镜有一个人回家去休息。
　　袁明清说：“爸，您明天还要去单位，您回家休息，明天做检查，有我在妈妈身边就可以了。”
　　明镜答应了，可还是陪着袁枚直到她睡着了，他轻声跟袁明清叮嘱了几句，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次日，医生安排了一些其他的检查项目。
　　袁枚被推进了检查室，袁明清跟明镜等在外面。
　　袁明清神情难辨，问明镜：“爸，妈妈接受化疗多久了？”
　　明镜目露惊光，“你怎么知道？”
　　袁明清苦笑了一声，“回家帮我妈拿热水袋时发现的，你们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她想起平淡生活里触及嗅觉的消毒水味，她没有做深究。
　　明镜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说道：“袁明清，你是你妈妈最爱的人，她不想让你担心，我们就没有说。”
　　袁明清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明镜的手背，她以为他们一家三口总是很交心的，很珍惜彼此，万万没想到父母会对她瞒着这么重要的事情。
　　袁明清跟蔡妍和黎晓春进行女生间的谈心时，蔡妍曾说：“有一些父母关系并不像孩子看到的那样好，他们可能早就离婚了，明面上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们也有可能已经商量好了在孩子高考这件大事结束后离婚。为了顾及孩子的感受，父母会撒一些谎。”
　　黎晓春吐露了一个秘密，李真的父母在他中考没多久后就各自重组了家庭。
　　蔡妍撑着额头，露出一抹寂寞的苦笑，汽水都能让她有点微醺的状态，“我父母就打算在我高考完各奔东西，他们避着我吵架，我也假装不知道，配合着他们的演出，反正无所谓啦，就算他们以后不在一起了，我也可以装无辜，领到两张同情票，他们也不会亏待我。”
　　袁明清知道蔡妍说的话冰冷，却是言不由衷。
　　只是她也生活在父母的谎言里，她有失落，更多的是自责和担忧。
　　“什么时候做的手术？去年过年后吗？”
　　袁明清记得袁枚和明镜商定去旅行，期间跟她很少通话，大多数时候是发消息。她还让他们多玩几天，现在想来实在是不懂事。
　　明镜缓了一口气，说：“是的，医生说你妈妈的癌症发现得早，手术安排得很及时。”
　　“妈妈上一次复查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我听说定期检查的话，如果没有发现癌细胞的话就代表没有事情，能正常生活了。”
　　核磁共振和验血检查结果出来，各项指标都还算正常，贫血比较严重，需要多加注意和调养，明镜和袁明清悬着的心总算着了地。
　　在医生的建议下，袁枚多住了两天医院留待观察。
　　袁明清给袁枚在药房取药时，接到了唐颂打来的电话。他们随意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琐事，她专门挑了一些高兴的事情说。直到唐颂听到了医院的叫号声，袁明清只好说自己陪家人在医院。
　　袁枚的状态好了一些，有了胃口吃东西，还有精神和往来查房的护士说着笑。
　　袁明清和明镜达成一致，当做不知道。
　　晚上，袁明清掩上房门，去护士台还体温计，忽然在走廊看见了唐颂。
　　唐颂的头发和衣服湿了，她去找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擦了擦他的头发。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洒下一缕缕忧思。两人站在走廊尽头相顾无语。
　　前些天他们还在言笑晏晏，唐颂吐槽着企业管理的课程，袁明清憧憬到燕都的决赛集训。
　　昨天晚上，袁明清在病房里看到了电视里放的新闻，知道唐颂也是家里一堆忙乱的事情中抽身过来的。
　　唐氏集团的债务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调查仍在继续。
　　袁枚还担忧地问她：“唐颂家是不是遇到了很大的危机？”
　　不算宽敞的病房十分沉寂，袁明清愣在那里，没有吱声。
　　唐颂紧皱着眉头，少年俊朗的脸庞上此时充满忧虑，他很挂念她的事情。
　　唐家也是愁云惨淡。
　　继公司几个董事之后，唐棣本人也接受了审查，林苁蓉急火攻心，也是好几天茶饭不思，到处托人帮忙，可是碰了壁。
　　林苁蓉是那么聪明又骄傲的人，笑脸迎人，背过身时目光黯然失色。
　　树倒猢狲散。大企业的人事关系复杂，唐氏集团如日中天的时候，帮衬过不少人。如今只不过是遇到一个坎坷，就见证了名利场里的人情冷暖。在此起彼伏的传言中，唐氏集团的股价下跌，资金链出现停滞，投资项目被暂停。
　　唐棣离开时处变不惊，只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唐氏集团没有那么容易垮，唐颂你要稳住。”
　　唐颂突然感受到有沉重的东西压过来，他有些无能为力，不禁对自己产生了一丝怀疑。
　　他很想来找袁明清，可是忍住了。今天一听说袁明清的妈妈生病住院了，他匆匆赶过来。
　　袁明清见到唐颂已经很高兴了。
　　袁枚的病情曾经确实让她心情沉重。
　　袁明清不想让他担心，说：“我妈妈已经醒了，会住几天院，唐颂，我感觉生活中这些突如其来的事情本意不是要来击垮我们，而是让我们成长，更好地认识自己。如果真的被击垮了，那才说明我们还不够强大，不够勇敢。唐颂，你可是我一直以来追赶的人，不要动摇，相信你自己。”
　　唐颂陷入了沉默，轻轻地抚摸着她温暖柔顺的头发，看向她时，眼光里充满了热诚和勇气。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神采奕奕地说：“袁明清，我们开学见。”
　　袁明清微笑道：“开学时，你可要想好送我的期末考试奖励。”